柚泞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搬家是件这么吵的事。
她蹲在客厅一堆纸箱子中间，怀里抱着个半人高的毛绒熊，耳朵里全是她妈苏玲的声音：“柚柚！你那箱画本别堆门口！你爸一会儿搬书要被绊倒了！”
她爸俞景和正扛着一箱教辅从走廊挤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上，累得直喘：“苏老师，我这箱是高中数学，绊倒了也是书先摔。”
苏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书摔了不要紧，你摔了谁给我改作业？”
柚泞噗地笑出来，怀里毛绒熊差点掉地上。
这就是她家，吵吵闹闹的，但她喜欢。从景和市搬来青梧市，她爸妈一个高中老师一个小学老师，暑假最后一周才腾出空搬家。累是真累，可她妈一边收拾一边哼歌，她爸一边搬书一边讲冷笑话，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爱的孩子。
新家离青梧中学特别近。她妈站在阳台上比划了半天，得出结论：“步行五分钟，柚柚你以后可以多睡二十分钟。”
“真的？”柚泞眼睛一亮，抱着毛绒熊蹦到阳台。
小区叫梧岸，楼下有几棵老梧桐，树荫铺得老厚。早上七点多就有老头老太太在下面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跟她老家景和市的老小区一模一样。
她正看得起劲，她妈又在身后喊：“明天开学，你分到高一六班，班主任叫周涛，我打听过了，教数学的，挺严。”
柚泞心想完了，数学。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柚泞背着她那个印着小太阳的帆布包，推开单元门。
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车旁靠着个男生，个子很高，她得仰着头看。男生穿着青梧中学的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长，风一吹就乱。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睛挺黑，表情没什么波澜。
“六班的吧。”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懒，“周涛老师让我顺路带你。”
柚泞愣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是六班的？”
男生蹬上自行车，偏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想笑的意思，又压下去了：“你妈昨天在业主群发了你照片，说我家柚泞明天开始走读，麻烦邻居们多关照，配了张你抱着毛绒熊的，全群都看见了。”
柚泞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妈那个朋友圈狂魔，那个走到哪拍到哪、连她吃个早饭都要发我家柚泞今天吃了两个鸡蛋的苏玲女士，居然在业主群发了她的照片。
“……我妈。”她咬着牙说。
“嗯，你妈。”男生嘴角翘了一下，特别浅，“走吧，再磨蹭真迟到了。我叫俞见舟，三单元的。”
柚泞赶紧跟上，自行车推着走，两个人并排。
梧桐树叶把早上的太阳筛得碎碎的，落在他肩膀上，走两步就晃一下。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长得还挺好看，个子高，瘦，但校服底下胳膊上好像有肌肉，是打球那种劲。
“看什么呢。”俞见舟头都没回。
柚泞脸一热：“谁看你了。”
“我脸上有字？”
“……你脸上有个蚊子。”
俞见舟抬手在脸边挥了一下，动作特自然。挥完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她，那表情明摆着“你耍我”。
柚泞憋着笑，装模作样看路边的树。
俞见舟盯了她两秒，没说话，把自行车蹬快了两步，留给她一个后脑勺，丢下一句：“你走路看路，别一会儿摔了让我赔。”
柚泞在后面偷偷吐了下舌头。
到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挺多了。俞见舟把车锁好，抬下巴朝教学楼方向一指：“三楼，六班，靠楼梯口那间。我先去趟办公室交作业。”
说完就走，走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包，挺显眼的。”
柚泞低头看自己的小太阳帆布包，明黄色的，在人群里确实扎眼。她还没琢磨明白这话是夸还是损，人已经走远了。
高一六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
柚泞推门进去的时候，班主任周涛正站在讲台边上翻花名册。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白，戴一副方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面扫过来，确实挺严的。
“新同学？”周涛问，“柚泞是吧，坐第三排靠窗，跟林穗穗同桌。”
柚泞走过去，靠窗那个女生早就站起来了。扎着马尾，眼睛弯弯的，一脸自来熟的笑：“你好你好，我叫林穗穗，你头发是天生的吗？卷卷的，好好看啊。”
林穗穗拉她坐下，凑近了看她的脸，啧了一声：“你皮肤好白啊，眼下这颗痣长得真会挑地方，好看。”
柚泞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一下眼角下面那颗小痣：“……我妈说我小时候她天天盯着这颗痣看。”
“你妈有眼光。”林穗穗说得特认真，又追问，“你头发真是天生的？不用烫？”
柚泞说：“天生的，我妈说洗了头不用吹，自己就卷。”
“省事啊！”林穗穗拉她坐好，压着嗓子说，“咱俩以后同桌了。我跟你说，周涛可严了，但他讲题是真清楚，你数学怎么样？”
“……中等。”
“那完了，我比中等还差一点，咱俩抱团吧。”
柚泞被她逗笑，两个人头凑一块儿说了半天小话。
林穗穗叫她叫得顺嘴：“柚柚，你以前学校什么样啊？”
“跟这儿差不多，就是没这么大。”柚泞说。
“那你以后跟我混，我熟。”林穗穗拍胸脯。
正说着，隔着一组过道的第四组后排传来一个特别响亮的男声：
“见舟你看新来的那个，头发卷卷的挺好看啊！”
柚泞和林穗穗同时回头。
说话的是个男生，长得也不差，就是一脸八卦相，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他旁边坐着的就是俞见舟，头都没回，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
“你话真多。”
“你第一天认识我？”那男生瞪眼。
“嗯，今天开始嫌你烦。”
裴叙被怼得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坐回去。
柚泞看着有点不忍心，隔着过道冲他小声说：“你叫裴叙是吧？我看你挺逗的。”
裴叙眼睛一亮：“你觉得我逗？”
“嗯，比某些人说话有意思。”柚泞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没看俞见舟。
裴叙立刻来劲了，往前探身子：“我跟你说，我这人优点特多，首先我幽默，其次我——”
“裴叙。”俞见舟头都没回，“你作业写完了？”
裴叙：“……我这不是跟新同学交流感情吗！”
柚泞笑出声，冲裴叙眨眨眼。裴叙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比了个够意思。
林穗穗用胳膊肘捅她：“看见没，那个高个子就是俞见舟，青梧校草，年级前五。那个话唠是他发小裴叙，年级四十七，人挺逗的。”
“校草？”柚泞隔着过道又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俞见舟的视线，他好像也在往这边看，被她一撞，立刻转回去了，面无表情地翻开一本书。
柚泞心说，这人装什么装。
第一节课下课，柚泞才发现自己忘带数学课本了。
她翻遍了书包，一脸懊恼。林穗穗正要说话，隔着过道的俞见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一声不吭跨过道把一本数学书放到她桌上，转身就走。
“哎——”柚泞叫他。
“别谢。”他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懒得看。”
柚泞莫名其妙：“那你还借我？”
俞见舟在座位上一顿，没回头：“我同桌。不借你，周涛该说我不团结同学了。”
裴叙从旁边探出头，笑得一脸看戏：“见舟，你座位在第四组，人家在第三组呢，谁跟谁同桌？”
俞见舟把手里的笔往他桌上一扔：“写你作业。”
中午吃饭，柚泞从家里带的小饼干，她妈早上塞给她的，装了满满一盒子。她分给林穗穗一半，两个人正吃得起劲，过道那边又伸过来一只手，在她桌角上轻轻敲了一下。
柚泞回头。
俞见舟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明摆着。
“我的呢？”
柚泞翻了个白眼，捏了块饼干扔过去。
俞见舟单手接住，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什么表情地评价：“太甜了。”
但嘴上说着，身体很诚实地把整块吃完了。
裴叙在旁边嚎：“见舟你吃人家饼干！你俩到底熟不熟？”
“不熟。”俞见舟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她非要给，我正好饿了。”
柚泞气得瞪他：“吃完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后头立马传来一声：“谢谢。”
柚泞回头：“……你不是说不熟吗？”
俞见舟翻着书，眼皮都没抬：“饼干都吃了，不谢显得我没家教。一码归一码。”
裴叙：“……”
林穗穗笑得直拍桌子，凑到柚泞耳边：“柚柚，你看他那脸。”
柚泞忍着笑：“看什么？”
“欠。”林穗穗说得特肯定。
柚泞转回去，低头把饼干盒盖好，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烦。”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俞见舟的书桌上。
他低头翻书，没再往这边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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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