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阿官站在院子里，认真打量云际来的房子。
实话实说，这房子跟好看半点关系都没有，铁皮外墙像补丁，东一块西一块，颜色和大小各不相同，有些地方还支着几个用途不明的金属架子，整栋房子歪歪斜斜，勉强能看出有三层。屋顶竖着一根颇具复古气息的烟囱，但可以确定，它绝不是用来做饭的。
二楼向外凸出一个别扭的大阳台。光看外形就让人怀疑，它会不会哪天突然垮下来，但好消息是，房子建成十几年了，阳台依旧完好无损。
房子右侧的架子和阳台之间牵着一根粗电线，云际来的T恤和小裤头挂在上面迎风飘扬，成了整栋房子里为数不多的鲜亮颜色。
阿官仰头看向天空，厚重的灰色云层上方，一根根巨大的管道悬在半空，从地面望去，那些圆形管口像死灰的眼球，后方的管道一路延伸向天际，如同生长在眼球后的视神经。
“天上那些眼睛是什么？”
云际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哦，你说那些，那不是眼睛，是垃圾倾泻管道。它们靠悬浮系统停在空中，一直延伸到近地轨道。其他星球的垃圾运输船不用降落，在太空完成对接，就能直接把垃圾送到地面。”
“管道？”
“对。”云际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金属管，比画了两下，“这颗星球以前是矿星，里面有大量重金属。后来资源开采得差不多了，地表又不适合居住，就被改成了垃圾处理星，我们现在踩着的，也不完全是天然地面。”
阿官低下头：“什么意思？”
“真正的地壳还在更深的地方。”云际来用鞋底跺了跺地面，“现在覆盖在星球表面的，是几百年间不断倾倒下来的不可降解废料。经过真空压铸和重力挤压，最后形成了几公里厚的人造地壳。”
阿官望向远处一座座垃圾山：“所以这些垃圾，也成了星球的一部分？”
“没错。”云际来笑了一下，“再倒上几百年，这颗星球说不定还能胖一圈。”
阿官第一次听说星球能这么长大，眼里的兴趣更明显了：“那些管道会一直倾倒垃圾吗？”
“不会，有固定时间。”云际来指向远处几个闪着黄灯的管口，“它们会根据星球自转调整投放位置。每隔一段时间，这里就会下一场垃圾雨，也算我们的特产。”
“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最好别站在外面看。”
“为什么？”
“会被砸死。”云际来回答得很干脆。
随后，他又给阿官介绍起这颗星球和隔壁的曼阳星：“GY1-D71144。前面的GY是阿兹凯威特星系的登记代号，数字一代表综合等级，D是资源评估等级。最后那串数字，说明它是阿兹凯威特星系第71144颗被正式记录的星球。”
“星球的名字，也可以只有数字和符号？”
“当然。”云际来耸了耸肩，“登记在册的星球太多了，不可能每颗都有名字。繁华星球或者比较特殊的地方，通常会单独命名，比如曼阳星是阿兹凯威特星系里比较出名的矿星，所以单独命名了，而像这种没人关心的边缘垃圾星，有个编号就不错了。”
阿官再次抬头，越过厚重的大气层，隐约能看见曼阳星巨大的轮廓。两颗星球彼此牵引，沿着共同轨道缓慢运行。
“曼阳星就是诺威老爷子住的地方？”
“对。”
“我们和曼阳星组成了一个稳定的双星系统。中间有一片固定的引力平衡区，垃圾运输舱可以借助引力通道往返，所以诺威每天过来很方便，用不了多久。”
说到这里，云际来顺势讲起了星际交通：“要去其他星系，最好乘坐星际飞船。有条件也可以自己开，不过得有驾驶证，普通白色驾驶证只能开小型飞船，航行范围也不能超过附近星域。想跨星系，飞船和驾驶员都得达到更高等级，还要提前申请航线。”
阿官看向远处那艘破烂飞船：“阿云也有驾驶证？”
“当然。”云际来答得飞快。
阿官安静地看着他：“真的？”
“反正我捡到的那张是真的。”
“……”
“能用就行，别管那么多。”云际来迅速跳过这个话题，“如果要搭民用飞船，我建议选普开罗星制造的，那边专门生产民用飞船，质量不错，安全系统也稳定，不过，飞船上要是有索罗纳德的标志，就算是普开罗星产的，也尽量别坐。”
“为什么？”
“因为索罗纳德是个把坑钱当事业的商业集团。”提起这个名字，云际来满脸嫌弃，好像他真的搭乘过一样，其实一次也没花钱坐过别人的飞船。
“他们的基础船票看着便宜，上船以后座椅收费，安全带收费，氧气循环收费，连上厕所都要单独给钱，想喝口水，价格能比普通星球贵几十倍。飞船要是在半路出故障，他们还会告诉你，基础船票不包含紧急救援。想活命，得加钱。”
阿官沉默片刻：“可以欠着吗？”
“可以。”
“然后呢？”
“他们先把欠款记进你的身份账户，再按最高利率计算。等飞船落地，追债机器人就会堵在出口等你。”云际来撇了撇嘴，“说真的，星际强盗都比他们有良心。”
“没人对此提出意见？”
“每个人都有意见，可那又怎么样？”云际来摊开手，“索罗纳德比不上中央星系那些大型商业集团，但在我们这些偏远星系，跟垄断也没什么区别，而且听说，他们跟附近的星际强盗有合作。所以他们的飞船虽然坑人，却很少遭到抢劫，这么一看，安全系数还挺高的。”
阿官微微眯起眼睛：“和强盗合作，也能光明正大做生意？”
“没有证据，他们就会说这是恶意污蔑。”云际来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何况对乡下星球的人来说，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去热门星系。”
“阿云想去吗？”
云际来脸上多了几分纠结：“有机会当然想出去看看，GY星系又小又落后，很多东西都没有，连一所像样的星际大学都找不出来。中央星系就不一样了，帝国最好的大学都在那里设有校区，最先进的技术也能在那里学到。”他拍掉裤子上的灰，“不过实话告诉你，我的身份跟黑户差不多，比你好不到哪儿去，我是星际遗民。”
又是一个阿官没听过的词，可从云际来的语气来看，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身份：“什么是星际遗民？”
“简单来说，就是查不到来历的人。”云际来望着远处的垃圾山，“没有出生记录，没有身份登记，也找不到父母。像是某天突然出现在星际里，谁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我就是这样，最开始，这颗星球上还有些居民，不过那时候他们也准备撤离了。有一天，垃圾处理机器人在垃圾堆里发现了我。”
阿官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云际来却没什么反应，对于自己的身世，其实他没什么感觉。
“我猜自己是从太空通过垃圾管道扔下来的，所以没有入境记录。基因库里也查不到任何相关信息，机器人发现我以后，立刻上报给当时的管理人员。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继续往上报。”
云际来摊了摊手：“可这里就是颗边缘星球，没人关心一个孩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垃圾堆里，也没人愿意专门过来接手，后来，管理这里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一起收养了我，不过他们的任期很快结束了，真正照顾我的时间不算长。我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他们就得离开这里，搬去其他星球。”
阿官问：“他们没有带你走？”
“带不了。”云际来摇头，“星际遗民没有充分理由，不能离开最初登记的星系。没人能证明我的身份，也不能确定我来自哪里，更不知道我会不会带来危险，所以我只能留下。”
阿官沉默了。
“钢筋以前是一台家居保姆机器人。”
云际来朝远处看了一眼，钢筋正拖着一大块机械外壳，从垃圾山后经过。
“它以前的体型比现在大得多，我的收养人怕他们走后没人照顾我，特意给我买的，可垃圾星没什么油水。他们赚的钱，大部分还得拿来补贴这里的事务，比如养我。所以他们几个人凑钱，也只买得起最低级的家居保姆机器人。”
“这里的环境太差，家居机器人又很脆弱，根本活不到说明书上写的年限，幸好那时候我已经能照顾自己，也开始学机械。只是小时候技术不行，理论也没学明白，没过多久就把那台保姆机器人折腾报废了。”
“后来它的下半部分又出了意外，只剩下一部分外壳和核心数据。过了很多年，等我学得差不多了，才用手边的废料给它重新造了身体，换上新的智脑，再把原来的核心数据录进去。”
云际来笑了笑：“我还给它换了个名字，叫钢筋。希望这回能结实点。”
“主人。”远处的钢筋停下来，转头望向他们，“钢筋目前非常结实。”
“知道了，继续干活。”
“好的，主人。”
云际来一回头，正好对上阿官的眼睛。
阿官双眼含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云际来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你干嘛？”
“阿云。”阿官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进怀里，“我没想到，你竟然吃了这么多苦，你真是个坚强又伟大的人。”
云际来对自己的经历没什么感觉，反倒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虽然是这样，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被抱住以后，他才发现阿官比自己高出不少，两人贴得很近，云际来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不像诺威带来的花，也不是任何一种人工香料。那气味很淡，却始终萦绕在鼻尖，熏得他脑袋有些发昏。
“不用害羞，阿云。”阿官没有放开，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以后有我陪着你。”
云际来不自在地缩在他怀里，左右看了看，还好，诺威今天没来。
“可你不是还要找回记忆吗？等你恢复以后，不回自己的家？”
“阿云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可是……”云际来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还欠我钱呢，你不回去，上哪儿拿钱？”
阿官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他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清楚地传到云际来身上，云际来感觉自己被嘲笑了，立刻抬头：“笑什么？这可是很严肃的问题。”
“没有笑你。”阿官低头看着他，眼底还留着笑意。
“放心。”他的声音很温柔。“我一定会找回自己的钱，全都交给阿云。”
云际来终于放心了。
“说好了？”
“说好了。”
阿官依旧没有松手。云际来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既然说好了，你是不是该放开我了？”
“再等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阿云抱起来很舒服。”
“……”
云际来开始认真思考，现在把人重新塞回棺材，到底还来不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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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星际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