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平常的一天。
请注意，垃圾星没有植物和动物，早上醒来，迎接你的只有垃圾处理的机械轰鸣声，打开窗户，也看不到晨曦的微光，请注意不要大口吸气，因为灰尘和烟雾会随着呼吸进入你的鼻腔。
垃圾星以前有没有蓝天白云，云际来不知道，至少现在绝对不会有，每天看到的天都是灰扑扑的，厚重尘埃把恒星的光挡得严严实实，光看外面的天色，根本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早中晚的哪个时辰。
除非工作特别多的时候，不然平时云际来是不会给自己设定闹钟的，一觉睡到自然醒，但就跟诺威老爷子说的一样，自然醒的时间一般都是中午。
阿官来了以后，这种日子就结束了。
“唔……@%￥￥&*（@！”
云际来顶着一头炸开的乱发，睡眼惺忪地刷着牙，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声音。
阿官确实没听懂，不过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在抗议。
“早睡早起对身体好。”阿官丝毫不受影响，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每天只喝营养液，已经很不健康了。”
阿官醒来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阿官差不多摸清了云际来的生活习惯。
简单来说，就是毫无习惯，有时候晚睡晚起，有时候晚睡早起。偶尔做东西做得入迷，连续两三天加起来也睡不了几个小时。
喝营养液的时间同样不固定，饿了就喝，不饿就忘。忙起来时，他甚至会把营养液当成普通补充剂，一次喝上几口，剩下的随手扔在工作台上，最后还得钢筋发现，再追在后面提醒。
不管怎么看，云际来这么瘦都跟这种生活脱不了关系，阿官的视线从他的肩膀一路往下扫。
太瘦了，腰细，手腕也细。宽松的衣服挂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虽然在常年的体力劳动之下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但实在算不上能看。
云际来刷完牙，总算能开口反驳。
“除了营养液，也没别的东西能吃啊。”他含了口水，漱完以后吐掉，“难道吃绿色食物？垃圾星又没有这种东西，绿色食物跟植物一样，又少又贵。真在星网上天天订，不到一年我们就得破产。”
阿官学东西很快，这几天他一直在星网上查资料，云际来也会时不时给他讲些常识。如今他对星际时代的了解，大概已经和星际普通居民差不多了，只是许多生活上的细节，他还不太清楚。
“除了绿色食物，不是还有合成食物吗？”
阿官在星网上看过，星际时代的食物种类很多，不同智慧种族的身体结构和生活习惯不同，吃的东西也不一样。
类人生命体最常接触的，主要是营养液、合成食物和绿色食物，至于三者具体有什么区别，他就不知道了。
“合成食物比营养液还难吃。”云际来满脸嫌弃，“吃那种东西我会怀疑其实我是个机器人，不然为什么要往嘴里塞一股金属味和机械润滑剂味的东西？而且合成食物吸收率很差，远不如营养液，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特别便宜。绿色食物当然最好，味道不错营养价值也高，不过得自己做，麻烦得很，而且它还有一个最大的缺点。”
云际来抬手比了个钱的手势：“贵，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能长期吃得起的。”
阿官脸上的笑淡了些，看起来有点失落：“可一直这样下去，对你的身体不好。”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高低错落的垃圾山，几个老旧的垃圾处理机器人正在烟雾里工作。机械臂每动一下，都会扬起大片灰尘。
“这里应该没有植物能活下来吧。”
云际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不会想自己种绿色食物吧？”
阿官回过头，他没有回答，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际来一时无语：“相信我，垃圾星连机器人都活不长，更别说植物了。”
阿官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现在这幅委屈又失落的样子，反倒让云际来不习惯。
“不是，这跟我愿不愿意没关系。”云际来试图让他认清现实，“垃圾星连一块真正的土都没有，天然土层埋在脚下几公里深的地方，上面全是垃圾压出来的人造地壳，想挖都挖不到，没有土，怎么种？”
阿官显然早有准备，他在终端上点了几下，把一个小板块展示给云际来看。
板块的名字叫作【一起种地了，老乡】。
一看就知道，这是种植爱好者交流经验的地方，也不知道阿官怎么找到这个犄角旮旯里，几乎没人关注的小板块。
“你的意思是，买土和种子回来自己种？”
云际来接过终端，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板块里大多是种植爱好者交流经验，还有种植技巧和自制肥料的配方，最上面的置顶帖，是一篇新手家庭种植教程，里面还列了几种常见绿色食物的种植方法。
阿官点头：“我已经查过了，绿色食物的成品很贵，种子却相对便宜。第一次不用买太多，可以选择出苗率和成活率高的品种，低品质种植土也不算贵。以后再补充肥料和营养物质，慢慢提升品质，这样种子就不会因为污染或者肥力不够死掉。”
这一连串的话，把云际来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完全没想到，阿官表面不声不响，背地里已经把资料查完，连后面的种植计划都做好了。
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不是要花我的钱？”
阿官眨了眨眼，随后凑近一些，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也越来越近。
“我知道阿云养着我很辛苦。”阿官的声音很温柔，“但我只是希望阿云能健康一点，阿云现在实在太瘦了。”
这一招非常好用，云际来的脸又开始发热，他胡乱挥着手，阻止阿官继续靠近。
“行了行了，别靠这么近，等会儿我给你开放一部分账户权限，你自己买吧。”
阿官立刻抓住他在空中乱挥的双手：“阿云果然最好了，我一定会种出最好吃的绿色食物，亲手做给阿云吃。”
云际来对这张大饼没抱什么希望，绿色食物哪是随便种种就能活的，种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吃又是另一回事，何况阿官现在连厨房具体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他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入口，还真不好说。
云际来现在更纠结的是，该给阿官多少额度。
五千？会不会显得太抠？
五万？是不是又太多了？万一种子没种出来，五万不就全打水漂了？
正当他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时，阿官轻轻抱了他一下：“谢谢阿云，我去帮阿云分解垃圾了。”
说完，他心情很好地转身去了院子。
云际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终端。
嗯。还是五万吧，万一种不活不是还得再买吗。
刚开始时，云际来不愿意让阿官帮忙拆垃圾、处理材料，倒不是怕他累，他只是担心阿官恢复记忆以后，会拿这些工作要求以工抵债，干得越多，能抵掉的钱就越多。
那他岂不是要少拿一大笔赔偿？
直到阿官亲口说出“我是自愿帮阿云免费干活的”，云际来才彻底放下顾虑，他不仅不拦了，当天还找出一套合适的工具，手把手教阿官怎么拆垃圾。
“先看这个。”云际来从垃圾堆里拖出一台只剩半边外壳的家用机器人，“拆东西的第一步不是马上动手，是先判断它原本的结构和用途，家用机器人跟工业机器人不一样。它们的外壳通常没那么结实，内部线路却更密集。”
“从这里硬切，很容易把里面的核心线路弄坏。”云际来握住阿官的手，把拆卸工具调整到合适的角度，“要从连接处下手，这里有个隐藏卡扣，看见了吗？”
阿官低头看去。
两人靠得很近，云际来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却完全没察觉，只顾着专心教学。
“看见了。”
“按下去，再往左转。”
阿官照着他说的做，咔哒一声，机器人的外壳顺利弹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线路。
“不错啊。”云际来眼睛一亮，“第一次就找到感觉了。”
阿官笑着看向他：“是阿云教得好。”
云际来得意的松开他的手：“当然，我教得肯定好。”
接下来，他又教阿官判断哪些零件有用，哪些只能回炉，颜色发黑的不一定坏了，有些只是表面氧化，外观完整的零件也不一定能用，还得检测内部能量回路，遇上不认识的结构不能强拆，要先让钢筋扫描，确认安全以后再继续。
“最重要的是分类。”云际来指向旁边几个颜色不同的存放箱，“完整零件放蓝色箱子。坏了但能修的放黄色箱子。没法修，但还能提取材料的放红色箱子。”
“完全没价值的，直接交给钢筋。”钢筋十分配合地张开肚子上的回收口，然后歪了歪身上，示意回收口不够用的话它还有一辆破破烂烂的小板车。
阿官捡起一块烧变形的金属，放进它肚子里，钢筋的眼睛亮了一下：“检测完成，无维修价值，已收入熔炼区。”
“真乖。”阿官摸了摸钢筋的脑袋。
钢筋头顶的机械天线晃了晃，显示屏上露出一个笑脸。
云际来看看阿官，又看看钢筋，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人一机相处的还怪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云际来又教会阿官使用压缩机和拆解机。
一号熔炉负责炼化结构复杂、混有多种材料的垃圾，二号熔炉则处理已经完成初步分类的金属，不同材料要设置不同的温度和压力，低熔点金属不能跟高能材料一起投入，运气好只是损坏设备，运气差一点就会爆炸。
“这一排是紧急停止按钮。”云际来站在操作台旁，指给阿官看，“如果设备发出怪声，或者内部压力超过警戒线，别直接靠近，先按这里。”
“然后呢？”
“然后叫我。”
“阿云不在怎么办？”
“叫钢筋。”
“钢筋也不在呢？”
云际来想了想：“那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剩下的等炸完再说。”炉子炸了还能修，人被炸了他这儿可没医生。
阿官点点头，认真记下了。
在云际来的教导下，阿官进步得很快，最初几天，他还需要云际来站在旁边指导。没过多久，他已经能独自完成大部分基础拆解，有时候甚至比机器人做得还好。
当然，不包括钢筋，说的是星球上其他垃圾处理机器人。
这也不能全怪它们，垃圾星环境恶劣，那些机器人又不知道连续工作了多少年，大部分零件早已超过使用年限，系统和程序也很久没更新，在这种地方工作这么多年，不管什么机器人，效率都会下降，出错也正常。
垃圾拆解和分类其实很无聊，全是重复的机械劳动，一件接着一件，永远看不到尽头，云际来干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阿官却没有任何抗拒，学会以后，他每天都会主动来到院子，找出还没分类的垃圾，安安静静地开始工作。
动作不紧不慢，效率却很不错，有时云际来刚处理完一台机械，抬头一看，阿官面前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三台机械拆下来的零件。
“累了就休息。”阿官过分积极的工作态度，偶尔会让云际来感到不安，“活是干不完的。”
“我不累。”阿官拆下最后一块外壳，放进对应的存放区。
“你从早上干到现在了。”
阿官的表情带着一点疑惑：“所以呢？”
云际来提醒他：“正常人这时候应该会累。”
阿官低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可我确实没有累的感觉。”
他的体力好像没有尽头，哪怕从早忙到晚，脸上也没有半点疲惫，始终精神很好，要不是阿官苏醒以前，钢筋已经扫描过他无数遍，云际来真要怀疑他是不是一台做得过分逼真的仿生机器人。
这样的精力实在不正常，机器人工作久了还要充电，阿官却好像什么都不需要，甚至吃饭睡觉也好像不是什么必选项。
有时候云际来会忍不住想，阿官失忆以前究竟是什么人，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不像普通人，这样一个人，如今却流落到垃圾星，每天帮他拆机器人、分零件、清理熔炉。
只希望以后恢复记忆，没人来跟他计较这些事，尤其是当事人，他可是征求过意见的！
诺威老爷子却很看不惯云际来把失忆人士当免费劳动力，当然，他看不惯的事情实在太多，云际来压根没放在心上。
“虽然这小子把你从太空捡回来，救了你一命，你也不用什么都听他的，更没必要每天替他干这么多活。”诺威站在阿官身边，苦口婆心地劝说。
看着像是在替阿官说话，可实际上，云际来也算不上救了阿官一命，毕竟人家原本在太空里飘得好好的，也没什么生命危险。
阿官听出了诺威的意思，却没有点破：“我愿意为阿云做事。”
“让你干杂活儿你还乐意啊？”
“阿云需要我。”
诺威看看阿官，又看看不远处正在挑选零件的云际来。
那还能说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让他们互相受着吧。
没过多久，云际来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钢筋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两只机械小爪子各拿着一杯茶，头顶还稳稳顶着一个大茶壶。
“先喝茶，休息一会儿。”云际来环顾四周，看了看附近明显矮了不少的垃圾堆，“这几天有阿官帮忙，进度比预计快多了。再有两三天，上一批运回来的垃圾应该就能全部拆完。”
阿官从钢筋右手接过茶杯：“谢谢小钢筋。”
“不客气，阿官~”钢筋的显示屏上露出了一个笑脸° (??ˊ ??ˋ??) °
云际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显示这种东西了？”
钢筋很乐意解答主人的问题：“钢筋根据阿官的喜好，下载更新了新的表情系统。”
“我让你更新系统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主人没有提出明确要求。m( ?????? )m”
“所以还是我的问题？”
“是的，主人。( ??????)”
“……”
云际来决定，等有空以后一定要重新检查钢筋的程序，一定是洗脑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这批垃圾准备怎么处理？”诺威喝了口茶，随口问道。
云际来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整个人坐得东倒西歪，“还是老规矩，彻底没用的全部熔掉，压成金属块和能量块以后卖出去，剩下的零件，一部分留着自己用，另一部分挂到星网上卖。”
阿官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能够更舒服一些：“所有垃圾都是这样处理的吗？”
“也不是。”云际来顺势靠在阿官身上，完全没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有些垃圾受到污染，要先做无害化处理，不过这种东西很少。我收垃圾时也会特别小心，来历不明的东西一般不会随便带回来。”
诺威朝屋里那口棺材看了一眼：“你说这句话时，良心不会痛吗？”
云际来假装没听见。
“污染是什么？”阿官问。
“类型很多，一个个解释，讲到后天也讲不完。”云际来想了想，“你可以理解成，会威胁类人生命，又能继续扩散的东西，都得先做无害化处理。”
诺威在旁边补充：“比如有些特殊霉菌，不仅能在太空存活，还会附着在金属表面感染人类，还有虫子、液体，甚至带有活性的金属。什么都有。”
阿官点头：“那我要怎么判断？”
“用不着你判断。”云际来拍了拍钢筋的外壳：“钢筋会提前扫描所有垃圾，检查有没有污染。发现问题以后，它会把污染物单独隔离，再交给专用设备处理，我们现在拆的，都是已经确认安全的东西。”
钢筋左右晃了晃身体：“所有污染，都逃不过钢筋的眼睛哦～”
随着它的动作，头顶的茶壶开始危险地来回滑动。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云际来赶紧伸手扶住茶壶，“别乱晃，摔碎了怎么办？”
“看你那小气样。”诺威嘲笑他，“不就是个茶壶吗？碎了再做几个。”
“铁茶壶和陶瓷茶壶能一样吗？”云际来把茶壶重新放稳，“我就这么一个陶瓷的。”
诺威不屑：“还不是你收垃圾时跟别人换来的，说得好像多值钱。”
云际来不服气：“我的垃圾也值不少钱，怎么就不值钱了？”
“一个收废品的，还挺得意。”
“什么叫收废品的？”云际来立刻坐直，“你看不起收废品的？我要投诉你，你这是职业歧视。”
“我都退休了，你投诉也没用。”
“我让他们扣你退休金。”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阿官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吵来吵去，忍不住感叹：“你们果然很像一家人。”
云际来和诺威同时转头。
“谁跟他是一家人！”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他们又互相看了一眼，诺威冷哼一声，转头继续喝茶，云际来也抱起手臂，把脸扭到另一边。
阿官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