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星光买卖 > 第2章 百分之五十

第2章 百分之五十

地下三层的气味和地上不一样。

地上是消毒水和合成蛋白的金属味,干净、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地下三层是汗、旧电线、还有某种甜得发苦的东西——老档案员说那是纸张发霉的味道, 时曦没见过纸,不知道是不是。但她知道那种甜:是人在很久的时间里没有见过太阳,身体自己分泌出来的某种东西,像绝望发酵之后的味道。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没人修。衡平AI管空气、管水、管粮食,不管灯。灯归物业,物业归信用分,这一层的信用分不够修一盏灯。坏掉的灯在头顶悬着,灯罩裂了一道缝,缝里积了灰,灰在偶尔经过的风里轻轻抖一下。

时曦走得很熟。七年,每周两次,闭着眼也能数清台阶:一百一十四级,第七级松,踩上去会响;第四十九级边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一小截不知什么植物的根,白的,软的,每次经过她都看一眼,看它有没有长。

今天它短了一点。可能被人掐了。

她在那道裂缝前停了一秒。那截白色的根确实短了,断口很齐,像被指甲掐断的。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个断口。断口是湿的,刚断不久。

她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第三评估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奚伶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她的椅子上,两条腿搭在桌沿,手里转着一枚芯片。奚伶的椅子是 时曦的椅子,但她坐得很自在,像那把椅子本来就是她的。她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在地下三层的灰暗里红得刺眼,红得像一滴血滴进了一盆浑水里。

"迟到四分三十秒。"奚伶说。她的声音很亮,亮得和这个房间不搭。

"剥离拖了。"

"哦——"奚伶拖长了声音,把芯片往上一抛,又接住,"那孩子卖了多少?"

时曦没答。她脱下白大褂,挂好。白大褂一尘不染,袖口连一道褶都没有。这是她的规矩:地上的衣服不能沾地下的味。她把白大褂挂得很仔细,衣领对齐,扣子扣好,像给一个人穿衣服。

"三百五十七。"奚伶自己回答了,笑得眼睛都没了,"星空啊。星空现在跌得厉害。上季度还是四百二。知道为什么吗?"

"说。"

"上层那边,"奚伶把芯片往桌上一抛,又接住,动作很熟练,像转笔,"最近流行'童年'。童年要纯,纯就得早,早就得便宜。十岁的星空算什么,人家要五岁的第一场雪。你那个客户,卖晚了两年,亏八十三个点。"

时曦坐下,打开终端。终端的屏幕亮起来,照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要的钱急。"

"谁不急。"奚伶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声音低下去。她低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变得不一样了——那个明亮的、张扬的奚伶缩回去了,露出底下另一个东西,一个更老的、更冷的东西。"不过你这单抽得狠。十五个点,五十三分五厘。你拿五十三分五,他拿三百零三。你知道中间商转一手多少?"

"多少。"

"三千二。"

时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奚伶看见了。奚伶什么都看见。

"同一批货?"

"同一批货。"奚伶笑起来,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蹭了一下,"卖给0711那一系的。0711你知道吗?就那个买'自由类'买到阈值都抬上去的。她现在不看星空了,她要看'第一次觉得自己能飞'。你说这玩意儿怎么估价?没法估。没法估就是我说多少是多少。"

"所以你赚两千八。"

"我赚两百。"奚伶伸出两根手指,在 时曦面前晃了晃,"中间还有四层。每一层都要吃饭。你以为我在黑你?我是在给你报价。"

时曦把三百零三分打进少年的账户。屏幕上跳出确认框。她点了确认。

这就是黑市的全部结构:一个人卖掉他十岁那年的夏天,换三支药里的半支;中间经过五双手,最后变成一个上层女人枕边的一段三分钟影像,看完她说"有点意思",然后删掉。

"今天还有两单。"奚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一个老的,卖丧妻。一个年轻的,卖'考上穹顶学院那天'。都是常规货,你看着估。"

时曦扫了一眼。"丧妻的那个,我要面谈。"

"面谈加十个点。"

"加。"

"哟。"奚伶挑起眉,眉尾挑得很高,高得有些夸张,"你今天心软?"

"不是心软。" 时曦把单子收进抽屉,"痛苦类的货,不问清楚,回来会闹。"

"闹什么。"

"闹回流。" 时曦说,"快乐剥离得干净,痛苦剥离不干净。你卖一段高兴,卖完就没了。你卖一段疼,疼走了,疼的形状还在。三个月后,那个人会在街上突然站住,哭一场,哭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再三个月,他开始给那个空洞起名字。"

奚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出声。她笑的时候肩膀在抖,红色的上衣跟着抖,像一团火在灰暗里跳动。"你这个人真没劲。你白天给人删痛苦,晚上给人标痛苦,你还研究痛苦怎么闹。"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是估价。"

"我的工作是别让人死在我手里。" 时曦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电极贴片。贴片是新的,包装还没拆,她撕开包装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很脆,很响。

"第一个。"

面谈在隔壁的小间。小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老人七十上下,背驼得厉害,手却很稳。他坐下来,先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放得很端正,像来面试。他的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领口磨出了毛边,毛边被仔细地修剪过,剪得很齐。

"我想全部卖掉。"他说。

"哪一段?"

"全部。"老人抬起眼。他的眼睛很浑,像蒙了一层雾,但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关于她的那部分。全部。一点不留。"

时曦看着他。这类客人她见过不少,十个里有九个会在三秒里改变主意。

"全部的意思是,"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们结婚四十二年,你女儿出生那天你在产房外头走的步数,她做的第一顿糊掉的饭,她走之前握你的手那一下——这些全部计价,全部剥离。之后你还记得你有过一个妻子,但你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你女儿问你'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能说出事实,说不出别的。"

老人点头。"对。"

"价格很高。"

"我不在乎钱。"

"我在乎。" 时曦说,"这种货我不好出手。苦难滞销,你是知道的。快乐有人买,痛苦没人要。除了一个。"

"除了谁?"

时曦没回答。她低头写估价单。笔尖在纸上划出很细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

"八百。"她说,"首单。如果你以后还想卖别的,这个价作废。"

老人站起来,鞠了一躬。他鞠得很深,深到背驼得更厉害了,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谢谢。"

"不用谢我。" 时曦把单子递给他,"七天冷静期。七天后你来,我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你如果改主意,这八百我不要了,你也不用付违约金。"

老人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七天后在街上看见你哭。" 时曦说,"出门左转,三号窗口领预约卡。"

老人走了。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一步是一步,像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印子。

奚伶从门后闪出来,靠在门框上。她的红色上衣在灰暗的门框里像一面旗。

"你拒单了。"

"我给了冷静期。"

"一回事。"奚伶摇头,"你这个月第几张了?"

时曦没说话。

"第十七张。"奚伶替她说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什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嘲讽,"我替你数着。 时曦,你不是做慈善的。你住地下二层,你儿子一个月要吃三支药,一支六百八,下个月涨到七百三,再下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拒。"奚伶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知道这一层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坐你这个位置吗?你知道上一个坐这个位置的人去哪儿了吗?"

时曦抬起头。"去哪儿了。"

"卖了。"奚伶说,"把自己卖了。一点一点,先卖别人的,后卖自己的。最后一次她卖了一段'我有个女儿',卖完之后她就不来了。因为她不记得她为什么得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吵架,为了半罐蛋白。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在水里打。一个女人的声音,尖而碎,像玻璃渣;一个男人的声音,粗而沉,像石头滚。吵了多久没人知道,吵到最后声音没了,只剩一种很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喘气。

"我今天还有一件事。"奚伶从怀里摸出一张卡片,压在桌面上,用指尖推过来。

卡片是假的。 时曦一眼就看出来了——边缘太齐,油墨太新,防伪纹是印上去的不是压上去的。但做得真好,好到她花了半秒才看出来。

"时间延期卡。"奚伶说,"医疗配额专用。能拖十四天。"

时曦没碰它。"多少钱。"

"不要钱。"

"那要什么。"

奚伶笑了。她的笑很短,像刚才那声刀蹭石头的声音。"要你帮我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以后再说。"奚伶把卡片往前推了一寸,"你先拿着。反正你不要钱,我也不要钱,我们谁都不欠谁。"

时曦看着那张卡。十四天。十四天够做什么?够等一份复评报告,够凑一次假的光谱检测,够——

她把卡收进白大褂口袋。和那张通知单放在一起。两张纸叠在一起,很薄,薄得像一片叶子。

"东西拿来我看。"她说。

"急什么。"奚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来,"对了,顺便帮你带个话。"

"什么话。"

"有个新来的,在楼梯口摆摊,卖星图。"奚伶笑得肩膀都在抖,"假的,全是假的,画得还挺好看。你要不要买一张?给你儿子挂着,省得他以为天上真有星星。"

时曦没笑。

等奚伶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她拉开抽屉,把那张延期卡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灯是坏的,闪了一下,闪得那张卡上的防伪纹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样。

然后她起身,走出评估室,下了十七级台阶——没走完一百一十四级,只下到第九十七级——那里果然有个摊。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压着十几张手绘的图,用的是一种廉价的荧光颜料,暗处会发绿。

摊主是个小孩,瘦,胳膊细得像两段管子。他穿了一件很大的外套,外套明显不是他的,袖子长出一大截,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一点指尖。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背挺得笔直,挺得有些僵硬,像一根被拉直的弹簧。

"姐姐,买一张吗?穹顶外的真实星空,我爷爷见过的。"

时曦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了。她拿起最上面一张。

画得很糟。星座的位置全错,猎户座的腰带画成了三道弯,北斗的勺柄长得不合比例。但在右下角,小孩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此星为真,其余为假。

那颗星的位置,是错的。错得离谱。

时曦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那颗星的上面停了一会儿。那颗星用的是另一种颜料,更亮一点,绿得更深一点,像真的在发光。

"这张多少钱。"

小孩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和剥离室里那个少年的亮不一样——少年的亮是被掏空之后的亮,小孩的亮是火,是真的在烧。"五分!"

她从口袋里摸出五个点的碎芯片——这是她今天从那三百五十七里抽出来的,五十三分五厘中的零头——放在破布上。碎芯片很小,在暗处闪着一点银光,像一颗真的星。

"我买了。"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和白大褂口袋里另外两张纸放在一起。三张纸叠在一起,厚了一点,厚到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口袋里多了一块很小的、很硬的骨头。

上楼的时候她在第七级台阶上停了一下。那级台阶响了。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这孩子画的虽然是错的,但他知道有一颗是真的。

这比大多数人都强。

她走到第九十七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还蹲在那里,缩在那件太大的外套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破布上的星图在暗处发着绿光,十几颗假的星,围着一颗错的真的星。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