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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百七十五分

剥离室的灯是冷的。

不是温度上的冷——恒温系统把室温压在二十二度,人体最舒适的数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冷的是颜色。一种洗过很多遍的白,白到让人分不清自己闭没闭眼。墙壁、天花板、操作台、少年的脸,全被这种白吞进去,吞得没有边界。连声音也被吞了: 时曦说话的时候,字从嘴里出来,走不到两米就软下去,像掉进棉花里。

她站在操作台边,低头看躺在台上的少年。

十七八岁,骨架还没长开,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凸出来,像两片还没张开的翅膀。他穿的是地下三层的制服,灰蓝色,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毛边被仔细地剪过,剪得很齐——家里有人替他剪的,或者他自己对着镜子剪的,剪得很认真。 时曦看见那道剪痕,心里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肋骨后面用指尖碰了碰。

他的手腕很细,绑带勒出一道红痕,红得在这间白色的屋子里显得不真实。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 时曦能听见:剥离室里太静了,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手套摩擦电极贴片的声音,能听见少年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

她做这个动作做了六年。轻得已经不像在碰一个人,像在翻一页纸。

"最后确认一次。"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要出售的是编号M-7741的记忆片段,内容为你十岁那年夏天,在废弃天文台看到的星空。时长七分十二秒。无备份,无录入,生物源。估价三百五十七分。确认后不可撤销。"

少年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嘴唇很干,起了一层皮,他舔了一下,没舔开,又舔了一下。那动作笨拙得像个小孩。

"三百五十七。"他说。

"嗯。"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那笑声在白色的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弹回来,变得很轻,很空。"我以为星星更值钱。"

时曦没接话。她把最后一枚电极按好,指尖在少年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秒。那里的皮肤比别处烫一点,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她收回手,退回操作台后,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这是规矩:三秒。给卖的人三秒。

六年里,有三个人在这三秒里坐起来走了。一个卖了初恋,一个卖了母亲临终前的话,一个卖了"第一次看见海"。三个人走的时候都没回头。剩下的都没有。

一秒。

秒针在植入体里跳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个跳动,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左手腕那块常年发烫的皮肤下面。

两秒。

少年闭上了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在抖。

三秒。

时曦按了下去。

剥离仪启动的时候有声音。很低,低到骨头里才听得见,像很远地方有人在拖一把椅子。 时曦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第一秒,峰值正常。第二秒,出现一个极小的凹陷——延迟零点四秒,在她的经验区间里,算干净。第三秒,波形平下去,平得像一条死掉的河。

她见过不干净的。上个月有个女人,卖掉的是她儿子活着的三年。剥离的时候波形跳得很厉害,像一条被按在水里的蛇,挣扎了整整两分钟才平下去。三个月后她在地下二层的通道里拦住 时曦,笑着问路,问去第三配给站怎么走。 时曦给她指了路。指完路才发现,那条路上根本没有第三配给站,五年前就拆了。

而那个女人的儿子,还活着,住在地下三层,每天从她门口经过。

七百二十秒后,提示音响了。

台面上的卡槽吐出一张薄薄的芯片,上面印着数字:357。

少年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摸得很小心,像怕摸掉什么。手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

"就这样?"

"就这样。" 时曦把电极一片片揭下来,扔进回收槽。贴片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啵"的一声,像撕开一层很薄的膜。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正常。" 时曦摘下手套,"高兴的事剥离起来最干净。痛苦的不一样,痛苦黏人。"

少年下了台,走到门口又回头。背挺得很直,直得有些刻意,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被掏空了一块的人。

"姐,"他说,"你说我亏了没有?"

时曦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过分——那是刚被掏空一块的人特有的亮,空房间里的回声大。那种亮不是喜悦,不是期待,是一种被挖走什么东西之后,光线从那个洞里穿过去、没有阻碍地反射回来的亮。她认识这种亮。她在镜子里见过。

"你不该问我。"她说,"我已经收了十五个点。"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点,但也没长多少。他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剥离室安静下来,只剩回收槽里那台机器还在低低地响,像消化。

时曦洗手。水很凉,穹顶的水永远是同一个温度。她把手擦干,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植入体读数。左手腕那块皮肤常年发烫,烫得像底下埋了一小块烧着的炭。

读数跳出来:信用分5100。情绪阈值稳定。记忆价值A-。自主主观时间余额——

最后一项是灰的。她不查那一项。六年不查。

走廊很长,墙上是模拟的窗,窗外是定时播放的落日。今天的落日比昨天多了一点橙,大概是系统觉得上周的满意度调查分数不够。有人在窗前站着看,一动不动,肩膀松着,手垂着,像一具被挂起来的衣服。 时曦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看他。看了也没用,那东西不是真的。

回到评估室,桌上压着一张通知单。

纸质的。这年头纸质的东西只有两种:讣告,和坏消息。

致: 时曦(监护编号MTR-4419)

被监护人:时昼(5岁)

事由:神经稳定剂(Ⅲ型)配额调整

自本通知送达之日起七日内,原月度配额(3支/月)暂停发放。

时曦把通知单放下。放得很平,四个角都对齐桌沿。然后她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白大褂口袋,和那张折了无数次的纸片放在一起。

窗外,模拟落日正好放到最后一格。橙色沉下去,灰蓝升上来,整个过程用了四十七秒。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空药瓶。

瓶身上贴着标签,手写的:昼昼,早八点。字迹是她自己的,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急着去干什么。瓶身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把药瓶立在桌面上,立稳了,松手。药瓶站得很直,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墓碑。

然后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张空白估价单,翻到背面,写下一行字:

母子类,无备份,生物源。市场价?

写完,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落日又放了一遍。

她忽然抬起手,把那张估价单揉成一团。纸团落进回收槽的时候没有声音。

走廊里的灯自动调暗了一档,从冷白变成暖白——系统检测到这一层没有人活动。暖白的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照得那件一尘不染的衣服显出一点温度,一点假的温度。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抬起左手按在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手腕很烫。

烫和凉隔着玻璃贴在一起,谁也没有赢。

那天夜里她回家很晚。地下二层的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闪得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眨眼。她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这是五年练出来的,轻到门锁咬合的声音都不会吵醒孩子。

屋里有一股味道。合成蛋白加热过头的金属味,还有一点点奶味,还有一点点药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时昼睡在靠墙的那张小床上,右手攥着拳,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他怕黑,但从来不肯说。五岁的孩子不肯说的事太多了:怕黑,讨厌蛋白的金属味,打针的时候想哭但憋着。 时曦知道这些,都是她自己看出来的,他没有说过一次。

她在床边蹲下来,蹲了很久。膝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伸出手,想把他攥着的拳头掰开——医生说这孩子紧张的时候整夜攥拳,会影响末梢循环——但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因为她知道,一旦碰他,他就会醒,醒了就会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的脸就会问"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把手收回来,插进白大褂口袋,握住了那两张纸。

纸很薄,薄得像一片叶子。可她握着它们,握到指节发白,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