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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报数的人

时曦抱着时昼走下第一百零四级台阶的时候,地下二层的灯灭了三盏。

不是全灭。隔一段灭一盏,像有人沿着走廊走,一边走一边关灯。黑暗变成一段一段的,亮的地方很亮,暗的地方黑得像井。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臭氧,不是柠檬清洁剂。是纸烧过的味道,很淡,刚散。

她站在楼梯口没动。怀里的时昼还在睡,呼吸很长,中间的停顿比昨天又短了一点。

药起作用了。可药没了——两支安瓿都是空的。配给站的应急供给通道在她信用分清零的那一刻就关了。

四十八小时。断药四十八小时发作。

她抬起头,看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灯。灯下的墙上贴着一道影子,影子的头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脚步很轻,一步是一步,不肯多走半步,怕费鞋。

家门虚掩着。

她出门时锁了两圈——五年来第一次锁两圈,以前只锁一圈,怕时昼半夜要出去找她。

现在门没锁。

玄关柜子上的空药瓶倒了,侧躺在柜面上,瓶口对着墙。

时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五年来它一直站着,立得很直,她每天回来只看一眼,确认它还立着,确认没人动过它。

她把它扶起来。立稳了。松手。瓶子晃了两下,停了。

影子还是斜的。灯在正上方,影子该在正下方。可它斜向墙角,像光从侧面来。

她蹲下来顺着影子看过去。

墙角有一道缝,不到一指宽,从踢脚线裂到天花板。边缘很齐,不是裂的,是切的。切面露出混凝土里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很小的字,要贴着才看得见:

第七竖井·检修面·非授权勿触

指尖碰到那道缝时,有风吹出来。凉的。带着土味,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井底石头晒过太阳的味道。

和穹顶脊上断口外的风不一样。和闸门间灌下来的风也不一样。

这个风是活的。

“妈妈。”时昼靠在门框上揉眼睛,袖子垂到手指尖,“我们到家了吗。”

“到家了。”

“外婆回来了吗。”

“没有。”

“哦。”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瓶子倒了。”

“我扶起来了。”

“它自己倒的。不是我碰的。”

“我知道。”

“是风把它吹倒的。”时昼说,“这间屋子里有风。”

她用七分钟把东西装进包里。

白大褂搭在椅背上,领口那道裂口垂下来。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再一样一样装进帆布包:销毁指令的热敏纸碎片、延期卡、假星图、水房纸条、干扰器、两支空安瓿、笔帽上有牙印的塑料笔、笔记本、第三穹顶那块牌子。

她拿起笔记本翻到第十一行后面。

11. 门没锁/只要敲三下

她在下面写下第十二行:

12. 瓶子倒了/风从墙里来

合上笔记本塞进包的最里层。

然后她走到里屋,把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底板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浆糊贴了很多年,边缘已经翘起。她小心地揭下来。

那张画的原件。圆圈里面两个人,圆圈外面全是黑的斜线,比她手上那份更圆、更密,密到几乎看不出纸的本色。背面一行铅笔字,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

他们在外面画圈,我们在圈里画圈

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白大褂内袋贴着肋骨放。那里已经很厚了。

“妈妈,那是什么。”

“一张画。外婆画的。”

“画的是什么。”

“我们。”

“那黑的斜线是什么。”

“外面。”

“外面有这么黑吗。”

时曦拉上拉链:“比这还黑。”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现在只剩四盏亮着,一段亮一段暗。

307的门开着。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三碗饭都只动了一口,菜还是温的。墙上挂着件男人的外套,袖口掉了一颗扣子,没补。床上被子叠得很齐。地上摆着一双小孩的鞋,鞋尖对着门。

没有人。

309、312、315,都一样。饭还温着,东西还在,人不见了。

走廊尽头那盏灯下的墙上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写得很低,像蹲着写的,用力到铅笔芯断了好几次:

别走楼梯

下面还有一行,小一点,抖一点,像左手写的:

他们把楼梯封了

时曦摸那几个字,石墨蹭了满手黑。

“妈妈,我们去哪儿。”

“配给站。拿药。”

“我的药还有吗。”

“有。”她说,“妈妈去拿。”

配给站的队伍排到门外,大概四十个人,一人隔一人站着,谁也不挨谁,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玻璃门上的屏幕。

屏幕是亮的,只有一行红字:

信用分清零者暂停供给·恢复条件详见清算中心公告

时曦牵着时昼从队尾走到队首。没人拦,也没人看。直到第三个位置,前面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回过头,后颈上有一个很小的圆的凹痕。她看了时曦很久,往旁边让出一整步。

“你不用排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资格了。”女人说,“清零的人不排队。清零的人直接去窗口,窗口会告诉你去哪儿。”

窗口后面的玻璃后没有人。柜台是空的。货架也是空的,一排一排的金属架子全空了,连灰尘都被擦掉了,亮得像刚装上去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

地下二层配给站自今日零时起停止发放Ⅲ型依赖制剂。库存已统一调拨。需紧急用药者请至清算中心登记。

时曦站在空货架前看了很久。

“妈妈,药呢。”

“调走了。”

“调到哪儿去了。”

“上面。”

“上面不是不能活人吗。”

“能活。”她低下头看着他,“只是不让我们活。”

窗口后的小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年轻的男的,清算组制服,袖口很新,一颗扣子都没掉,手里拿着读数器。

“时曦。编号071-2。”他没等她回答就继续说,“你的信用分已于今日一点三十分清零。根据条例第三十一条,清零者需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去向登记。逾期未登记者,名下登记的依赖型患者将转入集中照护。”

“集中照护在哪儿。”

“地上三层。”

“我儿子也去地上三层吗。”

“患者优先安排。”他说,“这是优待。”

他把读数器举起来对准她的后颈。滴一声。屏幕跳了一行字。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读数器放下来,退了半步。

“完整度……百分之百?”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耳后的东西,“审议室。071-2确认。完整度百分之百。请求现场处置。”

时曦抱起时昼转身就走。队伍自动分开,四十个人给她让出一条路。那个女人在她经过时很轻地说了一句:

“往南。别往北。北边是电梯。南边是洗衣房。洗衣房后面有一道门,门上贴了很多年的一张纸条,昨天被人撕了。”

“谁撕的。”

“不知道。”女人终于转过头看她,“但撕纸条的人走路的声音很轻。一步是一步,不肯多走半步,怕费鞋。”

洗衣房门上的纸条确实没了,只剩一小块黄的硬的胶,形状和那张水房纸条一模一样,四个角有点卷。胶还是软的——撕掉不超过两个小时。

推开门,八台滚筒机,六台在转,一台在响,一台停着。停着的那台滚筒门开着,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个帆布包。

时曦伸手摸肩上的包。还在。

她走过去把那个包拿出来。一样的帆布,一样的旧,里面装着三件小孩的衣服、一双鞋、一支笔帽上有牙印的塑料笔,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

“妈妈,这是我的笔。”

“你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我没有放。”时昼说,“但我记得这支笔。我用它写过字。写在瓶子里。写在墙上。写在——”他停住,“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那张纸展开,铅笔字,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

他还欠你一次

滚筒突然很重地转了一下,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脸,映出时昼的脸,映出身後那台在转的滚筒——里面有一件湿的白色衣服贴在玻璃上一圈一圈地转。

滚筒停了。门开了。衣服滑出来掉在地上,湿的,摊成一团。衣服下面压着一张A4纸,清算中心的抬头:

调拨单·Ⅲ型依赖制剂·批次2045-10-24

发出方:地下二层配给站 接收方:地上三层·审议室

数量:全部库存(含应急储备)备注:载体回收完成后统一发放

底下有一行手写字,圆珠笔,很急,字压着字:

别信他。他在等你儿子完全醒。

没有署名。但时曦认得那个笔迹。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

“妈妈,这是外婆写的吗。”

“不是。”她把纸折好塞进包里,“是抄的。抄一个二十年没写字的人。”

走出洗衣房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到了。叮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清算组制服,头发梳得很齐,手里拿着文件夹。她看着时曦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和眼睛弯的程度都像量过。

“时估价师。我们终于见面了。”声音很平,平滑到没有换气口。

不是合成音。是练出来的——练到每个字的音高都一样,练到二十年里没人问过她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我是清算中心第七审议室的记录员。你可以叫我七号。我没有别的名字。有名字的人会被记住,被记住的人会心软,心软的人做不了这份工作。”她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我来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说。”

“把孩子交出来。”七号说,“完整度百分之百的载体,上面要活的。交出来,你的信用分恢复,配给恢复,你儿子有药,你能回地下二层住,能每天看一眼那个瓶子,确认它还立得很直。”

“交出来之后呢。”

“交出来之后他会醒透。醒透了那段记忆就完整了。完整的东西会被读出来。读出来之后门就能开。”

“开哪儿的门。”

“上面的门。”她说,“第七穹顶的闸门。你昨天亲手打开的那道。”

“你知道我上去了。”

“我一直都知道。”七号说,“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听。听你数台阶,数到四十七停一下。听了二十年。也听你每天看那个瓶子,立稳了松手,看了二十年。”

“你们为什么不去见我。”

“因为接触即污染。条例第七条。”她说,“我们身上都带着东西,带着不该带的记忆。我们靠近你,那段记忆就会往你身上流。流多了,锁就坏了。”

“你们。”时曦说,“不止你一个。”

“不止我一个。”七号说,“八十四个人里有十一个没有被唤醒过。我们是那十一个。我们没有睡。我们守着,等了二十年。”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我们也带着接口,也带着别人的记忆。只是我们的不完整。所以我们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做选择——选谁来开门。十七次。我们找了十七个孩子,没有一个成功。直到他。”

她看向时昼。

时昼抓着时曦的手,抓得很紧。

“他很乖。”七号说,“他一直忍着不醒。因为他知道他一醒,他就没有了。”

时曦慢慢地蹲下来蹲在时昼面前:“时昼。你听见她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

“是真的吗。”

时昼看着她,看了很久,点点头:“是真的。但她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慢慢死的。”他说,“我是现在就在死。从这里开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三年前他就醒了。他醒了,我就开始少了。我现在只剩下一半多一点。”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挤。两个人在一个地方,有点挤。”

“那你们能不能分开。”

“不能分开。也不能只留一个。留一个,锁就打不开。打不开,外婆就回不来。那些人就白睡了二十年。外公就白死了。”他停了一下,“妈妈。你还记得你教过我数数吗。”

时曦的喉咙动了动:“记得。”

“你说一样一样数,就不会漏。你说数清楚了,就知道自己有多少东西。”

“我记得。”

“那你数数我。”时昼说,“数数我还剩多少。”

时曦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很细很轻。

“一个。”她说。

“嗯。”

“一个时昼。”她说,“完整的。不管里面住了几个人,不管剩多少,都是一个。”

时昼把脸埋在她怀里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妈妈。我不想死。”

“我知道。”

“可我必须醒。”

“我知道。”

“那我醒了以后,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记多久。”

“记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久。”

时曦没有回答。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所以你的选择是。”七号说。

时曦站起来把时昼护在身后:“我不选。我带他走。”

“去哪儿。”

“往下。”

七号的笑不标准了,嘴角歪了一点,眼睛没弯:“往下。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知道。旧城。2039年之前的城。穹顶盖上去的时候没盖严,留了一道缝,一道检修井,一道谁也不敢登记的楼梯。那下面还有人,一直有人。”

七号的笑容消失了:“谁告诉你的。”

“我儿子。他身体里有二十七年的记忆。一个人的七年,一个人的二十年。加起来够他告诉你很多事。比如叩叩叩不是在叫人,是在报数。报还有多少人活着。”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现在只剩两盏亮着。七号站在暗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里。

“时曦。最后一次。把孩子交出来。”

“不给。”

“那你的信用分永远不会恢复。你的配给资格永远不会恢复。你儿子的药——”

“我要。”时曦说,“我要药。但我不从你手里要。”

她转身牵着时昼往南跑。

“拦住她。”

走廊两边的门同时开了。一间,一间,一间。每一间里走出一个人,清算组制服,袖口掉了一颗扣子没补,手里拿着读数器。十二个人站在暗处站在亮处,站在她和南边的走廊之间。

时曦把手伸进包里握住干扰器。金属盒很凉。

拇指按下去。

干扰器不是干扰读数器的。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事。

它干的是另一件事:让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的植入体在同一秒发出一次脉冲。

同一秒。十二个读数器同时尖叫,十二个人同时抬手摸自己的后颈,走廊里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然后全灭了。

地下二层五年来的第一次彻底黑暗。没有均匀的光,没有稀释过的太阳,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声音。哭声,喊声,有人撞在墙上,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大声念一个二十年前的名字。整层楼所有带着接口的人,在同一秒被自己的记忆撞了一下。

时曦抱着时昼在黑暗里往南跑。她不用眼睛,用脚,用鞋底记住的每一块地砖——这一块是平的,这一块松了踩上去会咔,这一块边缘翘起半毫米。

咔。她踩到了。

“这边。”

“妈妈我看不见。”

“不用看。”

“我怕黑。”

“我知道。”时曦说,“我也怕。我们一起怕。”

洗衣房的门没锁。她冲进去反手锁上门。门外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不肯多走半步,停在门外。

叩。叩。叩。间隔完全一样。

“时曦。”七号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还是那么平,“这门挡不住我。”

“我知道。”

“你知道我在外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跑。”

时曦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灯亮。”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七号说:“灯不会亮了。”

“会。”时曦说,“因为有人在下面往上走。他们带着灯。”

管道间的门锁被人一格一格地拧开时,时曦已经爬到了管子后面那道缝里。

缝很窄,肩膀擦着两边的金属片擦掉一层锈,锈粘在白大褂上,一层一层像干了的血。时昼在前面爬,袖子太长垂到手指尖,爬得很慢,但他爬着。

竖井是圆的,直径大概两米,混凝土内壁,每隔一米嵌着一根铁梯,铁梯锈了一层红。梯子旁边刻着数字,很小,一个一格,从上往下数:1、2、3、4、5……

爬到十格时她回头看。头顶那道缝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点很小很远的光,像一颗快死的星。风从下面吹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时昼。你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吗。”

“哪个。”

“叩叩叩。”

时昼闭上眼睛听了很久,摇摇头:“没有了。下面没有人叩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他说,“他们往上走。我们会在半路碰到他们。”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碰到之后呢。”

“不知道。但我脑子里那个人说,碰到之后,要把多的分出去。”

“什么。”

“你教我的。”时昼说,“数完了要把多的分出去。两个人,一个有三个,一个有一个,就把多的那个分一个过去,这样大家就都有两个了。”他在黑暗里抬起头看她,“妈妈。这里有八十五个。多的是谁。”

时曦慢慢地把他往上托了一格:“多的不是我们。是我们下面的那些人。他们等了十年。他们有灯有路有数。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要把多的给他们。”

“给他们什么。”

“门。”时昼说,“我们把门给他们。让他们上来。然后我们一起下去。”

第57格。第58格。第59格。第60格。

然后数字断了。

第61格的位置没有数字,只有一道很深的划痕,用手指甲划的,划的时候手在抖。第62格也没有数字,也是一道划痕。第63、64、65,全是划痕。一共十七道。

时曦用手摸那些划痕:“计数。”

“谁计的。”

“一个不敢往下走的人。”她说,“他下到这一格,风变了。他听见下面有人叩三下。他怕了。他上来了。然后他每天晚上都在听,听了十年。”

“陈工。”

“嗯。”

“他为什么不下来。”

“因为他身上带着东西。”时曦说,“带着外公的一半记忆。他靠近任何一道门,门就会以为是他回来了,然后锁死。这十年他在等一个身上没有记忆的人,替他走这段路。”她的手停在第65格的划痕上,“时昼。我们就是那个人。”

第73格。风变了。

不是变强,是变了一个方向——从往上吹变成往下吸,像下面有个很大的东西在吸气。

“妈妈。”时昼的声音有点抖,“我听见了。人声。很多。在很低很低的地方。”

时曦屏住呼吸听。风声,滴水声,还有说话声,很远很闷像隔着一层土,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很多人在说,一个一个接一个,像在排队。

第80格。第90格。第100格。说话声越来越清楚。

不是说话。是数数。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速度同一个停顿。

“妈妈。他们数得好慢。”

“因为他们走得慢。”时曦说,“他们不带灯。灯会暴露。他们在黑里走。”

第104格。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停了一下。然后那些声音一起说了一句很轻很哑的话,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

“这儿的风不一样。”

时曦悬在第105格上,一只手抓着铁梯,另一只手抱着孩子。下面黑得看不见自己的脚。但她听得见他们,很近,大概十几格的地方,很多人站在黑里仰着头,仰着头看着她。

“妈妈。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嗯。”

“我们要下去吗。”

“要。”

“那他们会上来吗。”

“会。”

“那我们就在半路碰到了。”

“嗯。”

“碰到之后呢。”

时曦慢慢往下爬了一格,又一格,又一格:“碰到之后,我们把门给他们。”

第115格。下面的人开始说话了。不是对她说话,是他们自己在说,一个一个像报数:

“第七百四十三日。”

“到。”

“上行通道未开启。”

“到。”

“竖井顶部有动静。”

“到。”

“不是风。”

“到。”

“是门开了。”

“到。”

“今天开始往上走。”

“到。”

“一级一级。不带灯。”

“到。”

“数台阶。数到四十七停一下。”

“到。”

“因为那儿的风不一样。”

“到。”

过了很久,下面有一个人说:“上面有人吗。”

“有。”

“几个人。”

“两个。”

“大人几个。”

“一个。”

“孩子几个。”

“一个。”

“孩子多大。”

“五岁。”

下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笑了又像哭了:“五岁。跟我们当年一样。2039年,封门那天夜里,我们从这道井下去的。那时候最小的一个,五岁。他妈抱着他,一手抱着他一手抓着梯子,爬了一百七十格。”

“一百七十格。”

“下面还有。”那个人说,“一百七十格只是第一段。第二段更长。第二段走完,才是旧城。”

“旧城还有人吗。”

“有。一直有。我们就是从那儿上来的,上来看看天还在不在。”

“天呢。”

“不在。从来就不在。”他停了一下,“但我们带了种子。”

“什么。”

“种子。旧城的土还能活东西。我们带了十种,藏在井底的第三层。我们想着,要是上面有一天开了,我们就把种子送上去。”

“送了十年?”

“送了十年。每次送到第73格就回去。因为再往上风会变。再往上他们会听见。”

“他们是谁。”

“造穹顶的人。”他说,“造那些舱的人。造你手里那个干扰器的人。”

时曦的手伸进口袋。干扰器还在,金属盒很凉。

“你怎么知道我带着干扰器。”

“因为那是我做的。”他说,“十年前我做了一百个,发了出去。发了九个回来。剩下九十一个,我不知道在哪儿。你是第十个回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下面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名字是上面给的。上面给的名字,上面能收回。我们不要了。”

“那别人怎么叫你。”

“叩叩叩。”他说,“三下。间隔完全一样。你敲三下,我就答应。”

时曦的眼泪落下来,一滴落在铁梯上,没有声音。

“妈妈。”时昼小声说,“我们能下去吗。”

“能。”

“那他们会上来吗。”

“会。”

“那门够大吗。”

“不够。”时曦说,“所以我们要把门做大。把所有人都叫来。八十三个人,加上我们两个,加上下面这些人,一起推。”

“推什么。”

“推那道门。”她说,“推那道谁也不敢登记的门。推到它能上能下。推到所有人都能走。”

第170格。脚下是平的。不是铁梯,是地。

时曦松开手落地,腿一软跪在地上。黑,彻底的黑,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闻得到——土的味道,种子的味道,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很暖的味道,像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生了很久很久。

“上面的人。”那个声音说,很近,大概三步远,“你下来吧。我们带了灯。”

“灯不会暴露吗。”

“会。”他说,“但我们不想再摸黑走了。”

咔哒一声。一盏灯亮了,很暗很黄,罩在一个玻璃罐里,罐外糊着一层泥,泥上裂了几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漏在地上,漏在时曦脸上。

灯后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很旧的工装,袖口磨破了,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结了很多结,一个一个间距差不多,结得很紧。和第十穹顶垂下来的那根绳子一样的结法,和老莫给她的那根一样的结法。

他看着时曦看了很久:“你长得像她。”

“谁。”

“我女儿。她要是活着,该有你这么大了。”

“她叫什么。”

“曦。”他说,“晨曦的曦。”他抬起手指了指后面。

黑暗的深处还有很多盏灯,一盏一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盏灯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我们等了十年。”他说,“今天终于不用再等了。”

时曦慢慢站起来:“往哪边走。”

“这边。但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走下去,就上不来了。”他说,“这道井是单向的。我们修的时候就这么修的。只能下,不能上。”

时曦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时昼也看着她。

“妈妈。我们还上去吗。”

“上去。”

“为什么。”

“因为上面还有人。”时曦说,“外婆在上面。八十三个人在上面。老莫在上面。程晏在上面。还有一个叫曦的孩子,在穹顶的缝里等了我三年。”她抬起头看那个男人,“我们要回去接他们。”

“接不上来。井是单向的。”

“那就把井改成双向的。”时曦说。

“怎么改。”

“把所有人都叫来。”她说,“一起推那道门。推到它能上能下。”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因为他的脸已经忘了怎么笑:“你跟你妈一样。”

时曦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妈。苏晚。2039年6月17日夜里,她站在这道井口,说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话。”

“你认识我妈。”

“认识。”他说,“她送我下来的。她抱着你站在井口把我推下去。她说:‘你先下去。等我把名单签完,我就下来接你们。’”他停了一下,“我等了她二十年。”

时曦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她没有来。”

“她没有来。但我每天都在听,听上面有没有叩叩叩的声音,听了二十年。”

“今天有了。”

“今天有了。”他说,“所以我开始往上走。”

他把那盏灯举高了一点。光照在时曦脸上,照在时昼脸上,照在他们身后的井壁上。

井壁上刻着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从地板刻到天花板。

时曦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掌贴在那些字上。是名字,几百个名字,一个一个刻得很深,刻的时候手在抖。最上面一行刻得最新最深还没有积灰:

苏晚·2045.10.24·已上行

下面一行:

时曦·2045.10.24·已下行

再下面一行是空的,只刻了一半:

时昼·

“这是谁刻的。”

“我们刻的。”男人说,“每一个从上面下来的人都刻一行。刻完了他就算到了。”

“那这一行……”

“是你刻的。”男人说,“你十年前刻的。你上来过三次。第一次2042年,你抱着他走楼梯上来,数台阶数到四十七停一下,你把他放到舱里按了他的手,然后你被读了,你忘了。第二次2043年,你自己来的,带了三支安瓿,在舱边坐了一夜写了满地的字,第二天早上你把字都擦了,然后你下来了,你又忘了。第三次2044年,你带了一张卡,单次通行不可逆,你按了他的手舱开了里面是空的,你就在那个时候刻下了这一行。”他停了一下,“刻到一半你被读了。你忘了。”

时曦的手停在“时昼·”那一行上。后面是空的。

“那我这次……”

“这次你刻完了。”男人说,“你看。”

时昼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指,在混凝土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怕自己忘了:

时昼·2045.10.24·到了

写完他抬起头看时曦:“妈妈。我记着了。”

时曦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嗯。你记着了。”

井底的深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盏,一盏,一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盏灯后面都站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数。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停了一下。

“这儿的风不一样。”

时曦抱着时昼转身往井底走。一步,一步,一步。她没有数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