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曦往回跑的时候,脊上的板在她脚下发出很空的响声。
不是踩在土上的声音。是踩在一块很大的、下面悬空的东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回声从板的底下传上来,传到她的脚心,再顺着腿骨往上爬。
她不去想那下面是什么。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沙子和铁锈的味道。灰白的云压得很低,走得很快。那道金色的线已经沉下去一半了,浅的那一层开始发暗,像有人用一块很脏的布在擦它。
她跑过第九穹顶那块板。第八。第七。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缝。
一人高,嵌着一圈金属,刻着“第七穹顶·应急出口·非灾变勿开”。缝还开着,里面是黑的,一股地下的味道从里面吹出来——汗味、臭氧味、柠檬清洁剂味,一层压一层。
她蹲下来,抓住柱子上的锈,往下爬。
一格。一格。一格。
爬到第五格的时候,她听见下面有人在数数。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声音很小,很软,带着一点喘。是孩子的声音。
时曦的手停在锈上。
“五十九、六十。”
停了一下。
“妈妈。”
“嗯。”
“你下来了。”
“嗯。”
“你超时了。”时昼说,“你超了十四秒。”
时曦继续往下爬。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柱子站稳,抬起头。
闸门间很小,四面混凝土墙,中央那根粗柱子,顶上锈死的轮盘。轮盘转在第十格,头顶那道缝开着,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上那一小滩水上。
水还没干。
时昼站在光里,仰着头看她。最厚的那件外套,袖子垂到手指尖,鞋带系着很死的结。
“妈妈。”他说,“你上去看见什么了。”
时曦蹲下来,和他平齐。
“看见天了。”她说。
“真的天吗。”
“真的。”
“有金色的线吗。”
“有。”时曦说,“上面深一点,下面浅一点,中间有一道金色的线。”
时昼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所以不需要再问。
“那外婆呢。”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
“外婆在下面。”她说,“外婆有事。我们先回去。”
“回去哪儿。”
“回家。”
“家在第几层。”
时曦愣了一下。
“地下二层。”
“哦。”时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妈妈。”
“嗯。”
“我不想回去了。”
时曦的手抬起来,停在他的头发上。
“为什么。”
“因为我脑子里那个声音没有了。”时昼说,“空了。空的地方有点冷。”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个圆的凹痕。
“而且。”他说,“我觉得这里有人叫我。”
时曦的呼吸停了。
“谁叫你。”
“不知道。”时昼说,“不是叫我的名字。是叫……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时昼想了想。
“叫‘曦’。”
闸门间里的光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住了。是头顶那道缝里的光,自己暗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面对着一盏灯吹了一口气。
然后时曦听见了。
不是从上面。是从下面。
从那间很大的房,从那一排一排开着的舱,从八十四个人哭过的地方。
一个声音。很沉,很慢,一下一下。
一分钟八次。
和舱里那个人胸口起伏的节奏一模一样。
和时曦手掌贴在穹顶板上听见的心跳一模一样。
和读数器上那条备注里的同源信号一模一样。
“时昼。”她说,“我们走。”
“去哪儿。”
“往下。”
同一时刻,第八十四号舱的盖已经完全滑开了。
注射器躺在舱底,针头朝上,对着那道缝里透下来的橘红色的光。针管里没有液体。只有一小段金属芯,很细,闪着一点很冷的亮。
苏晚站在舱边,赤着脚,白色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湿地贴在肩上。
她看了很久。
“这是电梯。”她说。
“是。”陈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通上面。”
“通上面。”
“上面有什么。”
陈工没有回答。
苏晚慢慢地弯下腰,伸手去拿那支注射器。
她的手指碰到针管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不是打针用的。”她说。
“不是。”
“这是什么。”
“是一把钥匙。”陈工说,“也是一份授权。插进接口,它会读你,也会让上面的东西读到你。读到之后,门会开一次。只开一次。”
苏晚直起腰,握着那支注射器,转过身看他。
“你要我上去。”
“我要你上去。”
“那你呢。”
陈工抬起手,推了一下眼镜。这个动作很旧,旧得像从二十年前的照片里剪下来的。
“我留下。”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走不了。”陈工说,“我身上带着你丈夫的一半记忆。我靠近任何一道门,门就会以为是他回来了,然后锁死。这是当年设定的。我改不掉。”
苏晚看着他。
“陈工。”
“嗯。”
“二十年前你为什么给我那个选择。”
陈工的手停在眼镜腿上。
停了很久。
“因为你问我。”他说。
“什么。”
“那天夜里,在那间放工具的房里,”陈工说,“所有人都跪着求我让他们活。只有你站着,问我一个问题。你说:‘如果我要他们活着,我要付出什么。’”
他放下手。
“我二十年没见过第二个人问这个问题。”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注射器的金属芯硌着她的掌心。
“所以你让我进舱。”
“所以我让你进舱。”陈工说,“因为我知道你会答应。因为我知道你答应了就会做到。因为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因为只有你能签那份名单。”
房间里很安静。
一排一排的舱里,有人在下地走路,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一个二十年前的名字。老莫坐在第二十三号舱边,抱着膝盖,还在数台阶。
“八十四个人。”苏晚说,“都是我签的。”
“是。”
“那我今天把他们全放了。”
“是。”
“然后我上去。”
“然后你上去。”
“上去之后呢。”
陈工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水。
“上去之后,你会看见一样东西。”他说,“看见了,你就知道该往哪边走。”
“哪边。”
“下边。”
苏晚愣住了。
“你说上面——”
“上面没有路。”陈工说,“穹顶之外还是穹顶。十个,排成一排,一年封一个。最后一个写着‘预留’。你以为你们是从最里面逃出来的。其实你们是从最外面。”
他往前走了半步。
“真正的出口不在天上。”他说,“在地下二层的下面。”
苏晚的呼吸停了。
“下面有什么。”
“有旧城。”陈工说,“2039年之前的城。穹顶是盖在它上面的。盖的时候没盖严,留了一道缝,一道检修井,一道谁也不敢登记的楼梯。那下面还有人。一直有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下去过。”陈工说,“十年前。我走到第七十三级,风变了。再往下,我听见有人叩三下。”
叩。叩。叩。
间隔完全一样。
“我没敢再走。”他说,“我上来了。然后我每天晚上都在听。听了十年。”
苏晚慢慢地把注射器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这段记忆呢。”她说,“那段完整的记忆。读出来之后呢。”
“读出来之后,”陈工说,“十道门都会收到一份同样的报告。报告里有那份名单,有签名页,有你丈夫最后说的话,有我伪造的每一条数据。报告会署名。”
“署谁的名。”
“署你的。”陈工说,“还有我的。”
“那是自首。”
“是。”
“自首之后我们会被处理。”
“会。”
苏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很轻地说:
“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知道。”
“从哪天知道的。”
“从你画那张画的那天知道的。”陈工说,“2039年6月18日凌晨。你在档案室抽屉里塞了一张画,圆圈里面两个人,圆圈外面全是黑的斜线。你塞完之后,系了一根线,线的一头系在把手上,另一头垂在地上。”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那条线是干什么的。后来我明白了。”
“干什么的。”
“是给你女儿留的路标。”陈工说,“抽屉被人拉开过,看过,又原样系回去。但他系的结在另一边。你女儿看见了,就知道有人来过,就知道这张画还能动,就知道——”
“就知道纸比人久。”苏晚说。
“对。”
苏晚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陈工。”
“嗯。”
“我丈夫最后说了什么。”
陈工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他说……”陈工的声音哑下去,“他说:‘如果我女儿有一天找到这里,你就告诉她,她妈妈没死。’”
苏晚的肩膀塌了一点。
“就这一句。”
“还有半句。”陈工说,“他没说出来。”
“什么。”
“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陈工说,“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后面。我凑过去听。他嘴唇动了三下。”
“说的什么。”
陈工看着她。
“说的是:‘别让她上来。’”
苏晚的呼吸停了。
“别让她上来。”
“嗯。”
“他指的是曦曦。”
“他指的是两个孩子。”陈工说,“他知道那段记忆会分成两半。他知道一半会跟着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走。他知道另一半只能种在一个人身上才能活过二十年。他也知道——”
他停住了。
“知道什么。”
“知道种进去的那个人,会长成一把锁。”陈工说,“而锁是要被打开的。打开的时候,人会碎一点。”
苏晚慢慢地把注射器插进自己的后颈。
动作很稳。一点也不抖。
“他会疼吗。”
“会。”
“会碎多少。”
“不知道。”陈工说,“没人试过百分之百。”
苏晚按下注射器。
没有声音。没有光。
她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往后倒,倒进舱里。
液体涌上来,一层薄薄的膜,贴着她的身体,慢慢漫过肩膀,漫过脖子,漫过下巴。
她的头发散开,在水里浮起来,像水草。
舱盖开始合。
合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在这间房里传得很远。
“陈工。”
“嗯。”
“等我回来接你。”
舱盖合上了。
液体静下来。
屏幕跳了一行字:
上行启动·单向·无返回
然后舱动了。
不是往下。是往上。
很慢,很稳,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浮起来。一排一排的绿灯照着它,照着它升到天花板,升到那道缝里,升到橘红色的光里,然后不见了。
房间里剩下八十三个开着盖的舱。
和陈工。
他站在第四十七号舱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膝盖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间隔完全一样。
“苏工。”他说,“这次我不等了。”
闸门间的门开了。
时曦牵着时昼走出来,回到那间很大的房。
灯还亮着。八十四盏绿灯,现在灭了六盏。
不,不是灭了。
是空了。
第六号舱、第十九号、第三十四号、第五十一号、第六十八号、第八十四号——盖开着,液体退干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六个人走了。
或者说,六个人上去了。
时曦盯着那六个空舱,背上一格一格地凉。
“妈妈。”时昼拉着她的手,“他们在哪儿。”
“走了。”
“去哪儿。”
“上面。”
“外婆也上去了吗。”
时曦没有回答。
她牵着他往前走,走过第十二个舱,走过第二十三个,走过第三十一个。
老莫坐在第二十三号舱边,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时估价师。”他说,“你回来了。”
“莫叔。”
“你妈呢。”
时曦的喉咙动了动。
“上去了。”
老莫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上去了。”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那她回得来吗。”
“不知道。”
老莫低下头,又开始数台阶。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时曦牵着他继续走。
走到第四十七号舱的时候,她停下来。
舱开着。液体退干了。舱沿上有一小滩水,还没干。
水里有一样东西。
她蹲下来,捡起来。
一支塑料笔。笔帽上有牙印。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
这支笔在她口袋里。她刚才摸过。
她把左手伸进口袋。
口袋是空的。
“妈妈。”时昼说,“你怎么了。”
时曦握着那支笔,慢慢地站起来。
“时昼。”
“嗯。”
“你还记得五岁那年,第一次发病吗。”
“记得一点。”
“那时候我在你床边守了三天。”时曦说,“第三天夜里,你突然不烧了。你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时昼抬起头。
“我说了什么。”
时曦的喉咙很干。
“你说:‘妈妈,对不起,我把她弄丢了。’”
风从头顶那道缝里灌下来。
凉的。
“妈妈。”时昼说,“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时曦说,“我一直记得。但我一直不知道‘她’是谁。”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
笔帽上的牙印。很小,很密,一圈一圈。
是一个孩子咬的。咬了很多年。
“时昼。”
“嗯。”
“我们回家吧。”
“嗯。”
“回去我给你打针。”
“嗯。”
时曦牵着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时昼停住了。
“妈妈。”
“怎么了。”
“我不能回去。”
时曦转过身。
“为什么。”
时昼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子太长,垂到手指尖。
“因为我要醒了。”他说。
“你现在就是醒的。”
“不是。”时昼说,“现在是他在醒。”
“谁。”
时昼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的,眼白上有一点红血丝。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茫然的、属于五岁孩子的空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很累的、属于一个活了很久的人的东西。
“妈妈。”他说,“你先坐下。”
时曦没动。
“时昼。”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没变,还是那个很小的、很软的声音,但语气不一样了。平。稳。一个字都不多。
时曦慢慢地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好。”她说,“我坐着。”
“你别怕。”
“我不怕。”
“你可能会怕。”他说,“因为我要说的话很长。而且说完之后,我就不完全是我了。”
时曦的手扶住他的肩膀。
很瘦。一根一根肋骨,像鸟的骨头。
“你说。”
时昼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风从头顶那道缝里灌下来,吹在他脸上,吹得他的头发贴到额头上。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口说话。
第一句完整的话。
“2039年6月17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说,“穹顶管理局地上四层,检修通道,工具间。房间面积九平米。一盏灯,坏了,闪。一张桌子,三条腿,第四条腿垫着一本《长期休眠技术规程》。地上有一支注射器,空的。墙上有三道划痕,是一个人用指甲划的,划的时候手在抖。”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在那儿。”她说。
“我不在。”时昼说,“但我记得。因为他记得。”
“谁。”
“外公。”时昼说,“我把他的手借给你用一下。”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
手掌的形状。手指的长度。虎口上没有疤。
“那天夜里,外公走进那间房的时候,里面有两个人。”
“谁。”
“一个是陈工。”时昼说,“另一个不是人。”
时曦愣住了。
“什么。”
“是一个盒子。”时昼说,“很小的盒子,接在接口上用的那种。放在桌子上。盒子上没有编号,没有标签,只有一个很小的按钮。陈工站在桌子旁边,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穿着一件很大的外套。他走路的声音很轻,一步是一步,不肯多走半步,怕费鞋。”
时曦的背凉透了。
同一个脚步声。楼梯上。走廊拐角。审议室外。
“外公进去了。”时昼说,“他看见那个盒子,就知道是什么。那是读取器。最高权限的那种,能把一段记忆完整地取出来,不损伤载体。整个穹顶只有两台。一台在清算中心,一台在陈工口袋里。”
“他要做什么。”
“他要交差。”时昼说,“名单上有八十四个人。每个人都要有一段‘已处理’的记录。记录要有载体,要有读取数据,要有时间戳。外公是第一个。”
“他自己愿意?”
“他不愿意。”时昼说,“但他更不愿意让名单继续往下走。他说:‘你取我的,别取别人的。’陈工说不行。陈工说名单是苏工做的,苏工签的字,八十四份,一份都不能少。少了任何一个,剩下八十三个都要重来。”
时曦的喉咙动了动。
“妈签的。”
“妈签的。”时昼说,“但妈不知道那是清除名单。她以为是保存名单。陈工告诉她,穹顶封顶之后三年,辐射值会降到安全线以下,这批人先进去睡一觉,等指标到了再叫醒。妈信了。妈为了这条规程跟处长吵过一架,说四年太短,浪费能源。”
“第七章第四条。”时曦说。
“嗯。”时昼说,“妈写的。”
他停了一下。
“外公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穹顶之外还有穹顶。”时昼说,“十个,排成一排,一年封一个。2039年之前,地面上还能活人。2039年之后,也能。但资源只够七座。第八、第九、第十是给上面的人留的。所以要封门。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外面本来就不能活。要让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消失。”
时曦的呼吸停了。
“八十四个人。”
“是那批封门的人。”时昼说,“工程师,技术员,估算师,清算员。做完事就得消失。外公是那批人里唯一一个反悔的。所以他第一个走。”
“然后呢。”
“然后陈工给他打了那一针。”时昼说,“不是毒药。是分离剂。把一段记忆从载体上切下来,切成两半。一半装进盒子,一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一半要找一个能活的容器。”
“为什么切两半。”
“因为完整的记忆带不出这间房。”时昼说,“读取器会报警。任何一段完整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记忆经过扫描,都会被标记为‘待回收’。只有一半的话,它就只是一段梦。一段梦是可以带出去的。可以藏在血里,藏在骨头上,藏在每一个细胞分裂的时候留下的那道痕里。”
时曦慢慢地站起来。
“藏在谁身上。”
“藏在你身上。”时昼说,“和藏在我身上。”
“我七岁那年。”
“你七岁那年。”时昼说,“陈工把你拦住,给你打了一针。你以为那是镇定剂。那不是。那是外公的一半。他把它种进你的后颈,种在你身体里,不种在脑子里。因为脑子里的东西会被读。身体里的东西不会。”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妈肚子里。”时昼说,“跟着我出生了。所以我生下来就是Ⅲ型依赖。所以我断药四十八小时就会发作。所以我发烧的时候会说不属于自己的话。”
他停了一下。
“所以妈死在手术台上。”
时曦的眼睛很干。
“她没有死。”
“她没有死。”时昼说,“她被抱下来了。抱到这间房里。打了最后一针。放进休眠舱。因为她看见了全过程。她必须死。但她又是唯一能签那份名单的人。所以她不能死。所以她死了二十年。”
房间里很安静。
八十三盏绿灯。八十三个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一个二十年前的名字。
“妈妈。”时昼说,“还有最后一件事。”
“说。”
“那张纸。”他说,“瓶底那张。‘妈妈,我不是你儿子’。”
时曦的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张卷得很紧的纸。
“是你写的吗。”
“是我写的。”时昼说,“也不是我。”
“什么意思。”
“是曦写的。”时昼说,“三年前。他醒来的时候,躺在这个舱里。外婆抱着他,哭了一整夜。然后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字。他用你那支笔,写了那张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瓶底的夹层。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你会打开它。因为他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时曦。
“知道他不是你儿子。”
时曦的喉咙动了动。
“他是谁。”
“他是那半段记忆长出来的东西。”时昼说,“是外公的记忆,在舱里,在没有被读的地方,自己长成一个人的样子。他有外公的习惯。叩三下。一步是一步,怕费鞋。写字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他也有我的脸。因为我是他的容器。”
“他等了三年。”
“等我来。”时昼说,“等我完全醒。等我们两个合在一起。”
“合在一起会怎么样。”
时昼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地抬起手,摸自己的后颈。那个圆的凹痕。
“合在一起,我就记得一切了。”他说,“包括不该记得的。包括陈工。包括这份名单是谁做的。包括那扇门在哪儿。”
“门在哪儿。”
时昼抬起头,看向头顶那道缝。
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不在上面。”他说,“在下面。”
“地下二层下面。”
“嗯。”
“下面有什么。”
“有旧城。”时昼说,“有2039年之前的城。有穹顶盖上去的时候没盖严的一道缝。有一道谁也不敢登记的楼梯。有叩叩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传了十年。”
他停了一下。
“有人在那里等我们。”
“谁。”
“不知道。”时昼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每天晚上叩三下。”时昼说,“不是在叫人。是在报数。”
“报什么数。”
“报还有多少人活着。”
风从头顶那道缝里灌下来。
凉的。
时曦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
“时昼。”
“嗯。”
“你现在是他了吗。”
“一半一半。”时昼说,“我还在这儿。但他也在这儿。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有点挤。”
“疼吗。”
“不疼。”时昼说,“就是有点重。”
“重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就是我脑子里有两个人的回忆。一个人的七年,一个人的二十年。加起来二十七年。我才五岁。”
时曦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很细,很轻。
“时昼。”
“嗯。”
“你还记得五岁那年,我第一次给你打针吗。”
“记得。”
“那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记得。”时昼说,“你说:‘时昼,你要活着。不管怎么样,你要活着。’”
“我现在改一下。”时曦说。
“改成什么。”
时曦的喉咙动了动。
“我说:‘时昼,你要记着。不管怎么样,你要记着。’”
时昼把脸埋在她怀里,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妈妈。”
“嗯。”
“我已经记着了。”
“记着什么。”
“记着所有的事。”时昼说,“记着外公怎么走进那间房。记着陈工怎么举起注射器。记着妈怎么站在门口,怎么被按住,怎么被打了一针。记着她被抱进舱里之前,最后说的一句话。”
时曦的手指收紧了。
“她说什么。”
时昼抬起头,眼睛很黑。
“她说:‘告诉我女儿,瓶子要立得很直。’”
时曦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一滴,落在时昼的头发上。
“为什么。”
“因为。”时昼说,“因为她知道你会每天看它。看一眼,确认它立得很直。确认没有人动过它。确认你还在这儿。”
“她知道我会来。”
“她知道。”时昼说,“她签那份名单的时候,就在等你了。”
房间里很安静。
八十三盏绿灯。
然后,第六盏灭掉的舱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声。
是机械声。
很沉,很远,像很深的地方的雷。
时曦猛地转过头。
第八十四号舱的位置——天花板那道缝的下面——混凝土在动。
不是裂。是滑。
一整块圆形的混凝土,沿着一条谁也没注意过的轨道,慢慢地、稳稳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洞。
洞的边缘嵌着一圈金属。金属上刻着字,很小,要蹲下来才看得见:
上行·单向·无返回
洞里是黑的。
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不是地下的味道。是一种很干的、很冷的、带着沙子和铁锈味道的风。
地面的风。
时曦慢慢地站起来,牵着时昼走过去。
走到洞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往下看。
很深。看不见底。
但风一直在吹。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妈妈。”时昼拉着她的手,“外婆从这个洞上去了吗。”
“嗯。”
“那她会回来吗。”
时曦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支塑料笔。笔帽上有牙印。
她在洞边缘的金属上写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怕自己忘了。
苏晚·2045.10.24·上行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等她回来
写完,她把笔帽扣回去,塞进口袋。
“时昼。”
“嗯。”
“我们回家。”
“回地下二层吗。”
“回地下二层。”时曦说,“拿药。拿衣服。拿所有能拿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下楼。”
“下楼?”时昼抬起头,“不是上楼吗。”
“不是。”时曦说,“楼上是假的。楼下是真的。”
“要走多少级。”
时曦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们数着走。”
“数到四十七停一下吗。”
“不停。”时曦说,“一直走。”
她抱起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八十三盏绿灯。八十三个人。老莫还坐在第二十三号舱边,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数: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陈工站在第四十七号舱旁边,背挺得很直,面对着天花板上那个开着的洞。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膝盖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间隔完全一样。
时曦看懂了他的嘴型。
他说的是:
走。
回家的路上,时昼在她怀里睡着了。
睡得很沉,呼吸很长,中间那些很长的停顿比昨天又短了一点。
药起作用了。
时曦抱着他,走在那条很干净的走廊里。光很均匀,干净得像被擦过。
她想起第九章那个男人说的话:门从来没锁过。只是没人教你们怎么敲。
她想起老莫说的话:纸能留很久。比人久。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姐姐,我等你。
她想起时昼刚才说的话:我已经记着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五岁。很轻。像抱着一捆骨头。
“时昼。”她轻声说。
“嗯……”
“你脑子里现在有几个声音。”
时昼没有睁开眼睛。
“一个。”他说。
“谁的。”
“我的。”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很久,“还有一个很小的。在很远的地方。在敲东西。”
“敲什么。”
“敲门。”时昼说,“一下,一下,很慢。大概一分钟一次。”
“从哪儿传来的。”
时昼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从下面。”
时曦抱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地下二层。一百零四级台阶。
她一级一级数。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