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恬的生日,在深秋。
她原本没打算过。一个普通的二十四岁生日,在剧组紧张的拍摄中,显得微不足道。李曼倒是记得,提前让人订了蛋糕和奶茶送到剧组,算是给全组人员的小福利,也给苏恬撑了场面。
“谢谢曼姐。”苏恬在电话里道谢。
“客气什么,你好好拍戏就行。”李曼语气如常,“生日愿望许了没?许个能拿奖的。”
苏恬笑了笑,没接话。她其实没什么具体的愿望,如果非要许,那大概就是……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他平安,希望他们能早点见面。
生日当天,行程依旧满档。上午拍戏,下午有一个之前就签好的品牌直播活动,晚上还要回剧组拍夜戏。一整天,苏恬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直播在晚上八点开始,持续一个小时。苏恬穿着品牌方提供的甜美系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在镜头前笑容灿烂,回答问题得体,和主持人互动活泼,丝毫看不出连轴转的疲惫。
只有她自己知道,高跟鞋里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后腰因为久坐隐隐作痛,喉咙也因为说太多话而发干。但她必须撑住,这是工作。
直播到尾声,是粉丝互动环节。主持人随机抽取粉丝留言,让苏恬回答。
“这位ID叫‘恬恬的小星星’的粉丝问:恬恬,今年生日最想收到什么礼物?”
苏恬对着镜头,笑容无懈可击,心里却快速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眨了眨眼,用俏皮的语气说:“最想收到……大家的祝福呀!看到微博上那么多祝福,我特别开心,谢谢你们!”
标准的、不会出错的答案。
“那除了祝福呢?有没有具体想要的?比如……某个人送的?”主持人半开玩笑地追问,这是台本上没有的,但为了效果,偶尔的临场发挥被允许。
苏恬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警铃大作。她笑着摆手:“哎呀,你们别套路我!能和大家一起过生日,有戏拍,有工作,我就很开心啦!礼物不礼物的,不重要。”
巧妙地绕开了问题。
直播在九点准时结束。苏恬维持着完美的笑容,和工作人员道谢,然后在助理的掩护下,快速离开直播间,走向后台的独立休息室。
一关上休息室的门,她脸上职业的笑容瞬间垮掉,换上浓浓的疲惫。她踢掉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小圆赶紧给她倒水,拿来拖鞋:“恬姐,喝点水,缓一缓。还有半小时,我们就要出发回剧组了。”
“嗯。”苏恬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手机在手里震动不停,是工作手机,微信里塞满了各种祝福信息,合作的艺人、品牌方、工作人员、还有无数个粉丝群@她的消息。她机械地扫了一眼,挑了几个重要的回复,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个秘密手机,安静地躺在她的贴身小包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大概在忙吧。欧洲那边现在是下午,也许在拍摄,也许在赶行程。他记得她生日吗?应该记得吧。可他什么都没说。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自嘲。明明是自己说不要礼物的,明明知道他现在联系不方便,可还是忍不住会期待。女人啊,真是口是心非。
她甩甩头,把这些无谓的情绪抛开。休息了十分钟,她重新打起精神,让小圆帮她补妆,准备出发回剧组。
刚收拾妥当,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圆去开门,是直播活动的一个现场执行导演,姓王,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平时对苏恬挺照顾。
“王导,有事吗?”小圆问。
“苏老师还在吧?”王导探头进来,看到苏恬,笑着说,“苏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品牌方那边临时有个小环节,需要您再过去补一个简短的ending镜头,大概五分钟就好。您看方便吗?”
苏恬皱了皱眉。直播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有补拍?但品牌方是金主,她不能得罪。她点点头,重新穿上高跟鞋:“好的,在哪里?”
“就在隔壁的小录影棚,很近,我带您过去。”王导热情地说。
苏恬跟着王导走出休息室,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个挂着“3号录影棚”牌子的房间门口。王导推开门,侧身让苏恬进去:“苏老师,您先进去准备一下,摄影师马上到。”
苏恬不疑有他,走了进去。
录影棚里没开大灯,只有几盏小小的氛围灯亮着,光线昏暗。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摄影设备。
苏恬愣了一下,回头想问王导怎么回事,却发现王导并没有跟进来,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她的心猛地一紧,瞬间警惕起来。这是什么情况?恶作剧?还是……
“苏恬。”
一个低沉熟悉的、带着微微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恬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长裤,戴着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隔着几步的距离,精准地、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是林疏。
苏恬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他不是在欧洲吗?怎么会在这里?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林疏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和那股熟悉的、让她瞬间安心的清冽味道。
他抬手,摘下了口罩和帽子,露出那张她日思夜想、此刻却写满疲惫的脸。他好像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生日……快乐,苏恬。”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干涩,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进她耳朵里。
苏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哽得厉害,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你……你怎么……”
“提前结束工作,改签了航班。”林疏简单解释,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想陪你过生日。哪怕……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
又是十分钟。像上海医院楼下的那十分钟,像无数次视频通话里那短暂而卡顿的几分钟。
他跨越了半个地球,调整了行程,冒着被发现的巨大风险,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临时的录影棚,就为了给她这“十分钟”的生日陪伴。
苏恬的眼泪汹涌而下,她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扑进了他怀里。
林疏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手臂迅速收紧,将她牢牢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风尘,却让她漂泊无依的心,瞬间找到了归处。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用力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双手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哭得浑身发抖。
“别哭……生日快乐,不该哭的。”林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心疼和无奈,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你个疯子……”苏恬在他怀里,边哭边含糊地骂,“谁让你……回来的……多危险啊……”
“想你了。”林疏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哑,“也想亲口跟你说声生日快乐。礼物……在口袋里,等会儿给你。现在,让我抱抱你。”
苏恬不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和气息,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一刻,什么拍戏的疲惫,什么生日的孤单,什么异地的思念,全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拥抱驱散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用力地拥抱着。像两个在寒冷黑暗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只能通过最原始的体温和心跳,来确认对方的存在,来慰藉漫长分离带来的饥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珍贵得像偷来的钻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两三分钟,林疏轻轻叹了口气,极其不舍地,缓缓松开了手臂。但他双手依然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指腹,温柔地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我得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眷恋,“外面……不能久留。”
苏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你快走……小心点……”
林疏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生日快乐,我的苏恬。”他在她耳边,用气声说,“愿望……要许关于我的。等我。”
然后,他松开手,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录影棚的门,闪身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苏恬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眼泪无声地滑落。怀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额头上还烙印着他唇瓣的触感,空气里还弥漫着他清冽的气息。
可他人已经走了。
这短暂的、偷来的十分钟,像一个美好得不真实的梦境。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心口挂着的戒指,然后,缓缓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用丝绒布袋装着的东西。
她拿出来,打开。
是一对珍珠耳钉。很小,很精致,是那种温柔的、泛着淡淡光泽的米白色珍珠。样式极其简约,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质感极好。
耳钉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小卡片。她打开,上面是林疏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珍珠是时间与磨砺的礼物。你也是。生日快乐,我的女孩。——L”
苏恬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她把耳钉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珍珠硌着皮肤,却带来滚烫的暖意。她把卡片贴在胸口,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他落笔时的心意。
门外传来小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呼唤:“恬姐?好了吗?我们该走了。”
苏恬迅速擦干眼泪,把耳钉和卡片小心地收好,深吸几口气,调整好表情,走过去拉开了门。
“好了,走吧。”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小圆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眶,没敢多问,只是递给她一瓶水。
走出大楼,坐上车。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
苏恬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景,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对珍珠耳钉。
身体依旧疲惫,心里却不再空落。
那十分钟的拥抱,那句亲口的“生日快乐”,那份静默却厚重的礼物,像一束强光,穿透了所有忙碌、压力和分离的阴霾,照亮了她二十四岁生日的夜晚。
也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认真地,许下了一个生日愿望。
一个关于他,关于他们,关于未来的愿望。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弧度。
等我。
我会等。
等我们,不再需要这样偷来十分钟拥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