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杀青后,并没有立刻回北京。陈锋给他接了一个短期的高奢品牌代言拍摄,需要飞往欧洲,工作一周。而苏恬在横店的戏份也进入最紧张的收尾阶段,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体力严重透支。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地理距离,还有六个小时的时差。
苏恬每天凌晨收工,林疏那边是傍晚;苏恬中午勉强有点休息时间,林疏正在拍摄或深夜熟睡。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有时一条信息发出去,要隔十几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
高强度的工作,严重的睡眠不足,加上无法及时排解的思念,让苏恬的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
这天下午,拍一场重场哭戏。苏恬饰演的角色在经历一系列打击后,在雨夜里崩溃。这场戏情绪要求极高,需要完全打开自己,释放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苏恬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状态并不好。前三条,导演都不满意,说她“哭是哭了,但没进去,只是在表演情绪”。
“苏恬,我要的是真实!是崩溃!是觉得人生毫无希望的那种绝望!不是梨花带雨的哭!”导演拿着喇叭喊,语气有些严厉,“再来!所有人准备!”
人工降雨再次喷下,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苏恬穿着单薄的戏服,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努力想进入情绪,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连轴转的疲惫、对角色理解的困惑、以及……对林疏无法言说的思念和委屈。
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她总是做不好?为什么别人可以,她就不行?为什么她连好好谈个恋爱都要躲躲藏藏,连累他也要一起受苦?
负面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看着镜头,看着周围工作人员或期待或疲惫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无力。
“action!”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台词,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倒是流了下来,混着冰冷的雨水,可她知道,那不是角色的眼泪,是她自己的,是委屈,是压力,是失控的无力感。
“卡!”导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苏恬!你怎么回事?台词呢?我要的是爆发,不是发呆!全组人等你一个!能不能拍?不能拍换人!”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恬心上。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小圆赶紧冲过来扶住她,用毯子裹住她。
“导演对不起,恬姐她可能太累了……”小圆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累?谁不累?就她累?”导演正在气头上,语气很冲,“休息十分钟!苏恬,你调整一下!再不行今天别拍了!”
苏恬被小圆扶到休息区,裹着毯子,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周围投来各种目光,有关切,有同情,也有不耐和审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觉得糟透了。一切都糟透了。戏拍不好,恋爱谈得像做贼,身体累到极限,情绪彻底崩溃。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做演员,到底能不能承担起这份沉重的感情。
小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不停地给她递热水,擦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苏恬感觉到口袋里的秘密手机,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在她此刻敏感脆弱的神经上,却像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颤抖着手,拿出来,看到是林疏发来的信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欧洲某座古老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发送时间,是四个小时前。按照时差,他那会儿应该是清晨。
他大概刚起床,或者在工作间隙,看到了好看的景色,随手拍下来,分享给她。像往常一样,平淡,简单,却带着他独有的、沉默的分享欲。
苏恬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汹涌而出。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自怜和委屈,而是混合了巨大的思念、依赖,和一丝被这细微关怀触动的酸软。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此刻在淋着人工雨挨骂,不知道她情绪崩溃到想逃离,不知道她正在怀疑自己,怀疑一切。
可他发来了照片,说“好看”。像在告诉她,世界很大,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像在说,别怕,我在这里。
苏恬捧着手机,哭得不能自已。她好想他。想听到他的声音,想被他抱在怀里,想告诉他她好累,好难过,好想放弃。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不能打扰他工作,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这份原本就艰难的感情,再增添不必要的负担。
她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点开语音键,把手机凑到嘴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点笑意:
“嗯,好看。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你工作顺利吗?”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裹紧毯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倒下去。戏还要拍,路还要走。他是她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但也应该是她最坚硬的后盾,而不是拖累。
她想起在云南,他教她练剑时说的:“沈月见,你要证明你可以。”
她想起在医院楼下,他站在黑暗里,只为让她看一眼的坚定。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里,那些卡顿的视频,那些分享的星空,那些简单却滚烫的“想你”。
她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自己失望。
十分钟休息时间到。导演助理来喊:“苏恬老师,准备好了吗?”
苏恬睁开眼,眼神里那些慌乱和脆弱,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取代。她掀开毯子,站起来,对助理点点头:“好了。”
重新走进雨中。冰冷的水再次浇下,她却感觉不到冷了。她闭上眼睛,屏蔽掉周围的一切,只想着角色,想着那个女孩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挣扎和不甘。想着自己,想着林疏,想着他们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艰难和坚持。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它们不再是她崩溃的缘由,而是她融入角色的养分。
“action!”
她睁开眼,看向镜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晰、绝望、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火光。她没有立刻哭喊,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小兽哀鸣般的呜咽,然后,那呜咽越来越响,最终变成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呕出灵魂的痛哭。
没有台词,只有哭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人工雨的声音,和她的哭声。
“卡!”导演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赞叹,“完美!这条过了!收工!”
苏恬还蹲在雨里,哭得停不下来。小圆和几个工作人员冲过来,用毯子和毛巾把她裹住,扶她起来。她全身都在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情绪释放后的脱力。
回到休息室,换下湿衣服,喝下滚烫的姜茶,苏恬才慢慢缓过来。她拿起手机,看到林疏在一个小时前回复了语音。
点开,是他那边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是在拍摄间隙。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温柔:
“工作还行,就是时差有点乱。你那边呢?收工了吗?声音好像有点哑,是不是拍哭戏了?别太入戏,早点休息。”
他听出来了。即使她刻意掩饰,他还是从她那句强装正常的“你工作顺利吗”里,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沙哑和疲惫。
苏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温暖的,安心的眼泪。
她回复语音,这一次,不再掩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后的沙哑,但很轻,很软:
“嗯,刚收工。拍了一场哭戏,导演骂我了,说我演得不好。后来……后来好了。林疏,我好累啊。但是听到你的声音,好像又好一点了。”
发送过去,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觉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过了大概半小时,林疏的回复才来。这次是文字,大概他那边不方便语音:
“导演要求高是好事。你演得好,我知道。累就休息,别硬撑。我这边快结束了,过两天就回去。等我回去,给你带礼物。”
苏恬看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珍而重之地,回了一个字:
“好。”
等我。
又是这两个字。但每一次听到,都有不同的分量,都让她重新生出勇气。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轻轻吐出一口气。
情绪的低谷,也许还会再来。
工作的压力,也许永远不会减轻。
异地的思念,也许永远会伴随着时差和距离。
但只要手机那端,有个人会对她说“等我”,会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会在她崩溃的边缘,用一张照片、一句话,稳稳地托住她——
她就有勇气,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走下去。
走下去,走到能和他并肩站立、不再躲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