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协议签署后的第七天,苏恬进组了。
新剧是一部都市职场剧,她在里面饰演一个初入职场、努力拼搏的菜鸟新人。拍摄地在上海郊区的一个影视基地,条件比云南好了不少,但节奏更快,压力也更大。
进组第一天,就是密集的剧本围读和定妆。苏恬努力让自己投入工作,用忙碌来填满所有时间,不去想那份冰冷的协议,不去想北京那个人。
但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真的忘记。
比如深夜收工回到酒店房间,看到空荡荡的屋子,会下意识想起在云南时,那个总会“顺路”来对戏的身影。
比如吃饭时看到菜单上的辣菜,会想起有人记得她口味清淡,特意嘱咐厨房。
比如脚伤处偶尔传来的细微酸痛,会想起雨夜里那个宽阔温暖的、背着她跋涉的后背。
思念像无形的藤蔓,在每一个独处的间隙悄然滋生,缠绕心脏,带来细密而持久的疼。
她不敢联系他。协议签了,李曼和陈锋肯定都盯着。那个秘密号码的手机,她贴身藏着,却一次都没敢打开。她怕一打开,看到他的消息,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进组第三天,晚上有夜戏。拍摄一场办公室加班到凌晨的戏份,苏恬需要演出疲惫、焦躁但又强打精神的状态。情绪消耗很大,加上上海夜间的湿冷,收工时,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发干,有些感冒的前兆。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两点。她累得连妆都懒得卸,倒在床上就想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工作手机,助理发来的明日通告。
她懒洋洋地拿起来看,却在看到发信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助理。
是那个秘密号码。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我在楼下,B2停车场,D区137车位。如果方便,下来一趟。林。”
苏恬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下一秒,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来了?在上海?现在?凌晨两点多?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额头缓了缓,手指颤抖着点开那条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幻觉。
理智在尖叫:不能去!协议签了!被拍到怎么办?曼姐知道了怎么办?
可情感却像挣脱牢笼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去见他!去见他!就见一面!哪怕只看一眼!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激烈交战,苏恬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最终,情感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跳下床,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妆都有些花了的自己,她手忙脚乱地开始补妆,又觉得不妥,干脆把妆全卸了,素着一张脸,只涂了点润唇膏。
然后,她换掉戏服,穿上最普通不起眼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戴上口罩和棒球帽,将帽檐压到最低。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连她亲妈都未必能一眼认出来,才稍稍安心。
她拿起房卡和那个秘密手机,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探头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这个点,大部分人都睡了。
她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没有坐电梯,而是快步走向消防通道,从楼梯走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回荡,带着一种做贼般的心虚和刺激。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B2停车场,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苏恬按照指示牌找到D区,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车位编号。
137。
一辆低调的黑色SUV静静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苏恬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辆车,忽然有些近乡情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驾驶座的车门轻轻打开了。
林疏从车里下来。
他也穿得很简单,黑色连帽衫,同色长裤,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和她一样,全副武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隔着几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停车场里昏暗的光线,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全都褪去。世界只剩下彼此,和那无声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思念。
苏恬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林疏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他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熟悉清冽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很轻、很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滚烫。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苏恬摇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哽得厉害,只能发出压抑的抽泣声。连日来的压力、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在这个人面前,彻底决堤。
林疏看着她哭得发抖的样子,眼底的心疼和愧疚几乎要溢出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停车场虽然安静,但毕竟不是绝对安全。
“先上车。”他低声说,拉开车后座的门。
苏恬没有犹豫,弯腰坐了进去。林疏也跟着坐进来,关上了车门。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那些无形的目光和压力。车内空间不大,光线更暗,只有仪表盘上幽蓝的光,映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密闭的空间里,他的气息更加清晰,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疲惫,和独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清冽。
苏恬的眼泪还在掉,但已经变成了无声的啜泣。她摘掉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苍白憔悴、泪痕斑驳的脸。
林疏也摘掉了口罩和帽子。几天不见,他似乎瘦了一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里,依然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苏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说……不能见面吗?”
“想你了。”林疏的回答直接而简单,没有任何修饰。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冰凉微颤的手。“忍不住。就想看看你,哪怕一眼。”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过来,温暖了她冰冷的指尖,也稍稍熨帖了她慌乱不安的心。
“可是……万一被拍到……”苏恬还是担心。
“我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林疏握紧她的手,声音很稳,“就十分钟。我看你一眼就走。”
他说得轻松,但苏恬知道,从北京到上海,深夜开车过来,就为了这“十分钟”的“看一眼”,需要冒多大的风险,需要怎样的决心。
心里涨得满满的,又酸又甜。她想说“你不该来的”,想说“太危险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吃饭了吗?累不累?”
林疏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柔:“路上吃了。不累。”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疲惫的神情,眉头微蹙:“你呢?脸色怎么这么差?拍戏很累?”
“还好,就是有点感冒。”苏恬小声说。
林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松开她的手,转身从前座拿过一个保温杯,拧开,递到她面前。
熟悉的、带着辛辣甜香的姜茶气息弥漫开来。
“喝点,驱寒。”他说。
苏恬怔怔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又抬头看他。云南雨夜,他让助理送来的那杯姜茶;杀青宴后,他送到房间的那杯姜茶;现在,他驱车几百公里,深夜来到她面前,递上的,还是一杯姜茶。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底最冰冷柔软的角落。
“慢点喝,烫。”林疏低声嘱咐,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苏恬喝了几口,将杯子还给他。他接过去,很自然地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这个间接的亲吻,让苏恬的脸颊微微发烫。在这样隐秘而危险的环境里,这个细微的举动,比任何亲密的接触都更让人心悸。
“新剧组怎么样?还习惯吗?”林疏将杯子放到一边,重新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还行,导演挺严格的,但能学到东西。”苏恬靠向座椅,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多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你呢?在忙什么?”
“在看几个本子,陈哥在谈。过段时间可能要去西北。”林疏说,顿了顿,看着她,“苏恬,对不起。”
苏恬愣了一下:“为什么道歉?”
“协议的事。”林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歉疚,“是我没处理好,连累你了。那天晚上……我不该那么冲动。”
他指的是杀青宴阳台的事。
苏恬摇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不怪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眉眼依旧英俊得惊人,只是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郁和自责。她知道,签下那份协议,他心里比她更难受,压力也更大。因为他要承担的责任更多,要面对的后果也更严重。
“林疏,”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别自责。我不后悔。一点也不。”
林疏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着。
“那份协议,是签了。但我们的感情,没有签。”苏恬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清亮而执着,“它还在。就在这里。”
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单薄的卫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也撞进他的灵魂深处。
林疏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和勇敢,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又酸又软,涨得发疼。
他再也忍不住,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苏恬跌进他温热坚实的怀抱,鼻尖撞上他带着干净气息的胸膛,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她没有挣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个拥抱,和杀青宴阳台上的那个不同。那个吻带着情动的炽热和离别的惆怅,而这个拥抱,则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深不见底的思念与依赖。
他们紧紧相拥,谁也没有说话。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和呼吸,交织在一起,谱写成寂静夜里最动人的乐章。
林疏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柔软的发丝,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恬……我的苏恬……”
苏恬的眼泪浸湿了他颈侧的衣料。她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哽咽着回应:“嗯,我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珍贵得像偷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林疏才极其不舍地、缓缓松开了手臂,但双手依然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我得走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不舍。
“嗯。”苏恬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这偷来的十分钟,已经到了尽头。
林疏用手指擦去她的泪,目光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好好拍戏,照顾好自己,别生病。”他低声嘱咐,每说一句,就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按时吃饭,别熬夜。想我了……就用那个手机,给我发消息。我看到就会回。”
“你也是。”苏恬哭着说,“开车小心,注意安全。别太累。”
“好。”林疏应下,最后吻了吻她的眼睛,然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放开了她。
他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帽子和口罩,确认遮严实了,才推开车门。
“我送你到电梯口。”他说。
“不用,你快走吧。”苏恬拉住他,摇摇头,“我自己上去,安全。”
林疏看着她,眼底挣扎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你先走,我看着你上去。”
苏恬知道拗不过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快步走向电梯间。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直到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停车场昏暗的光线和他伫立凝望的身影,她才像是虚脱一般,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抬手捂住脸,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电梯上行。
而停车场里,林疏站在车边,一直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直到停在苏恬房间所在的楼层,又过了很久,数字没有再变化,他才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空了的、还带着她体温的保温杯,良久,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小指上那枚冰凉的银戒。
然后,他发动车子,黑色的SUV悄无声息地驶出停车场,汇入上海凌晨寂静无人的街道,向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夜空如墨,繁星隐匿。
但两颗分离的心,却因为这一次短暂而冒险的相见,被注入了新的勇气和力量。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苏恬收到了他用秘密手机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是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空旷的街道,和天边一抹将亮未亮的、鱼肚白的天光。
配文:“天快亮了。我的星星,晚安。”
苏恬看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个带着泪的、无比温柔的弧度。
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东方。
天际,那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染上淡淡的金边。
黑夜终将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而她和他,在这漫长的黑夜里,至少还有彼此,作为照亮前路的,微弱的星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