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合十,俞冉清侧躺在床上,脸颊垫着手背入迷似地注视月光占据的一隅之地。
——焦糖酱走神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她感受到发丝的掉落,想着淋完这层再理一下,没承想会有一只手轻轻理过她那调皮溜走的刘海。
指尖若有似无地触感很让她觉得大脑混沌,她来不及反应,就听到了这句话。
明明她也走神了,为什么只讲焦糖酱!
莫名的烦躁填满胸腔,俞冉清平躺着身,说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自我安慰:“我才不在乎他这句话呢,我才不在乎他呢!”
微明的清晨,窗帘布的裂缝透进来一丝光亮,被面很轻地动了动,又暴躁地被踢开。
“到底是谁夺走了我的睡眠!”
是的,俞冉清一夜半梦半醒,几乎是没睡的程度。
她顶着浑身散架的疲惫感,浑浑噩噩地起床洗漱。
两扇门几乎同一时间打开,殊不知楼下还有一扇门也在此刻被人从外面打开。
俞冉清眨眨眼,扯出一个无事发生的微笑。
郁峥礼貌地朝她点点头,说了句“早”。
菊妈拎着几袋子菜,闻声仰头望,开玩笑道:“都醒这么早,不如来帮我这个老太婆的忙。”
俞冉清先一步下楼,溜到菊妈周身,探头探脑扫视着今天的新鲜菜。
她惊奇地问道:“今天什么日子买这么多菜?”
菊妈哎哟一声,用手指点了下俞冉清的鼻尖,“忘记了哦,今天你娘家人要来。”
俞冉清这才忆起那通电话。
她下意识侧了侧头,余光留意到慢悠悠从楼上下来的郁峥,心虚似地猛转回头。
“菊妈,要是没什么,我就上去处理点工作!”
“这里有我就行。”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是郁峥说的。
俞冉清回头:“你今天不用去医院吗?”
“请了天假,得招待好爸妈。”郁峥径直走到她身边,帮菊妈拎过去剩下的几袋子菜。
他这声“爸妈”可比她顺口多了。
俞冉清扯唇微笑,便上楼去了。
她爽快地拉开卧室的窗帘,双臂顺势往后抻了个懒腰。
七八点的晨光微微黄,部分阳光喜欢隐在建筑后,能看到的不多。
一骨碌倒进沙发,文文不知何时又从郁峥房间钻了来,俞冉清惊喜地抱起它,视线齐平。
“你昨晚是不是睡得也不好?”俞冉清佯装严肃问道。
文文回应似地喵呜一声,她的嘴唇哦成圆形,顿了片刻,坐起来,将它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那……那个人呢?”
这个问题随着阳台外渐渐明朗的阳光升起,文文没有回答。
青瓦灰的实木门传来两声实实的敲门声,文文从怀里跳出,窝在衣柜前,俞冉清无奈地收下它的懒惰。
“菊妈做好了早餐,一起吃吧。”
俞冉清并没有听出来,郁峥说这句话时的音调有些颤抖。
她摸了摸肚子,又看了下时间,应下了。
三个人共进早餐的时候可谓是极其不易,上了年纪的人难免对此情此景颇为感动。
菊妈舀了碗小米粥递给俞冉清,又舀了碗递给郁峥。
“菊妈您别忙活了,喝粥吧。”俞冉清撕开菜包的蒸笼纸,递给菊妈。
“好,好,清清说什么是什么。”
杏眼眯成两个弯月,薄薄的嘴唇扬起一个更大的弯月,像只软乎乎的布偶猫。
俞冉清露出可爱的微笑,菊妈没看见,可有人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她的身上。
吃完早餐,俞冉清窝在客厅同万霜琴通电话,郁峥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她也觉得诧异,这人怎么不回房间,要在这光明正大偷听人打电话。
俞冉清偷偷朝郁峥瞄了几眼,待他有所感地回望时,她又躲开视线。
两个人小学生似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不幼稚。
“我女婿在旁边吗?”万霜琴忽然问道。
听到这个称呼,俞冉清心里被震得麻了瞬,不情不愿地回答:“在,怎么了?”
“我跟他说几句。”
眉毛向上拉伸,俞冉清慢吞吞朝向郁峥。
这次,二人正式对上视线,他歪了下头,轻声问:“怎么了?”
“我妈想跟你聊会。”
“好。”
电话交接成功,咽喉滚动,俞冉清紧盯着郁峥的神情变化,他瞥了她一眼,拿开手机,点开免提。
万霜琴的声音在空调的冷空气中放大——
“结婚前我们接触的也不多,既然你决心娶我的女儿,就希望你能给我们看到你的诚意、你的表现,不然这次,我就是两个人去,三个人回。就这样!”
屏幕暗了暗,俞冉清还没从万女士的大嗓门中回过神,唇角先泄出声浅浅的笑。
郁峥跟着扯了扯笑意。
“他们中午就过来,记住,暂时营造一下我跟你结婚很幸福的画面。”俞冉清补充声明,“只是暂时,我没有说不和你离婚的意思。”
话落,郁峥眸色黯淡,低低应了声。
俞冉清轻快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随即上楼去。
万霜琴和俞升一夫妻俩准时准点,十二点出现在家门口揿铃。
菊妈擦干灶台附近的油渍,听到门铃响,将手冲洗一番,在围裙上正反擦了下。
阳台敞开着门,俞冉清敏锐听到锁车的声音,忙不迭关上电脑,从房间风风火火跑出来。
郁峥刚走到楼下,还未看清她的身影,她就已站在身旁,语速稍快地分配任务:“营造幸福的第一步,你去开门,我去沙发躺着。一起去万女士绝对能察觉有异样。”
俞冉清迅速窜到沙发,蹬掉鞋子,一副悠闲的模样躺着,眼睛闭上又睁开朝站着的人使眼色。
“小峥啊,好久不见。”丈母娘看女婿,喜上眉梢,露出可亲的态度。
“爸妈好。”郁峥上半身微微鞠躬。
俞升一跟在妻子后面拎着一堆东西进门,见着舒服躺在沙发上“睡觉”的人,立刻变了脸:“你这孩子,爸妈来了也不知道欢迎一下。”
俞冉清佯装睡眼惺忪的样子,坐起身搔了把头发,“你们这么快来啦,我这不是工作累了睡会。”
万霜琴挤过去,理了下她扎煞的头发:“结了婚还跟在自己家一样,也就小峥宠你。”
“哪有啊!你们也宠我。”下意识在话尾添上波浪号,俞冉清抱着母亲,郁峥则挺直腰杆,坐在一旁陪笑。
“俞先生俞太太,午饭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吃。”菊妈脱了围裙,朝热闹的客厅说道。
“知道啦菊妈!你可以回去休息啦。”俞冉清笑盈盈应道。
俞升一将大包小包拆开,里面尽是西藏特产和些小玩意;俞冉清凑上前,随手抓了几样丢进另一个袋子,赶在菊妈出门前塞给她。
菊妈几次推拒,最后还是收下了:“谢谢清清,那我先走了。”
一回头,万霜琴和郁峥的距离倏然近了不少,俞冉清忙跑过去挤在中间,遭来亲妈的嘲笑:“你看你女儿,结了婚还护上自己丈夫了,敢情之前你挨的不是我丈夫呀?”
俞冉清扭头和郁峥相看,她挠挠太阳穴,下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呼吸骤然变轻,轻得一点实感都没有,好似停止了一般。
俞冉清也没想过这个动作会如此自然,反应过来立刻坐直了身,一个眼神也不肯再分给旁边的男人。
她倾身从茶几上摸起两颗奶片,随手丢给郁峥一颗,并附带一句“拿多了”。
她说得很小声,但他们的距离很近,他听到了。
饭桌上多了一对侃侃而谈的夫妻,导致另一对略显安静。
俞升一不喜饮酒,所以用酒贿赂岳父这招在这是行不通的。
万霜琴不停感叹菊妈厨艺的一绝,忍不住上手掐了两下俞冉清的脸颊,的确有明显的胶原蛋白。
“闺女看来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啊。”
郁峥自然接话:“是啊妈,我会监督她的。”
“我什么时候没好好吃饭过了!”俞冉清不服气,她分明次次都在听话吃饭。转头咬牙切齿瞪着郁峥,声音从唇齿挤出来,“谁监督谁啊。”
郁峥抬手,掌心抚过俞冉清的头顶,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不禁令她眼皮跳了跳,垂下头,扒拉起碗里的白饭;而他熟练地给她夹了块可乐鸡翅。
用过午饭,俞冉清照例窝回房间开午会,楼下两个人安静地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郁峥洗了盘水果搁在茶几,刚坐下,万霜琴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们工作那么忙,应该没什么时间相处吧?”
郁峥惭愧地沉默了片刻,他常常将心扑在与病人打交道上,这点刚结婚时菊妈也说过。
“平时一起吃饭的时间有吗?”万霜琴双腿交叠,身子往后靠在沙发背,气场不输年轻。
郁峥不带一丝隐瞒,如实告知:“有过一两次。”
“你们结婚也有一个月了,我不干涉你们各自的职业,但希望不要委屈我的女儿。”
万霜琴慢条斯理地接过丈夫剥的橙子,说道:“我女儿不喜欢吃可乐鸡翅。”
郁峥不可置信地抬了下眼睫,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都很爱吃这道荤菜。
“时间是流动的,你们之前那段感情现在已经不作数了,我能同意你们的婚事,和她最终喜不喜欢你是两码事。”
婚前,万霜琴听到苏阿姨说两人看对眼这件事,首先是惊喜的,没想到这么多年女儿终于肯另喜他人了。
谁想双方父母见面,她看见那个相亲对象竟然是几年前那个小子时,脸色瞬间耷拉下来。
当时双方拉扯许久,这门婚事眼看快论不成了,郁峥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他只说了一句——
“我只要她幸福。”
万霜琴嗤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她跟你在一起会幸福?”
郁太太欲说些什么,却被丈夫按住。
郁峥心里其实也没底,结婚的念头本身就是他一厢情愿。
“给我个机会弥补她,我会努力让她幸福,如果最后她想离婚,我不会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