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阳宁的雨就没断过,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铆足了劲要把这座城市淹透,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两三天也还是湿绵绵。
俗话说二八月乱穿衣,这个天有人上面棉袄下面短裤,下面毛裤上面吊带,上半身和下半身完全不在同一个季节,一群妖魔鬼怪,见怪不怪。
辛愿在衣柜里毛手毛脚翻了半天才勉强集齐一身能穿的,头发扎成丸子头,素面朝天,不过昨晚睡得很香,唇红眼亮的,年轻就是资本,不用淡妆浓抹也能做到清雅动人。
出门的时候着急忙慌忘了拿伞,到楼下看了看雨势,估摸着要是一头冲进去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这小区房龄比她还大,一梯六户,三十层楼只有两台电梯,高峰期几乎每层楼都有人等电梯。
辛愿住在二十五楼,一来一回耽搁了十分钟,等跑到公交车站,连尾气都没闻到。
疾驰而过的出租车顶灯都是红色,切了几个平台还是打不到车,心里生出一点悔意,私家车划过水凼没有减速,差点被溅一身水,辛愿嘟囔:“没素质。”要是她也能买车就好了,不用每天苦哈哈坐公交。
好在最后还是紧赶慢赶卡点进了公司,上班这一年多她迟到早退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虽然没为公司做什么贡献,但至少态度端正。
办公室里打了空调,暖气包裹住整个房间,辛愿和相熟的同事打了招呼后就开始脱外套,下地铁后一路跑过来,整个人热气腾腾像烧滚了的蒸屉,满背滚珠。
去茶水间路过会议室,里面竟然一片漆黑,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平时周一各个项目组都抢着用,今天怎么没有动静。
“闵总上周摔断手骨折了,所有会议都改为线上,明天开始,你不知道吗?周末群里都说过了。”
林西顺手修改了一个错误代码,光标继续往下移,心思显然不在跟她的对话上。
“这样啊。”她当然不知道,连项目群都没进。
负责“阑风”项目工程对策的张琳怀孕大出血不得不休假保胎,前端组长程安把辛愿推了上去。
老实说,她还没有接触过B端项目,平时都在一些小项目里打打杂做做测试,是属于尾巴根儿上的边缘化人物。
组长问她愿不愿意去顶张琳的位置,会有点压力,但辛愿还是很积极,项目做完有提成拿,绩效考核也漂亮,跟捡钱有什么区别。
机会可不像鸡腿,没了这个还有那个,没了就是没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来的是机遇还是危机。
“什么时候的事?”辛愿顿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了下去。
“上周五。”林西敲键盘的动作停下,偏头略带歉意地看向她,“对了,每个项目组都会派代表去闵总家里慰问一下,毕竟是领导,你懂的。”
“我们这边的话……”
辛愿一下就读懂了她的眼神,心中了然,脑海里溜过一个片段,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拒绝,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憋住了。
工程对策,听起来是有点高大上,能骗骗那些初入职场的小白菜,实际也还是个打杂的,地位还不如楼下保安高,谁都能呲两句。
“没问题,交给我吧。”
她性格别扭,没有妈妈那么暴躁跋扈,也不像爸爸那样木讷沉闷,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不够直爽也不够圆滑,在哪儿都混不太开。
是个老好人,只可惜,在职场上,最先被淘汰的就是这种缺乏杀劲的人,林西想。
“还需要麻烦你去买点礼品,到时候把账单发在群里,大家A一下。”
这是个好机会,辛愿赶紧说:“我还没有进群,你能拉我一下吗?”
林西立马拿起手机找到她的微信,将“心愿”拉入了名为“阑安”的群里,加上辛愿一共有十二个人。
辛愿小小地雀跃了一下,这也算是一点进步吧,心里的不情愿被冲淡了些。
看望病人送什么礼品最好,鲜花?保健品?果篮?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鲜花最稳妥,保健品和果篮都是要吃进嘴里的东西,如果老板不喜欢,那不就相当于白送了,可能放到过期腐烂都不会动一下。
辛愿代表整个项目组给领导献心意,不能让钱白花出去。
鲜花保质期短,但至少能让人赏心悦目一段时间,在最短的时间内有效发挥作用。
辛愿根据自己的审美,让老板拿了绿色康乃馨、冰美人百合、黄色蝴蝶兰还有白色小雏菊搭配在一起,包装选了绿色蝴蝶形防水纸,插花的时候还上手做了点调整。
没问花语,好看就行。
和辛愿拼车的几个同事都说她的花束做得好,抢着拍照纪念,还问是在哪家店做的。
临近中午,雨停了下来,云层拨开后漏出了金光。
辛愿坐在后排中央,同事嫌车里太热打开车窗。
凉风灌了进来,将花束纸吹得“飒飒”作响,她缩起肩膀小心翼翼将花束护在怀里。
闵樾住在“玫瑰郡”,鼎鼎有名的富人区。车辆一路开出闹市行驶在一条宽阔安静的路上,道路两旁的树影一帧一帧往后退,像电影里的情节。
看着导航路线越来越近,辛愿心里开始打鼓,上上下下忐忐忑忑。
上周五晚她走的时候,闵樾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摔倒骨折,他又没喝醉,这么大个人还会走不好路?
她隐隐觉得这可能和自己看见的那件事有关,但又不敢真的相信。
如果真的有关系,她又该怎么办?以后怎么面对这位领导?
不过好在平时他们交集不多——因为她的级别不够。
一个是公司首席技术官,一个是哪天突然离职可能都没人发现的普通程序员,哪里来的交集,无非是项目组汇报工作进展的时候才有机会在会议室里见一眼。
辛愿心里有点别的想法,如果闵樾为此看不惯她,随便找个理由把她炒了或者踢出项目组怎么办?
如今市场环境早就大变样,计算机行业的低端岗位饱和得往外溢,她在公司的可替代性不要太强。
应届生想拿一份满意的offer都难如登天,要她重新找工作,那会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胡思乱想间,车辆到达了目的地。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素色工装的阿姨,头发用黑色发网一丝不苟地盘了起来,脸上带着和蔼笑意:“你们是小闵先生的同事吧,快请进。”
同事?何德何能,同时为他做事的人还差不多。
一行人跟着阿姨走进去,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坐下,阿姨转身去了厨房。
闵樾在外面的小花园里打电话,察觉到他们进来,转身微笑点头致意后又接着听电话。
他伤的是右手,打上了石膏。
辛愿选了个靠门的位置,离小花园的距离最远,同事们小声讨论这里的房型与房价,她虽然也支着耳朵在听,但心思早就飞了一半走。
辛愿忍不住勾着脖子往前看,闵樾还在打电话,背对着他们这群人。
一身蓝色家居服生活气息很重,或许单手拿手机拿久了不方便,时不时转动一下手腕,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光,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虽然看不见正脸,但她猜那面上一定时刻保有风度,就像早已设定好的程序,只要源代码没问题,运行结果就不会出大错。
即使打着石膏吊着绷带,他依旧是人群中最出众,最惹眼的那个,第一眼看见的只能是他。
高岭之花的称号名副其实。
过了一会儿,闵樾收起手机走进屋里,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整齐闭了嘴,“唰”一下站起来,开始围着他叽叽喳喳表达关心。
他下意识看了眼躲在最后面的那个女人,眼珠子要定到地上去了,像做了坏事,一点心计都没有,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有点可怜,有点好笑。
闵樾垂下眼睑,将视线挪向了那一堆他们带来的慰问礼品,温声道:“多谢关心,辛苦你们跑这么远来。”
同事们连连摆手,齐声说“应该的”“不辛苦”,辛愿也跟着摆手,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阿姨给他们端了几杯茶,还有一些果盘。
辛愿有个非常不好的习惯,应该说是毛病,喜欢用喝水来缓解紧张。
上大学后第一次考四级的时候也紧张,考前灌了一大壶水,才听完听力就支撑不住了,膀胱里的水哗啦啦往脑子里倒流,把知识点全挤出去了。
此刻等她意识到膀胱正在像气球打气一样迅速充盈的时候,肚子里已经装了六杯茶了。
喝完一杯,阿姨就笑眯眯给她续一杯。
茶比水更可怕,茶是利尿的。
辛愿以为,在领导的别墅里上厕所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尤其是她还无意撞见了领导的“秘密”。
而且领导家的茶应该也不便宜,就这么被她过滤出去,着实有些可惜。
可是,就算现在离开,这附近似乎也没有公共厕所,她总不能一出去就找个草丛随地大小便,还不如憋死算了。
几个同事围着闵樾说个不停,情绪价值给得很足,马屁都要拍到天上去了。
辛愿又羡慕又酸,比起来,自己就是块蒙了尘的臭石头,没有人想打磨。
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后,骨气还是败给了膀胱爆炸警告,好不容易进了新项目组,绝不能因为一泡尿毁了。
人有三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辛愿颤颤巍巍站起来,尽量压低声音降低存在感:“闵总,方便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众人停下讨论。
闵樾看了过去,辛愿的鼻间正在冒汗,他想到了清晨路边野草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她夹着双腿跟站军姿一样立正,耳垂和脸颊的交界处带着一层粉红阴影,看得出来的确很急。
“李阿姨,带她去卫生间。”
这一刻,闵樾无疑成为了辛愿心里最爱戴的领导。
不得不说,有钱人的家格调就是不一样,一个客卫面积比她卧室都大。
辛愿安心在厕所里玩了十来分钟手机,一来是避免出去继续喝茶,她实在不好意思在别人家里连续上两次厕所,二来,这么好的厕所可能以后都没机会上了,这次就好好欣赏个够,就当长长见识,丰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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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有三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