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电视机是黑白的，头几年，能买得起的人很少。
随着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电视渐渐成了必需品。
林微上小学三年级这年，林成刚也给家里买了一台。
经常是整条街的小孩都在一家看，过几天，全都又跑去另一家看。这样可以只费一家的电。
特别是寒暑假的时候，大家都围在一起看《新白娘子传奇》或者《西游记》，大家的情感被牵动着，一起一伏，边看边讨论，好不热闹。
由于长期近距离看电视，还有写字离太近，林微的眼睛渐渐看不清黑板了。
后来有人说，她家有遗传，虽然林成刚和徐巧云不近视，但是徐巧云的妈妈是先天高度近视。要不然同龄的小伙伴直到成年很多视力正常的，唯独林家的孩子早早地相继近视了。
起初只是“3”看着像“8”，“5”看着像“6”。
她眯起眼，挤成一条缝，才能勉强看清。
后来，视线里的世界像被泼了水的油画，迅速晕染开来。
数学课成了刑场。
郝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粉笔头哒哒哒地摩擦着黑板。
“这道题，林微，你说说，怎么做。”
林微磨磨蹭蹭地站起来。看不清黑板。
郝老师让她坐下了。
下课后，郝老师走过来关心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
“看不清你得说呀，父母知道吗？”
“那，这段时间你是怎么听课的呀？”
从来没有一个老师这么在乎她的感受。
郝老师太亲切了。
第二天，林微的座位变了。
前排，正中间。
后来才知道，是郝老师去找的班主任，定的座位。
这个位置周围的同学，要不是学习拔尖，要不是某门课的课代表。反正都是班里面的翘楚。
林微仿佛来到了聚光灯下，周围全是羡慕的目光。
这个位置看黑板，特别清楚。
白色的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文字棱角像刀刻一样锐利。那种清晰度带来了一种极度的掌控感。
下课后，郝老师专门找到林微，询问现在能看清楚吗，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放心地离开了。
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这么上心。林微没有说感激涕零的话，但心里感动，是郝老师给了她新生。努力学习，不要辜负郝老师的苦心，才是最好的报答。
林微开始拼命。
她不再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不再在课本上画小人。她的眼睛和思绪都紧紧跟着老师的步伐走。
她底子差，所以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下课后，别人在玩儿，她在啃书本。
不仅是数学、语文，还有其它科目，她都在努力吸收更多的知识。
她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那是三年级的下半学期，期终考试。
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全班安静了。
鲜红的“100”，旁边还画了个大大的勾，力透纸背，那是郝老师特有的批改风格。
林微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她伸出手，指腹摩挲着纸面。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满分。
其它科目，她也是全班前五名。
从那以后，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那些对她爱搭不理的同学，现在都爱围在她的身边。
“林微，这道题怎么做啊？”
“林微，放学一起走呗。”
林微贪婪地享受着这种成就感。
她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开朗。
她会在课堂上大声指出老师的笔误。
她经常笑得很大声。
秦小雨依然是她的朋友，但这种友谊里，微妙地掺杂了一丝敬畏。
.....
每逢寒暑假，徐巧云就像甩掉衣服上的泥点子一样，把家里这窝崽子一股脑儿全塞给姥姥。
姥姥家在乡下，需要下地干活，林家小部队来了以后，她身后就多了一串尾巴。
林微的任务是放牛。
这活儿听着浪漫，实际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她经常拉不动，牛走着走着就往边上扯，它要吃那里茂盛的草。还会往人家地里窜。
这时候就需要大姐林楠的帮忙了。
她在姥姥家这几年，就像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早就没了城里孩子的娇气。她三两步跨过沟渠，手里攥着一根粗树枝，动作熟练地绕到牛头前，在牛鼻子上拍拍，嘴里喝叫几声。
那老牛居然就服了，慢悠悠地转过头，老老实实回到小路上。
林楠把缰绳重新塞回林微手里，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优越感，那是属于“大姐”的威严。
有时候，大孩子掰玉米、收棉花。小的就在地边上玩土。
烈日当头，玉米叶子划过，胳膊上留下一道红印子，汗水流过，蛰得人疼。林微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那股子学习时的狠劲儿全没了，只想瘫在地上喘口气。
林楠，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掰着棒子，又快又稳。
夏天的晚上，才是这群孩子最盼望的时刻。
那时候还没有空调，屋里闷得像蒸笼。大人们把凉席和棉褥子铺到房顶上。
房顶上的风是活的，带着远处池塘的荷叶香，丝丝缕缕往毛孔里钻。
头顶是漫天繁星，像被打翻的碎钻盒子。
全家人横七竖八地躺着。
姥爷身体不好，常年吃中药，吹不得风，所以在屋里没上来。
姥姥跟舅舅聊起了庄稼的事。
大孩子们在欣赏夜空，林敏和林峰两个小的，手脚并用地在打闹，你挠挠我，我抓抓你。
林楠清了清嗓子：“我这学期学了不少英语单词，你们说汉语，我告诉你们英语怎么说。”
她想展示一下作为大姐的学识，震一震这帮小的。
林姗脱口而出：“零花钱！”，这是她当时最想得到的。
林楠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这个……还没学到，换一个。”
林敏：“蒸鸡蛋。” 她很想把蒸鸡蛋吃个过瘾。
林楠又卡壳了。“那个……鸡蛋是egg，“蒸”怎么说还没学，再换一个。”
林峰比划着拳脚，大声喊道：“打架！”
林楠有点窘迫，很快她就调整好了，
“你们问像窗户、房子、树、书、电视啊，还有香蕉、苹果什么的。”林楠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弟弟妹妹。
林微说：“房子”，
“house”，林楠终于答上来了，露出开心的表情。
“电视呢”，
“TV”
.....
弟弟妹妹们觉得姐姐很厉害，会那么多的外国话，林楠也很满足。
聊着聊着，大家的眼皮越来越沉。半梦半醒间，脸上突然一凉。
“啪嗒。”
紧接着又是几滴，越来越密。
“下雨啦！”
人们瞬间手忙脚乱。
林楠林微帮着大人卷铺盖，拿枕头。
林姗顺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下爬，最小的两个得大人抱着才敢下去。
大家都怕被淋成落汤鸡。
刚回到闷热的屋里，外面就噼里啪啦地下大了……
.....
还有一次，夜深了，所有人都陆陆续续躺下睡着了。
只有林微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
这时电视里，有一个人举起枪对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林微下意识地挡住脸，不敢看，她害怕，她的代入感太强了，仿佛自己就在现场，自己就是经历者。
她鼓起勇气瞄向电视.
“砰!”,
子弹瞬间替代了对方的右眼球，眼珠像玻璃球一样滚落下来。这个人的眼睛此时露出诡异的光。
这束光刺中了林微脆弱的神经。
她立马把电视关了,但坐着没动。
她仍然沉浸在那恐怖的一幕里，身体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林微的心跳没那么剧烈了，才爬上床去睡觉。
第二天睁开眼睛。墙上的美女挂画，此刻都瘆人地盯着她。这些日历在墙上挂了很久了，平时不被注意，此刻那目光，使她感到恐怖。
这次经历加强化了林微对人的目光的恐惧，继触电倒地后，这又是一粒不祥的种子，被默默种在了小小的心灵里，静待将来的某个恶魔来给它浇水。
....
到了五年级，林微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但她的视力却又下降下了。她近视了100度，妈妈带她配了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