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小学,一年级教室。
老师排座位的逻辑简单粗暴:按个头排,偶尔也按“特殊的关照”排。
林微个子高,被班主任胡丽青“发配”到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然而,她没想到,坐在她后面的,是两个“极品”。
一个叫吴来,外号“吴赖子”。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透着股不正经的邪气。
另一个叫赵必,外号“赵鼻涕”。这人永远挂着两条长长的鼻涕,吸溜吸溜的,袖口被擦得乌黑发亮,硬得能当盔甲。
课上,林微正写着字,他俩会从后边突然踹椅子,这猛一震,林微笔尖一歪,本子不破,也会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她回头。
吴赖子赶紧趴在桌子上装睡,赵鼻涕在旁边吸溜着鼻涕,一脸无辜地看着天花板。
林微把椅子往前挪,胸口抵着桌沿。
一个不敢抗争的人,注定会被变本加厉地对待。
那天上语文课,胡丽青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
林微突然感觉屁股上一阵刺痛。
她猛地一缩身子,差点叫出声来。
回头一看,两个人爬在桌子低下。吴赖子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还指着她的方向,脸上挂着那种猥琐至极的笑。
赵鼻涕在旁边捂着嘴,笑得浑身乱颤。
羞耻和愤怒,吞没了林微。
她转过身,死死瞪着他们。
“瞪什么瞪?!”吴赖子用口型无声地挑衅,手里的笔又晃了晃。
林微举起了手。
这是她第一次反抗,第一次试图寻求帮助。
“老师!”
胡丽青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被打断很不满,“什么事?”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林微声音颤抖:“吴来……吴来拿笔扎我屁股。”
同学们哄堂大笑。
胡丽青看了一眼吴来。
吴来立刻站起来,一脸委屈:“老师,我没有!倒是她在前面晃来晃去,妨碍我看黑板”
“就是,老师,我也看见了,林微不好好听课,老回头。”赵鼻涕赶紧帮腔。
二对一。
“行了。”胡丽青挥了挥手,“再不认真听讲,你们仨都给我站出去!”
并非胡丽青一点不知道,而是内向的性格不讨喜,而且林微成绩不好。
她坐下了。
心里很冷。
多年后的林微从同学口中得知,胡丽青做老师不是专业的,她在小学教了两三年就失业了,又在社会上找的其它活计。
由于没有受到惩罚,吴赖和赵鼻涕总是爬到桌下,做那龌龊的事情。
.....
有天晚上,徐巧云正在灯下纳鞋底。林微磨蹭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妈……”
“咋了?说!”徐巧云头也没抬,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林微犹豫了一下,“后面男生老是爬到桌子下面,拿笔戳我屁股。”
徐巧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跟老师说了没有?”
“说了。老师不管。”
“那你不会反抗吗?!你就是嘴太笨!”妈妈恨铁不成钢。
徐巧云生了这么多孩子,单是家务事,已经让她很烦躁了。
但看着女儿冒泪的眼睛,做母亲的心还是软了一下。
“行,我带你去找他们去。”
多少年后,林微已不记得是怎么找到的那两个无赖家,但好歹最终家长是见着面了。
那是周末。
吴来妈,正在门口嗑着瓜子,跟邻居坐着聊天。徐巧云一路打听到那儿,但不确定是哪一家。上前问道:”哪个是吴来的家?“
“我是吴来的妈妈,咋啦?啥事儿?”这个女人疑惑地望着我们。
妈妈让我把在学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吴来妈眼皮一翻,瓜子皮吐了一地,“我当什么事呢?小孩子闹着玩呢,我家吴来平时最老实了,是个好孩子。”
扭过来面对林微,”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会儿出去玩儿了,回来我吵他,啊。“
”本来不想找过来,只是女孩不同男孩,孩子回家哭,我心里也不好受。”徐巧云难掩难过。
吴来妈除了“知道了”,也不再说什么。
徐巧云拉着林微走了。
回家的路上,徐巧云步子迈得很快,林微得小跑才能跟上。
“妈,等等我......”
徐巧云停住了脚步,她很崩溃,“我跟你爸为了养活这个家,已经很累了,你就不能争点气?考个好成绩,老师能不向着你?”
徐巧云感到太憋屈了。
后来,徐巧云也去学校找了班主任反映。
胡丽青终于把林微的座位调走了。
.....
林成刚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
他用这几年攒的一点钱,又借了点,盘回来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大货车。绿色的车漆驳落了不少,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像是一块块愈合不好的伤疤。
这车,他宝贝得紧。
少了雇主这个中间商,林家开始一点点宽裕起来。
钱袋子鼓了,林成刚的心也就野了。
不知是谁带的路,林成刚迷上了那个方方正正的麻将桌。起初还只是说去放松放松,后来便整夜整夜地不着家。
徐巧云起初不敢管,男人挣钱辛苦,玩两把就玩两把。可林成刚越打越大,有时候一晚上能输掉跑一趟长途的辛苦钱。
那天,林成刚又去打麻将,半夜了没回家,林微缩在被窝里,听见外屋母亲唉声叹气的。
终于,徐巧云出门了,她要把林成刚找回来。
这个牌友家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得像个妖精洞,呛得人睁不开眼。
徐巧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成刚正把‘九万牌’拍在桌子上,眼珠子赤红,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扭动。
“成刚,太晚了,别打了,回家吧。”徐巧云声音不大,林成刚却听得格外刺耳。
一个牌友停下了动作,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哟,嫂子这是来查岗的吧?!”
一阵哄笑。
“明天还得出车,都这个点了,走吧?成刚。”
林成刚面露不悦,他输了一些钱,他想捞本儿。
“你走吧,一会儿我就回去了!”林成刚继续他的牌局。
徐巧云没动。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等他打玩那一局。
这局又输了。眼看又要开下一局的时候,徐巧云再次开口了,
“成刚,咱不打了,回家呀,走……”徐巧云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臂。
“走啥走?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林成刚猛地站起来,凳子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尖叫。
林成刚先是甩开徐巧云,又觉得不够,他冲过去,一把薅住徐巧云黑长的辫子,猛地往后一扯。
徐巧云踉跄着,头皮撕裂般的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仰面倒去。
还没等她站稳,林成刚的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啪!”
清脆,响亮。
林成刚又要冲过来动手,众人赶紧过来拦。
徐巧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外边下雨了,雨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可噩梦没结束。
后半夜,林成刚回来了。
门被踹开的那一刻,吓醒了在东里屋熟睡的孩子们。
林成刚在客厅小酌了一会儿白酒,孩子们又渐渐地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从西里屋传出了吵架声,摔东西的声音,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打在身上的沉闷响声,母亲的哭声....
孩子们在东屋被窝里发抖,后来,外面没了动静。
林成刚心情好的时候喝酒,心情不好了也喝酒。酒成了他的命,也成了全家人的催命符。
孩子小的时候,他的拳头落在徐巧云身上。孩子大一点了,能听懂话了,那折磨便轮到了孩子身上。
有一次,林微和弟弟妹妹已经在东里屋床上睡着了。突然,爸爸的声音传来,“喂,都起来,我有事儿给你们说,都穿上衣服过来。”林成刚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
没人敢懈怠,孩子们还没睡醒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林微跳下床,弟弟妹妹紧随其后,一个个像待宰的小羊羔,瑟瑟发抖地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灯光,昏黄昏黄的。
茶几上摆着一盘小菜,还有半瓶白酒。
林成刚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岔开,脸红得发紫,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他手里夹着烟。
孩子们听从林成刚的命令,跪在地上,排成一排,垂着手,低着头,孩子们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抖动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抬起头来!看着我!”
孩子们很忐忑。
林成刚满意地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你们说,你爸我挣钱辛不辛苦?”
“辛苦。”四个声音参差不齐。
“大声些!”
“辛苦!”
林成刚咧嘴笑了。
“你爹我在外边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你们啊....”
“老子在外面给人家当孙子,装孙子!起早贪黑,为了啥?啊?你们说为了啥?”
林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流下来,她努力忍着。这眼泪可能会点燃眼前的火药桶。
林珊胆子稍大点:“为……为了我们。”
“对!为了你们!”林成刚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他哭了,他拿手擦着泪。
“你爸我省吃俭用的,都是为了你们啊!”
“你们放心,咱家这日子是越来越好了,一个也饿不住你们。”
“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供你们!”
这样的情景,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
他在这种绝对的掌控中,获得了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你们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听讲?”往往这时候,他还会问好多的问题,让孩子们回答,然后在这回答里寻找纰漏,然后借题发飙。
徐巧云害怕林成刚话越说越稠,一会又发起飙来。开始喊他:“别说了,过来睡吧,让孩子们也都回去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林成刚不言语,又喝了几口酒。
“你们不知道,为了养活你们,俺俩受了多大的罪。呜呜呜......”
林成刚又哭了一会儿,心里好受点了,才下了最后的命令,
“都回去睡觉吧。”
这一声如同大赦。
四个孩子腿都麻了,一瘸一拐地回到东屋,钻进被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类似的情形,在林微小学阶段是家常便饭,这导致林家小孩儿都多少有点神经衰弱。
当然,林峰除外。
林峰如同灰暗丛林里的精灵。
他的皮肤随了徐巧云,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睫毛长得能挂住火柴棒,肉嘟嘟的脸蛋,清秀得简直像个小女孩儿。
在这个家里,恐惧是有等级的。林微和林珊处于最底层,林敏其次,父亲一个眼神过来,她们的大脑便会一片空白。可林峰不一样,他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那个。
有时家里来了客人。
桌上摆着几样热菜,酒瓶子倒得东倒西歪。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林峰,像条滑溜的小泥鳅,在满是烟味酒气的堂屋里钻进钻出。
“哟,这小儿子,长得真排场!”一个油头大耳的男人大着舌头嚷嚷。
林峰正抱着一瓶健力宝——那是林微过年才能喝得上的。他也不怯场,露出整齐的小白牙,声音脆生生的:“叔叔,干杯!”
“嘿!这小子,真灵透!”摸摸林峰的头。
林峰也不躲,反而顺势往前凑了凑,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对方:“叔叔,你长得真威风,像电视里的将军。”
一桌子大老爷们儿哄堂大笑。
那个被夸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手伸进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豪气地塞进林峰手里:“拿着!买糖吃!”
林成刚坐在主位上,脸上泛着红光,那是比酒精更让人上头的虚荣。他假模假样地呵斥:“小峰,不能要叔叔的钱!”
嘴上这么说,身子却纹丝没动,眼神里满是骄傲。
林峰多精啊,他回头瞅了一眼亲爹,立马把钱攥得紧紧的,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叔叔!”
....
时间来到小学二年级。
林微自卑,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腼腆懦弱似乎意味着可以任人宰割。
但火山的能量足够就会喷发。
班里有个叫张兰的女生,混身是刺,看谁不顺眼都要扎一下。还爱给别人起绰号。
有一次下课了,林微着急上厕所,在过道不小心蹭掉了张兰桌角的文具盒。
文具撒了一地,林微赶忙蹲下往一处捡,边捡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张兰生气地瞅着林微,“你眼瞎吧?!”
林微没吭声,怯懦地把装好的铅笔盒放回原处。
“以后走路长点眼!穷光蛋!”
林微刚要离开,听到“穷光蛋”后停止了脚步。
她脸涨得通红,双眼瞪着张兰。
“你,你再说一遍......”她终于反抗了。
张兰有点吃惊,这不像谨小慎微的林微,但缓了口气后,依然不屈不挠,
“说的就是你!穷光蛋!”张兰甚至有点得意。
林微怒火中烧,骨子里她其实是个暴脾气,只是一直以来她没有找到合适的发泄口,这次她想试一试。
她用力抬腿,照着张兰就是一脚。张兰往后退了两步坐到了地上。
周围一片哗然。大家从来没有见过林微这个样子。
经常受张兰欺负的同学心里默默暗爽。
张兰也是个有骨气的主,肯定疼,但是她没哭,只是捂着肚子,也同样仇恨地瞅着林微。
这样对峙了片刻。
林微转头离开了。
此事之后,没有人再故意去惹林微。跟林微偶尔产生的小摩擦,对方也会及时收手,避免出现更大的损失。
意想不到的是,此事之后,她的朋友竟然多了起来。
秦小雨便是其中之一。
在学校,两人形影不离,下课凑在课桌角落嘀嘀咕咕,放学还得在操场疯跑两圈,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周末,林微也常去秦小雨家做作业。
那个周六,秦家的大人都不在。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秦小雨的哥哥秦寿,在家,看那屏幕没多大的黑白电视机。
秦寿,大约是高中生的年龄,但是上学还是辍学,林微也不清楚。
两个小姑娘没写多少就玩儿一会,玩玩写写,写写玩玩。
“秦小雨,去,买5毛钱瓜子回来。”秦寿突然说,
然后,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钱递了过去。
林微和秦小雨很开心,她们也喜欢吃瓜子。
两个人乐呵呵地要起身离开时,秦寿阻止道:
“你一个人去就行了。”
两个小姑娘不明所以,却乖乖听话了,林微也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
秦小雨屁颠屁颠向小卖部跑去了。
林微坐回凳子继续写作业。
片刻后,秦寿却突然把门关上了。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
秦寿一把把林微生拽过去,压到身下,那陌生的大脸,陌生的气息,像惊天大浪,猛扑过来。
林微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她使出所有的力气,手脚并用,踢打抓挠,推开眼前所有的一切。
她终于从秦寿腋下滑下来,开门跑了出来。
她来不及收书包。一口气跑回了家。
林微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长大后的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跟父母讲过这些经历,包括她的堂哥林建伟的所作所为。她分析的是,也许是小孩不会表达,同时大人也无法倾听。
长大后的她,依然碰到过针对她的猥亵,她时常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遭受这么多次的猥亵,当她鼓起勇气与别的女孩子说出一二时,才发现别人也被猥亵过,只是大家都害怕讲出来。
也许女孩子被侵害的比例真的很高,只是都不说,大家就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而众多的女孩子中,肯定有被侵得比较多的,偏偏她就是这个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