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及,走的也干脆。所以午休过后,广播里就传来军训照常的通知。
阳光从头顶浇下来,跑道上的积水很快蒸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热气往上翻涌,时芊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痒痒的,她不敢动。
站军姿大约一个小时,身旁的女生忽然晃晃悠悠的,教官一眼便注意到了,走过来观察了冷静宜的情况,见她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血色,扫了一下周围。
时芊站的离她最近,教官顺手一指,派时芊带这个女生去医务室。
时芊扶着冷静宜往医务室走。
路不算远,但是冷静宜半边身子都压在时芊身上,所以走的很慢。
“热死了,你别扶我,我自己能走,这样还快一点。”
“你都这样了,还逞能。”时芊没松手,“慢就慢点,总比你倒在半路强。”
“谁逞能了?我就是觉得热。”冷静宜嘟囔着,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怎么这么晒啊,我暑假还去过巴厘岛呢,那边太阳也毒,但跟这个不一样,闷死了,喘不上气儿。”
“嗯。”
“真的,我去年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草原上40多度,我都没事,这破操场比非洲还热。”
“嗯。”
“你别光‘嗯’,你不会觉得我在吹牛吧?”
“我没觉得。”
“你嘴上没说,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时芊没再接话,继续扶着冷静宜往前走,太阳晒在身上,热烘烘的,冷静宜在她耳旁呼气,又痒痒的,这人嘴上说的好听、要自己走,身体却一直老老实实的靠在她身上。
时芊心里想:明明走不动了,嘴还这么硬,但是转念又一想,算了,中暑的人脑子不清楚,跟她计较什么。
“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
“还行,快到了。”
“哦。”冷静宜安静了几秒,忽然又开口,“非洲那个太阳是干的,晒归晒,不闷,这边闷的我恶心,午饭都快吐出来了。”
“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我说话又不费力气。”冷静宜顿了顿,“费力气的是走路,你扶着我走,我腿都没使劲儿。”
时芊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冷静宜“啧”了一声,脑袋往时芊肩膀上歪了歪,终于不再讲话了。谁能想到,她又开口了:
“不过说真的,非洲那个草原,日落特别好看,粉色的晚霞很浪漫的,我拍了好多照片,你想不想看?回头我给你看看。”
“你先活着到医务室再说。”
“我肯定能活着到医务室,又不是要死了。”
“嗯。”
“你这个人怎么只会说‘嗯’呢?”
时芊不想回答了,内心吐槽着:我又不是你,你靠在我身上,脚都不用使劲,只管耍嘴皮子,我要是像你一样说这么多话,哪有力气带你走这么长一段路。总归不能跟病人计较,她只能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总算是到医务室了,敲门没反应,但是能听见里面的声音,时芊被压的喘不过气,只得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校医是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办公桌上看手机,视频声音很大,估计她也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来。
校医放下手机,站起来,上下打量着靠在时芊身上的冷静宜,伸手探了探冷静宜的额头,“应该是中暑了”,她语气很平静,应该是见过很多次了,“进来躺床上。”
时芊把冷静宜扶到里间,让她躺下来。里间很大,摆着两张窄床,中间隔着一道浅蓝色的布帘。
时芊整个人靠着墙,肩膀终于空下来了。
刚才被压了一路,总算能放松一下来,她揉了揉肩膀,转动着脖子骨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那股酸麻的感觉还在,但是慢慢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始作俑者——冷静宜正躺在床上,悠哉地很。
校医测量了冷静宜的体温,喂她喝下一杯淡盐水,转头看时芊:“不算严重,你先填桌上的表,陪她在这呆一会吧。要是半个小时之后还晕,再找我,没事的话就可以走了。”
时芊点头,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校医连忙往外走:“进来吧。”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男生,一个男生架着一个卷毛的男生,只见那个卷毛男右脚空悬,单脚跳着进来,脸涨得通红。
不过时芊并没有抬头看,认认真真地在填表。
“老师,他脚崴了。”扶卷毛的男生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
校医指了指里间:“快扶进去,坐床上!”
男生将卷毛男扶到床边,校医打开医疗箱:“你先去排队填表,等会别走,帮我搬点东西。”
表很长,患者姓名、班级、时间、陪同人、症状描述……她填的很专注,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男生微微低头,盯着时芊填的表格看。
时芊终于填完了,肩颈有点僵,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扩胸运动打算放松肌肉。
手往后甩的时候碰到了什么,她猛然回头。
时芊动了动唇,刚想开口,便撞入他的视线中。
他盯着她,墨色的眸子中仿佛闪烁着星光,如明珠生晕,光彩流离。
对视了几秒,时芊才移开目光,像弹簧一般弹起来,慌忙致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这个男生也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回了一句“没事”。
时芊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他,侧身从他旁边溜走,回到冷静宜旁边。冷静宜正闭目养神,脸色比刚刚好些了,时芊坐在旁边椅子上,开始回想刚刚的场景:
其实她并没有看清,只记得男生额前的一撮往左边歪着,一看就是中午趴桌子上睡觉压的。
他的眉骨很高,眉毛浓而直,像两把剑横在眼上,右眼眼角有一颗痣,皮肤白得发光。
时芊的肩颈还是有点僵,她向后仰了一下,刚才那个舒展的动作做一半就被打断了,要是知道身后有人,打死她都不会做这个动作了。
时芊脑海里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念头:
其实……也不是很亏,毕竟那个男生,是真的挺好看的。
想到这里,时芊居然有点想笑,她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
“你傻笑什么?”
冷静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没笑啊,你看错了。”时芊猛然回神,飞快地压下嘴角的笑意,“你醒了,好点了吗?”
“我看见了,你嘴角翘了。”
“脸抽筋。”时芊把杯子递过去示意她喝水。
“那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扶你扶了一路,不红才怪。”
“哦,我还以为你犯花痴呢。”冷静宜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闭眼休息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冷静宜本来也只是打趣,随口一说,可这句轻飘飘的话,不偏不倚的落在她心上。
时芊耳朵根热的不行,心跳也快了半拍,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男生还在外面填表。
帘子半拉着的,隔音并不好,冷静宜的话不会被他听到了吧?越想越热,她站起来,假装去给冷静宜掖被角,实则是趁这个机会偷偷往外瞄:那边没人,校医也不在,椅子也被推回去了,估计他早就已经离开了。
被他送过来的男同学正在床上闭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并不知道这个小插曲。时芊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来,她松了口气,又感觉心里莫名空落落的,说不上来。
过了半小时,“走吧。”冷静宜起身,戴上迷彩帽,“躺这儿真无聊,没意思。”
从医疗室出来的时候,太阳依旧火力全开,不过冷静宜的状态好了很多,虽然算不上红润,但没有之前那样惨白得吓人了。
两个人沉默着穿过操场边的梧桐树荫,往班级的队列方向走。突然,冷静宜像是缓过劲了,“那个,你叫什么来着?”看来医疗室没白躺,总算是清醒了,这会儿才想到问名字。
“时芊,时是时间的时,芊是草字头加千万的千。”时芊顿了顿,像是早有预判,“我知道你,冷静宜。”
冷静宜正准备介绍自己,结果被对方预判,眼里满是诧异:“你知道?”
“嗯,我听你上午跟别人介绍过你的名字,朗朗上口,很好记。”
冷静宜心底满是惊喜,她神色柔和了几分,补充道:“那以后,你直接叫我冷静吧,我的好朋友都这么称呼我。”
主动结交的善意本就难得,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真诚的示好,时芊接住了这份不期而遇的友谊,她放在心上,格外珍惜。
两个人并行穿过操场边的梧桐树荫,往班级的队列方向走。远处教官还在训人,队伍的口号声一阵一阵的。
训练内容依旧是站军姿,踢正步,但是和一个新朋友一起摸鱼打发时间,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
只是此时的时芊并未看透这场关系的本质,一份来得猝不及防的友情,看着温馨美好,但结束或许也会同样得迅速。
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友谊注定不会长久,一厢情愿、付出行动的只有时芊自己,冷静宜的亲近只是顺势而为,她只是享受被人在意的感觉,二人对待友情的观念并不相同。
时芊理解的友情,近乎于爱情一对一的羁绊,干净纯粹,不含杂质;可冷静宜不一样,于她而言,交友本就没有严苛的边界。谁愿意捧着她、看重她,她便可以和谁相处。她不觉得需要为某一段关系主动划清界限,就算是朋友的死对头,只要对方愿意向她示好,她也能够坦然相处,近乎来者不拒。她贪恋的,从来都是被人在意的感受,而非一段专一、稳固的情谊。
不过,眼下的美好是真,二人的真心也是真。如果因为隔阂疏远,被别有用心的人裹挟流言蜚语介入,这份脆弱的友情,就像虚幻的泡泡,一戳即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往后时芊才慢慢懂得,真正的友谊建立在平等之上,不是一方单方面捧着真心去维系,另一方只安心享受被珍视。
不过,并非每一段感情都会有完美的结局。若是抓不住最后的结果,能好好珍藏、认真享受相遇的这段旅程,就已足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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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