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辆时髦的轿车,停在鲜亮的办公大厦的大堂门口,后排一个身影下车一瞬,就被两个保安护紧。
我在楼上感叹,天天过这种保护动物的生活,这些贵族是怎么没疯的。
我俩在一间茶水室小桌子面对面坐着,跟面试一样。
“扬森没跟你介绍过我吗?蕾格蕾特?”眼前人把香烟在烟灰缸轻轻一掸。
恩瑟一身杏黄的风衣陪着黑色的底衫,跟个骚包一样,跟玛吉一样二十来岁的年纪,完全不懂敬语体系,和他见面谈话一个小时不到,几次血压差点压不住。
我真想掐死他,但他是国王的儿子,盖娅未来的陛下,我现任的领导,纵然怒从心头起,亦不敢恶从胆边生。
“你这几年在国外的实验室,两耳不闻窗外事啊,盖娅变啥样了一点都不关系。”
我答道:“我和您所处领域不同,盖娅医学界的各种重大发现和研究进展我都很关心。”
我不关心的是你们皇室成员谁出轨了谁死了好吗?小时候还听过你们这些天家人,连自己穿衣服都不会的传言。
恩瑟叼着香烟,手上撇着我的履历、论文还有立项书跟数钱一样哗哗乱翻,我敢说他一个字都没看,然后往桌子上一丢,撑着脸打量我。
真感谢他还没把两条腿搁在桌上。
青少年的老烟枪,高级香水都压不住他身上这股腊肉味。
“现在盖娅呼吸疾病肆虐,恩瑟殿下烟瘾太重了,站在医疗风险角度,抽烟会放大感染呼吸系统疾病的概率。”
也不知道他爱不爱听这些,我以前也抽烟,但按他这一个小时见面抽的烟,堪比我家加湿器,实在忍不住劝两句,我并不想盖娅的王子殿下为了尼古丁去死。
他踮起香烟碾灭道:“这是对身体伤害最小的抗焦虑镇静剂了。”
二十岁的年纪,说起话像我刚下班的爹,小子衣食无忧半辈子,隐藏一颗怎样敏感忧伤的心灵?
虽然有点以己度人,但我还记得我二十岁生日,那年在大学和同学去看独立日的烟花庆生,大伙叼着根狗尾草躺在校园草坪上,所有人喝着啤酒都笑嘻了。现在抑郁患者都这么年轻化了吗?
“现在盖娅内部乱的狠,实在压力太大,我哥就是两个月前,就是在议会上呼吸肌肉麻痹累倒,最后胸肌瘫痪病死的。”
“哦…抱歉……殿下。”王后就生了两个,你哥都死了你还不惜命,你根本是嫌盖娅还不够乱。
恩瑟脑子轻轻一歪,像要把脑子里的水倒出来一样,突然笑着对我说:“你肯定猜不到议会那些老家伙,在私人医生的指导下,压着安全剂量用什么镇静抗焦虑。”
我差点跪倒在地,食指交叉拼命摇头,“联邦安全局天下第一,这种事情别讲给我听,你们这些达官显贵腥风血雨对刮,跟你们扯上一点都有我掉脑袋的一天。”
恩瑟眉头舒展开了,笑也有点难憋,桌子上半包烟被他摸回口袋,“蕾,你讨厌,我就不当你面抽了。”
我跟着气氛阴恻恻地笑,真自来熟,有权有势就是不一样,套近乎不带一点心虚,已经叫我蕾了。
我问了点经费和审查局那边的事情,恩瑟殿下拿着资料给我介绍,说了不到十五分钟,感觉他身体都有点撑不住的感觉。我听说过抽烟能减少胃部饥饿收缩,让人食欲降低,王子殿下身形瘦削、精神颓唐,当然也可能是出国路途上舟车劳顿没睡好。
“国内的现状也跟你说了,战后疫情引起民众大范围的恐慌。失业者和死人不纳税,非常影响议会支付民事工程和军事经费的能力。”
“这种流行病引发的财政危机十分可怕啊。”我突然职业压力巨大。
恩瑟摸着烟盒悉悉索索,“国王是不能在国家危机时刻离开国家的,如果我也病死,盖娅会在疾病和混乱中被其他政权接管了。”
原来殿下您还知道惜命的重要性。
“难怪今年批下来的项目经费都挺充足,商业利益推动研究发展,以后难说还有没有这种时代赋机。”我翻着资料上批准的项目喃喃自语。
该聊的差不多了,氛围略显尴尬,这时候不是应该领导说两句结束语散会吗?恩瑟看着向窗外,脑子里的魂不知道飞哪去,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还有没有要说的话,还是犯了烟瘾的戒断症状。
“蕾,除了扬森和首都的近况,你不想问问我的事吗?我们未来会在项目**事很长一段时间耶。”恩瑟突然开口道。
你?得了吧,跟你相关的事我不去看杂志?你恩瑟了解王子殿下能有报社多?
“王子殿下案牍之劳日理万机,恐怕能和我真正工作的时间并不长。”
鬼才想看见这金枝玉叶的小子。
他不说话,太累……上班已经很心累了,聊个天还得揣摩领导心思想法,我只能接着他的意思。
“国王陛下在国内身体可还好?”
“年老多病,随时有死的可能。”这小子上嘴唇碰一下下嘴唇,我瞬间完成了从麻木到崩溃的变化。
“按继承顺位的哥哥阿瑟已经死了,如果我爹死了,可以说不出意外我就是未来的国王。” 太大逆不道了,我舌头抵住上颚尽量别让自己白眼一翻晕过去,这话恩瑟敢说我都不敢听。
“婆利蒂毗这边研究院的新项目,止咳药物和止痛药物这块,是今年研究重点之一。今年研究院耗资新建了一个设备精良的实验室,应该不久后会投入使用。”
恩瑟二郎腿一翘,突然想起什么大事:“对了蕾,你研究的药物是什么领域?”
此话一出,很明显我将来会受他的精神虐待。
“殿下,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研究生物止痛方向。”
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给他详细介绍一下我的团队,和我要做什么,毕竟他是监管审批上的领导,但是我又怕他听不懂我说的话。
“您跨级在商科学校毕业,对医学专业没有任何了解吗?”我试探问了句。
“没呢,不过我对医药市场,有很专业的见解,战争时期的用药管理机构,是我的实习单位。”
那你不去宣传部门在广告和商业打施拳脚,来药监干啥?
“您对我和我的项目了解多少?”或者我想问你审过我项目书吗?
拓展市场和推荐研究真的不能太猛太快,看看新来的领导层就这样?今年通过这么多药品研究项目,其水分我都不敢想。不会明年上市的都是维生素压片吧?
“蕾,这是应该是你参与落地第一个项目。”
“对。”
不对不对,什么应该是!你怎么不说这辈子你应该是第一次做人?
恩瑟看了一眼手表笑道:“我看过你的履历,在女娲的军医部队待过两年,随后撤离一线,就战场士兵和当地基层民众在后方开展救护治疗,在女娲本地大学任教并在实验室工作一段时间,随后被调往婆利蒂毗。”
“是。”记性不差,我更确信他根本没看过我的项目书了。
殿下随意理清了一下桌面上杂乱的资料和文件,然后按着太阳穴喃喃:“时间差不多了,吃完午饭,后面还要去别的地方见几个人,蕾,要我开车先送你回研究院的宿舍或者其他地方吗?”
看来这次见面的闲谈到此为止了。
“那……恭敬不如从命。”我说道。
王子殿下刚来婆利蒂毗买的豪车开的那一个拉风,有机会不坐白不坐,这车漆、轮子到发动机,哪不是老子的税组成的。
在宿舍门口,我站了半响,摸遍全身钥匙不知道掉哪了,最后索性脑子抵住门,想着恩瑟在车上的话。
刚恩瑟脚踩油门,右手单手扶着方向盘打满舵,左手一甩墨镜戴上,跟要去讨债的黑社会一样。
红色跑车驶出车库刚见到天光,突然他张口:“原先协助别人的研究项目,到现在可以开展自己的项目研究,还有自己的助理。蕾在婆利蒂毗职位晋升简直快的离谱,”
这是什么意思?我被天光闪的有点晕头转向,以后买车我也得给自己整副墨镜。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迷乱,还得费工夫细品他这句语调拉着像个高音一样的话。
“你在阴阳我有后台?”大哥一路国内一路升迁给我方便了不少是没错,但是我也不是研究领域的酒囊饭袋。
恩瑟没说话,一笑置之。
我放下侧身遮住天空的手臂,“这叫提携……”我把刘海向后一抹,溜须拍马道:“我上有人托举,下工作拼命,还得靠您纡尊降贵才能见到殿下呢。”
“蕾,以后叫我恩瑟就行,我们以后共事的,平等称呼对待即可。”
“好的,恩瑟。”后面的我考虑一下,要被我当作平等的存在,起码要智力尚可,道德正常,工作后有些生物只能被我视同属一个物种,你还需观察。
“听说蕾一路升迁和我一样,全靠上级战死病死和被暗杀……”他一个方向盘猛甩,好车就是不一样,压弯人坐在里面都不带飘的。
“还有落马呢。”
“哈哈哈哈……”恩瑟笑声温柔,表情跟邪典里的羊皮狼一样。
我和他在街头一边狂飙一边试探对方能不能托底合作。
恩瑟说,我止痛药物实验项目是他最看重的。
我不信,当然这不是我对自己的工作能力没有信心,我跟他又不熟他这么重视我的研发项目干啥?我怀疑他看上的是在国内颇有民望的扬森大哥了。
我捋了捋袖子,脑门上上下下蹭着门板。想着还要下楼去问管理员要钥匙就累得不行。
一个只有行医资质,没有任何科研背景的助理。
一个出生在王冠下面,气魄滔天的领导。
简直就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窒息,有种自己被梦想蹂躏的绝望,好戏接连,人在局中,谁抽的了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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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金枝玉叶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