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你别笑我了大哥!”我额头抵住手上的毕业证书,回忆四年前的自己,尬到膝盖窝都软了。“不敢想,我当时是聪明还是蠢,那像精神分裂患者断药的说的话。”
“所以到底当时,你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决定离开澄水镇,去考这边的医学院了?”
大哥这年事业一路升迁形象沉稳不少,今天见面褐色的头发上还抹了发胶,一身黑色皮风衣,在风中走起路来还有清脆刷刷声,再带副墨镜简直可以去拍警匪电影。
“因为我跟妈妈说了,她同意,家里也存有足够上医学院的钱,就这样。”
“这样,当时你不愿考大学出村,我还以为是叔叔阿姨思维僵化、胸怀不行呢。”
我掐着鼻梁皱眉闭目道:“我也以为他们不会放我离开他们身边,没想到爹妈没我脑回路这么封建古板。”
大哥邀坐在学校人工湖旁边的石凳上,说给我带了三明治和熏肉片的午饭。
今天抽空过来,除了庆祝我的论文顺利通过,也来问问我的打算。
“行医资格你已经取得了,下一步,你准备留在首都吗?还是说回澄水?实现你想当村里第一个女医生的梦想?”
“额……”我说我现在,在医学院玩一个很新的人设,造福人类,大哥能不能理解。
“我申请了去留学,去婆利蒂毗或者女娲,去一线和当地民众共克时艰,一边治疗受传染病折磨的人,一边研究微生物。”我说完嘴抿成了一条线。
大哥顿住了,我俩无语凝噎,然后各自一笑。
我笑是为了缓解略为尴尬的气氛,大哥笑得就有点邪乎了。
“你是什么项目组?随什么学院的什么基金计划。”很明显出国这事,在大哥的意料之外,他脸上那张嘴和眉头肌肉联合表现,极其瘆人阴森了,像我刚刚告诉他我要跟人私奔不回来了一样。
“啊…”我一顿,改变语调开始打预防针,几乎用吟唱的调子溜出:“我参加军医部队,从医师助理开始。”
大哥现在嘴里那口吃的嚼完都咽不下去,吐也不是……好吧他还是咽下去了,不知道随着那口食糜还咽下去了什么想说的。
“我很欣赏你卓尔不群的勇气,但是……”
但是我不要给点水花就会兴风作浪,闲着无聊就无事生非?
“太危险了蕾格蕾特,女娲还是婆利蒂毗。”大哥一脸严肃,搞得像是我要去找死一样。“现在很多地方时政混乱,而且疾病肆虐,部队医院没有实验室,并不能让你从事钻研工作……”
“有些危险不可避免,不然人类干嘛进化出勇敢?”我二郎腿一翘,拿着手里的三明治上上下下晃。说的语气虽然毫不在意,但我内心七上八下,大哥和我导师都认识,他要不同意,这名单我不一定能提交成功。
“太危险了。” 他眼帘下垂真的很严肃在思考。
“扬森……”我很少很少喊他名字。
我真有点怕他不同意我出国搞研究。毕竟国外那边众多人口的丧生,确实让本地陷入了政治、经济上的混乱。可新药的制作,又不是对着培养皿许愿然后摸奖。
疫区都不敢进,我怎么开启立项研究的第一步?我总不能在别人手下干一辈子。
放下成见,躬身入局才是正道。
“谢谢……”苍天我平生第一次直到嗓子这块肌肉也会痉挛,“大哥你的忧虑…不是我不敢正视困难的借口,靠别人的指点,没法获得真知,要成长唯有付出相应的代价。”说出这话后,我肉麻得好想哭,门牙快把下唇肉嚼烂了。
“盖娅拥有庞大的海外市场与合作机构,现在热带疾病的研究有许多十分棘手的问题,生逢死局,总得有人去的。”
大哥眼睛跟条死鱼一样瞪圆盯着我,对我说道“你还回国吗?蕾格蕾特。”
“肯定啊。”我疯了啊,在国外过完下辈子,大哥你一脸伤春悲秋,感情以为我在永别?
“这件事你从多久开始考虑了?”他问道。
“一年前吧。”我装模作样回忆,“导师彼得去年对他外科毕业儿子说过一句话:‘这些都只是基础而已,你得到病床边去,只有在那儿才能学会看病。’这话我记了一年。”
对不起大哥,这是连忽悠带骗的话,其实出国这事,我前天就在宿舍就思考了半点钟。
这种危险的大事,冷静思考后,要立即果断行动!就最忌讳思前想后,犹犹豫豫把自己弄得和傻逼一样。
旁征博引是很成功的伎俩,我几乎能看见大哥眼里的高光顿闪,不假思索的改观。
事后回想起来大哥的表情,感慨我能恰好把握每一个时机,给自己在地狱流连忘返的机会,我太伟大了。
出国那天,大哥陪我到港城一直来码头送我上船,我俩都没做过邮轮。抬头仰望着水上的巨无霸,美丽的漆面。工作人员说这是当时盖娅航机公司建造的最大的机动船。
我不禁感慨:“抢劫真不如贸易来钱快。”
“舟车劳顿,到那边记得写信给我。”大哥调正我的礼帽,这是我成年生日他送我的,现在头围小了一号,这几年我头大了不少。
“不会太久,中午出发,顺利明天早上就能到。”
“我还没在夜晚渡轮上呆过,听说大海到晚上,海面上会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像乘坐在卡戎的渡船上。”大哥装了道深沉,“你怕不怕?”
“我只是听说在海上皎皎月光下,有机会看到成群的海豚飞跃海面,飞鱼会乘船的尾浪滑行,夜里有鲸鱼会在海平面的远处换气喷出水柱喷泉。”
“行吧……这份工作看来和你很投契。”我和大哥拥抱,“看你一种不用担心未来如何的松弛感,搞得像是我要去国外一样。”他对我说道。
不是,主要是我好面子。刀在脖子上了,火在眉毛上了,怕也要昂首挺胸,死到临头脖子一缩多孬种。
汽笛发出的低沉而短促的鸣响,伴随码头送别的呐喊交替,船底掀起的层层波浪如同碧空的云朵,我有种想逃离什么东西,却不知逃去哪里的兴奋感。
这是命运的预兆,那时我仿佛置身梦境,并未察觉它的提醒。
三年后:
天色阴沉,雨气氤氲。
这三年,我从女娲多次调转往返婆利蒂毗,最后被领导一纸文书,同研究项目留在了婆利蒂毗。
我递交了三次回国申请皆被驳回,祖国流感肆虐,父母寄来信件说他们伴有间歇性发烧的症状,大哥从首都的市政部门因病请返,回到了农村的家中休息。
我展开信纸,这是父亲给我写的信:
医生说我和你妈妈不舒服难受时会说胡话,她像是烧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但我生病时只感觉很冷。
疾病肆虐,乡下医院的治疗手段,根本无法消除发烧和疼痛的症状。我服用很多止痛药,闭着眼睛任由身体和病毒的战斗,然后想象自己没那么痛苦。
村里人互相避之不及,无论亲疏远近。
信后老爸附了一张我妈妈的照片。
我差点声泪俱下,紧接牙根奇痒无比,想在工位上大开杀戒,然后提着鲜血淋漓的机枪,把离职申请甩到委员会的办公室,坐着航班就此归家。
几天后领导读了我第四封回国申请书,露胆披肝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精神,在信件展现淋漓尽致,他表达了对我志向的肯定。
“蕾格蕾特你如此忠肝义胆,那……正好有一个能让你发挥碧血丹心的机会,收拾一下你在宿舍的行李吧……”
“红溪哥?你认真的?”
领导红溪从女娲随我调来婆利蒂毗,我还在求学的年纪,他就在女娲后勤总督手下横刀立马了。
明明只比我大三岁,看着像比我大一辈份,喝茶盘串之间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感。
眼下他摸着下巴的粗糙的胡茬:“你在女娲的大学任教,又在一线研究,自身素质实在太硬,这小药企下的项目,确实有点限制你这飞鸟的翅膀了。”
我喜出望外,心花怒放,差点在办公室潸然泪下。
终于可以离开这破药企回家了!
他妈的,我真应该涕泗滂沱嚎啕大哭的,就是那一刻开始,人生的噩梦剧场开端上演,我身在局中浑然不知。
第二周我怀着苦涩的受骗感,强忍恶心、胃痉挛,和持续的偏头痛症状,搬进了城市卫生部门斥重金与当地医疗公司合作的实验室。
我左手带着烫金的推荐信,抬头看着偌大的医疗试验基地。
“此女聪明富有想法,集幽默与才华于一身,她当医生是屈才了,给她一个机会进入研究项目。”
这是红溪哥给的推荐信上的内容,没有推荐署名,只有信尾办公室的公章。
命运是我的肋骨,梦想长在痛处。
二十九岁那年,我获得了立项开展研究的机会。
“你是第一个正式进入当地皇家医学实验所的女研究员。”一个瘦大叔打开宿舍的门后,然后把员工宿舍的钥匙递给我。
“好厉害哟!”他笑着对我说。
我看着成堆的行李,又往向房间窗外被清风撕成缕缕丝状的云,嘴唇肌肉勉强挤出一条笑,“多谢,怎么称呼?”
“比顿温斯顿,你也可以叫我比尔叔,是收发室的,对这里很熟,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收发室?比尔叔精瘦的身段,搭配他灰色的大衣和碧蓝的瞳孔,和我对视的瞬间,像是能迅速读懂简短的眼神交流,他一点不像管包裹信件的。
我对比尔叔的第一印象,是正式身份的掩护下,政府深度卧底特工的一员。熟读政治学、经济学,精通密码加密和解码……
“女宿舍这边,你楼下是药品有销售代表、原料采购员,晚上可能有点吵。楼上住的是制剂部门的技术女工,还有法务部门的人。顶楼多是空的,有时药监局、市监局有人会来所里……”比尔叔靠着我房间的凳子给我简单介绍,皮包骨的食指摇着一大串钥匙。
“熟悉工作之后,你也可以在外面租房住,宿舍一样会保留。”
“那我这层呢?尤其我隔壁,看行李就在门口,也是新搬来的?”我问道。
“你这层年轻人很多哦,有科研助理、大学的实习生,今天新搬来的你隔壁的听说是一个今年回国的战地护士,虽然是资质护士培训毕业,但是临床经验丰富,上过战场,拿过勋章,说缝过的胳膊和腿,比我们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人还没到呢,比尔叔你这话说的像和人家做十年同事一样。”叔笑容可掬,没接过我的话,真想问问他是不是为情报机构工作过。
寒暄了几句工作和皇家研究院的风景后,比尔叔看了手腕上的表,差不多也快到午饭时间了。
“蕾格蕾特小姐清点行李一下,我先忙,失陪了。”
“好。”
提不起精神,说实在的,上班第一天看啥都是灰的,这不是好征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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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羽毛未丰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