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冬至,梅花城天寒地冻。今天是寒数九天的第一天,农历冬至起,每九天为一“九”,共九个“九”,这八十一天是每年寒冷的鬼日子。
在冰天雪地的夜晚,村沿海的鸭肠港人满为患,全村的青壮劳动力,都在等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人送来的货。
月光落在梅花的枝头,我所剩无几的全家站在离岸的码头,仿佛置身于仙境瑶台之上,不知第几层。
我在码头寒风中裹得像个不倒翁,左边站着是我主母和生母,右边蹲在地上玩鼻烟是我最后一个哥,大哥二哥和大姐全在这几年瘟疫里病死了。
主母摸着我的头,措词委婉跟我爹说道:“孔陈啊,你真就把咱爸妈埋后堂啊,草碑木碑都不给立?”
“我还嫌那两公婆死太晚。”爹双手交叉抱胸盯着海的尽头,脑袋都没偏一下。
“上午衙门,下午烟窟,家里孙子病死了还捂着钱箱,儿子儿媳穷逼到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再不死我都要大义灭亲了。”
主母抚着耳朵一缕头发,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听生母说过,我爷爷当时救过主母大人全家的命。
其实我还蛮想我爷爷奶奶,没抽芙蓉膏前,我几个哥哥都立志做爷爷那样的人。
爷爷二十岁以乡试第一名的成绩,取得会元举人身份,后没继续参加会试,选择回乡做官。年纪轻轻就为举人,在梅花城这个小县,任职县城知县。
那些年民生凋敝,爷爷上任后宛如吉星高照,梅花城玄开命改。
同年春,通商的外国人,嫌官家的进口税赋太高,利用散商船走私,找到了鸭肠巷……
虽然朝廷的角度来看我爷爷涉及走私,偷了皇帝陛下的钱,该千刀万剐,但是梅花城整个城自打我爷爷接见了那些外国商人后,从饿殍遍野,一年之间民康物阜。
我爹遗传我爷有读书的天赋,但没参加科举考试。
他会跑的年纪,就跟着随行的外国传教士学了一口撇脚外语,给外国人和乡亲从事翻译,跟当地劳工在工价上讨价还价。
“三哥,我们去南海哪里啊?”我坐在他旁边问道。
他侧手在我耳边说:“一个叫自由港的地方,你怕吗?”
我眉一拧,“我都过了十八生辰,去年家里你不敢杀的年鸡,都是我在灶台放的血。”
“那雪瑞,你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三哥问道。
我摇头,这次迁家我只听过妈提了一嘴逃瘟疫,其他的事情都是爹和主母大人商量的。
三哥侧过头悄悄对我道:“我听老爹说那边有很多我们村的老乡,也在那边讨生活。”
我俩蹭着地坐近,厚重的白棉衣挤在一起,像一把调羹上的两个饺子。
“还记得小时候见过的李四叔吗?他穷的全身只着一件裤子马褂,渡到南海那边当劳工,现在从帮佣已经做到磨坊主了。”
“卧槽。那家伙还能发财,我还以为他早死了。”
想起李四叔在我家也干过活,他是个箍桶匠,穷的夏天不穿衣服只穿裤子,她来时,妈妈就把我和大姐赶去后院,我家大院的仓库的雨篷好像也是他修的。
三哥打了个天大的哈欠,别过身正对我。
“你银色的头发,月光下不像雪,像银两。”深吸一口鼻烟后,他把沾了我鼻涕的两缕碎发拨开,“为什么爷爷给你取名孔雪瑞,而不是孔雪财。”
我锤了三哥一拳,“你懂什么,我出生那天是瑞雪兆丰年,早上我刚刚出生,下午罕见全城大雪。”
第二天更是大票外国商人给爷爷奶奶祝寿,那年在鸭肠港一次签下,来年可以下船的大笔贸易货物,还给家里送来了望远镜、秒表、透镜、步枪、手枪。
虽然此番乔迁不怕,但我还是愁眉不展,“一会就永别梅花城了,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
像看穿我的心事,三哥对我说道,“我们家是带着银两去做生意的,肯定不会让你吃苦。”
“是这样吗?”看我爹隆冬腊月天额头上还渗出密密的一层细汗,烦得像有东西在捣着心一样,可想他现在多焦虑。
爹想感受到我大量他的目光,瞥了我一眼。
随即弯下身告诉我们和三哥,“你们舅舅已经在船上等着了,到时候那些外国人停船靠岸,你们俩牵着你们娘,跟对接的老乡走,混着码头工人一起上船,随着人流往仓库走就好了。”
“过会外国船就要来了,你们俩起来,别坐地上了……”主母大人招呼我们俩。
主母家带着几个舅舅,去年就离开了梅花城,海外的他们收了我家一笔银两,跟我爹说,已经安排好了住房、信贷和场主的联系。
眼看货船靠岸,我妈靠近我,贴着我的额头,“别怕雪瑞,我们会去更好的地方。”
我才发现我已经长得比我妈还要高了。
上船最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我似乎没什么留恋的悲伤。
今年史无前例的久旱,全村经济作物收成惨淡,粮食价格一路走高。
朝廷崩溃,法律缺失,官家不放救济粮,全村几乎青壮年都为了讨口生计,给洋人干活来了。
秋天皇帝派来的官员一道文书,这民生凋敝的大环境还新加几种课税。
前几年哥姐病死的疫年,街上挨家挨户鬼哭狼嚎,后几年官僚相托征税,家里隔三岔五吵的天翻地覆。
穷搬家富挪坟的道理人人皆知,家道没落,守擂盐碱地,不如乔迁换风水。
我希望到了自由港开始新的生活后,能落一个清净日子。
船上摇摇晃晃,我们在船舱一个武器库里,里面挂着一盏煤油灯,等工人把货装卸走,我家就会跟着船离开这里。
“听说别人坐船,都是跟船的机轮坐在一起,我们这待遇真好过头了。”妈妈贴着我坐下,靠在船舱边感叹道。
“当然,接头的收的银两,比你还重。”
我爹靠着一大木箱上,擦着他的金属烟杆子,然后从烟袋里掏出烟叶,压进金属烟锅。“这时代太烂了,一年风光两年死,村里发达着就穷了。”
随着我爹和玛瑙烟嘴的深吻。
船舱顷刻烟气弥漫,又闷又臭,我娘身重的银两换来的舱位变成了厕位。
“你们和孔雪瑞先睡吧,到岸我叫你们,我和老三守夜。”
爹把我主母和妈安排舱位角落,然后给我挤进她们中间,往我手里塞了两块饴糖,我藏进衣领口袋没吃。
浪潮汹涌我窝在角落不知道要去何方?火光如粒,船身摇摇晃晃之间我也困了,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船离岗渐行渐远,驶向命运所指的方向。
我在不安潜意识中和梦魇搅合,此身之外狂浪也在同暴雨扭打。
大风跟讨命鬼一样拍打着舱体,把我吵醒了。
我睁眼发现全家已经在船舱里被浪潮甩的七零八落,没一个人醒来。舱里的一些木制货架在摇晃中倒地,货物四散,一些花椒、烟草、和火药还有别的什么商品。
舱内有一股很难闻的很辣的刺激的凉味。
我大打几声喷嚏骂道:“搞什么!海上空气怎么这么多粉?都呛嗓子了。”
这里像是在梅花城雨后的山林,潮湿、漫天都是蘑菇吐的孢子。
我喊我爹,船上嘈杂的声响和雨水的打击声,完全碾过我的声嘶力竭的喊叫。
我看见我哥,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我斜对面,我准备过去,但几次站起来都没法保持平衡,我便用手指扣着地板小心翼翼地爬向三哥。
“喂喂喂!怎么了!”我拽着我哥领口,拍打着他的脸,突然,旁边用身子绑着的货架随船体倾斜倒了。我一脚踹向我哥,然后翻身闪躲。
原来爷爷奶奶说的白云入口,天在脚下,地在头顶是这个模样,糟糕透顶。
我吐了,胃里的食糜爬出我的身体自由了,喉咙被胃液辣得我以为自己吐了血。
整个世界像随着那盏小小煤油灯的火光上蹿下跳。
晕头转向中,我突然听见船上就响起了警报,有人喊船着火了。
底舱传来上层杂乱的脚步声,舱内和船上方一片混乱,我开始耳鸣,天旋地转。
“怎么办!怎么办!”我视线失焦,靠着一道货架,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我被风浪甩的头昏脑胀,慌乱中巡视主母大人和妈的身影。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货里弄散了,空气的粉尘格外香甜,让我想起了小时和哥哥姐姐们出去玩雪的晴冬,正午雪融时枝头春芽冒出,阳光似一个让人心碎的拥抱,让人莫名感动想哭。
“喀”的一声,地板裂了一道大缝,我看着涌进底仓的海水,一边拍打身边的货箱,一边喊着“出事了!喂喂!出事了!”
没有一个家人醒来回应我。
声嘶力竭中,眼前的混乱的灾难突然变得平和,胸膛的海水像温暖的棉絮,身体好轻盈……
古有诗人说过……在梦中神仙曾邀其起飞,共越三山五岳。我在蜷缩在船的一角,心心念念地想着春风的味道,完全没有恐惧、没有寒冷的意识。
我的梦拥我入深渊,昏迷中我梦见缤纷的大浪、彩虹,连绵的山脉、月蚀……
不知道我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太差,我没葬身大海,一张货架板托住了我在风浪之中,以此为筏,我被浪冲上岸边,我拖着身体,走了两步,离开潮起潮退的地带。
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野岛,沙滩部分很狭窄,往岛内再走几步,就是草地和枯死的乔木。我爹塞给我怀里的两块饴糖撑着我活了下来,但接下来呢?
我在一棵略带树荫的地面一屁股坐下,然后朝天躺倒,等死。
也不是等死,但我过于精疲力竭、心力憔悴,全身又太累太疼。
这会狠不下心活下去,我又不知道怎么寻死,只能在这个中间态一步一挨。
瘫倒在白色的细沙上,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感叹天穹的颜色在世俗之上,看的美得心颤,梅花城白天永远都是阴天,灰蒙蒙的阴。
按道理来说……
我现在应该沉浸在海难的恐惧,和失亲的悲伤中爆哭,然后带着深深憎恨,面朝海洋歇斯底里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梦!”
但我和命运一样,没这么讲道理。
昨夜和家人幻想的幸福,在我眼前化作泡沫,精神状态在我内心深处自杀,而我只是懵逼地看着天空。
思维渐远,我的眼睛也似乎无法再对焦头顶的叶片,心跳渐渐轻微,呼吸也愈加放缓。
我想死亡应该渐进了,挺好,此刻我的内心没有一丝恐惧,大限将至时原来也不过如此,我竟然在祈祷老天让我的一切在此刻结束,别让我又昏迷过去,又再醒来。
簌——啪!
突然一只丑苹果砸在我脸上,我如梦初醒,两道鼻血顺着人中淌进我嘴里,咸腥四溢。
我颤颤巍巍坐起,端详起身边这棵树。
啊,一棵快枯死的苹果树,零零散散的大片老树叶像挂上去的纸币,简直他妈不可思议,这活死树还能结出一颗果实。
我用衣角擦去鼻血,看着手里半青半红、果形畸胎的苹果,承顺了天意的启迪。
随着嘴边一声脆响,清甜的果汁在我口中蔓延。
恍惚间我遗忘了所有的痛苦,老天多么仁慈,他给我往前指了一路。
前有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七天七夜悟道成佛,后有孔雪瑞在苹果树下灵光一现知命洞天。
如此晴朗的天空,老天似乎不太可能在一颗烂树下为我送我果,只为了助我寻死!
我喃喃自语道:“恩……死屁,暂时不死了。”
连皮带核吃完后,我似乎有了点意志力,便决定往这野岛深处走走。
一个瘪果子当然不够,想活下去我还需要点吃的,还有一个可以安心躺的檐下。
我起身往沙滩内部前进,祈祷这是贸易线上,逐水而居商人的岛屿补给点,而不是野岛一座。
一路我轻轻弹掉四肢和头部挫伤和出血处的细沙,扒开跟我一样高的野草,直径向内。
幸运,走了十分钟不到,我看见了篱笆和沟渠,里面是一座像古堡的小教堂,这不是一座无人岛,有人定居,且不是野人定居。
我翻过篱栏,像饥饿难耐的流浪动物。
靠近冰冷石头砌筑的小教堂,后院有几亩种了果蔬的田地,事后回顾我饿的什么都没想,应该询问一下这里的主人的。
我摘下藤木架上的果子,开始不顾后果的往嘴里塞。
虽然不认识这些植物,但橙红色的果子通常都值得尝上一口。
接着我跨过小渠进入另一片田地,这里种满了齐腰高的植物,株颈细长,植物顶端垂着一个圆滚滚的种荚,颜色草绿混橙红,像熟透的稻穗,沉甸甸的。
我摘下一颗种荚,用衣角轻擦后塞进嘴中。
“呸!!!”我赶紧吐了出来,锤着胸口,并大骂了一句。
现在我一脸痛苦,这里没水。
那圆圆种荚咬开的一瞬间极苦极涩,不像是可以吃的东西,我奶奶告诉过我,苦涩的植物通常代表有毒。我赶忙用袖口擦干舌头,转身跑回隔壁那块地,准备摘两果子用汁水洗洗嘴里的苦涩。
接下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跨回那片田地后,我晕乎乎的,天旋地转,不分远近,身上伤口的疼痛减轻,酸乏退散。
顿时悲愁和狂喜交织,还体验到了一种自由的,无与伦比的快感,我跪倒在地,又瘫软在土地上,仿佛隐遁天国,享尽漫天神佛的恩宠。
天空在翕动?不对?是我的双眼不受控制在颤抖,我用手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我自己听不懂的话。
我把一切投入其中,所有感觉到的东西,都是陌生的……一切都平和,静谧……
接着再睁眼,我以为回到的梅花城的家,在意识与外在世界渐渐结合后,我意识到……
才不是!
我被麻布绑在一把靠椅上,在一间亮堂的房间里。
是石头砌的墙壁,不像是地牢,但是我身边案桌台一个铁盘里上放满了各种金属小刀,还有一些古怪的五金工具。
“一开始我以为是个老太婆,一头白毛,没想到是个小丫头。”眼前有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酒红色的头发盘起,叽里呱啦不知道在对我说些啥。
“哪里来的?会说本地话吗?是商队走私的奴隶?还是偷渡的人?”
“你该不是有精神疾病吧,生罂粟往嘴里塞。”她戳了戳我的额头,我扭动身子轻微挣扎,发现我还被绑的蛮牢靠。
她继续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起了幻觉在学院门口,哀嚎的跟野狗一样。”
接下来她绕道我身侧弯腰,把我的散乱的头发用一根皮筋绑。
“还好我和斌伯在附近,也没打扰到蕾格蕾特老师休息。”
“不说话吗?听不懂还是幻觉没有退散?”
我手掌握拳又张开,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吓哑巴了,原来这种情况真的存在。眼下大脑真的很难组织语言系统。
她单膝跪在我面前,一脸正经对着我说着什么,“好吧,我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别乱动,否则我会给你打镇定剂。”
我父亲懂外国人的话,我不懂,大脑在飞速运转,企图从她的动作上搞懂她想做什么。
“手术刀和缝纫针不长眼,神意向善。但帮助你的同时,我得确保自己不受伤。你头上撞出来的伤疤得缝合一下,别乱动。”
眼前的女人拿起案桌上的水,浸透一块棉布,然后在我额头上用力一按。
说实话我第一次体会了烙刑,我猜现在我的额头应该已经皮开肉绽了。
“你额头上这个伤口需要缝一针,很快的事,但如果你在手术过程中歇斯底里,我就给你打镇静,知道了吗?”她对着我,拿着针筒和镊子,语气特别吓人,像威胁,像恐吓,像要弄死我!
“你别过来!!!”我哭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女的有病,我想挣脱身上的捆绳,但我没力气,越哭越没力气。
灾疫最乱那两年,我在跟着官家翻山越岭,去隔壁城里给大哥二哥求药路上,见识过土匪是怎么虐待弱者的……寡妇老人残疾病患家一家家轮着烧杀抢掠。
还有村外劫道的,有时会把反抗厉害的人砍成两半,半截人绑在马车上,尸体拖着肠子划分势力范围。
我不能乐观地对待鬼。
回想那些提着鲜血淋漓的大刀的土匪,和手持火铳的官兵……
在这疫病频发,经济混乱,盗贼蜂起的狗屎时代,如果有朝一日非死不可,我希望起码来个痛快。
我拼命眼神右驶,涕泗交下,眼睛瞪得眼珠都快爆出来了。
眼前这女人顺着我的目光,像右看去,我顺势微站一口咬住她手里的剪刀,随即一吐,哐啷一声响,这人被我一番动静吓了一跳,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我带着凳子站了起来,反手解开了把我反捆的麻布,人快死了力气就是大。抓起案台上的一把较大的小刀后,我利索割断了绑着我身子和腿的绳布。
我有点犹豫,手里的亮堂的小刀对着自己脖子,手好抖,顿感悲哀与失望,明明中午老天爷还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为何下午就要置我于自戕的境地?
“他**!老师!!!斌伯!!!卡林!!!”
那女人大喊起来,我听不懂那些词,拿着那把小刀几乎下意识突然冲出房间。
外面是教堂的一道长廊,连接一座瞭望塔楼。
通往塔楼的大门,冲过来两个高大男的,很年轻,其中一个从五层楼梯一跃而下到长廊平台,身手了的。
“那个白毛女是个不稳定精神病人,有成瘾历史!抓住她,必要时打死她,别让她发疯!”
不知道她叫喊着说了什么,眼前这俩青年脸上顿生嫌弃与愤怒,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我可以通过他们说话语调和表情,判断一些事,他妈的,我这是到了哪国?
酒红头发的女人拿着一捆绳索,和一把手枪,靠在门板边。走廊尽头的两个男人架起两把步枪,他们缓缓靠拢,我夹杂在长廊中间。
我大口喘气,呼吸过度,血涌上脑,却怎么也想不起家里人的脸,只能抬头对着玫红黛粉的天空回想梅花城。
求生本能和求死不能的矛盾情感拼命挣扎,最后我妥协了,我翻身一跃而起,一脚踏上护栏石墙,用力闭眼后纵身。
我不想挨刀,也不想吃枪子。
一瞬竟可以如此漫长,我从自身感受到了几乎无法理解的能量和情感,有个声音在内心对我默念:“死原来也就这么回事。”
下坠感剧烈拉扯我,然后停止,我的手剧痛,脱臼了。
连道走廊下房间的一扇窗户,伸出了一只手,将我死死拽住。
那人蓬头垢面、衣衫不整、面色惨白,如含冤抱恨的厉鬼。
我轻轻拿起另一只手紧攥的小刀,对着自己的手和疯子的手比较,真是恐惧又无助,我思考该划破谁的手。
第一次感受绝望,其程度之深,让我对着这疯子的脸,心如擂鼓,几乎快晕过去了。
“我不想死……”我啜泣道:“至少别死这么苦。”
然后我决定把刀子扎向自己的手……
彭————
枪声惊飞了远处几棵树上的鸟,这疯子一枪打伤了我拿刀子的手,带血的刀几个弧线哐当一声,扎在坚硬的地面上,一声凌厉脆响。
我吓傻了,这疯女人探出身体,然后枪口抵在我头上,“别动,让你就这样摔的稀烂,不如由我崩掉你的脑子,起码身体可以给我在医疗研究上做点价值利用。”
她说的是我的母语?我能听懂?
我大脑思绪万千又似乎澄澈空明,想说什么,张开嘴只有一句:“我…不动。”
接着她试着把我向上拉。
面前的五官,一寸寸接近我的眼,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大脑有种奇异的感觉,那人的周遭色彩纷呈,是太阳,太阳在我身后寸寸西下,日落光辉此刻正好照亮了她。
终于,我看清了她的脸,疯婆娘居然是个俊美的女人,眼睛跟宝石一样闪,蓝汪汪一片,见之忘俗,怎么有人会有这么好看的瞳孔。
脑袋好疼,有种窒息感,不知道额头的皮肉现在是什么惨象。
她把我最后往上拽,我在被她揽住肩颈时,顿然闻道了一种奇特的香味,比花香浓比奶香淡。
最后一个用力我终于被拖上窗沿,然后我摔在地板上,手上的鲜血溅在地板和她的脸上。
蕾格蕾特撩起杂乱的头发到耳后,然后把我揽正,捧着我的脸说道:“嗯……嗯?还有白头发的小姑娘?”
我跪坐在地上,和她端详我的眼对视,感受自己心跳过快过重,胃一抽一抽的。
无力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血流如注。那一枪没打碎我的掌骨,够幸运。
哟,我的眼皮突然自动缓缓合上了。
落日金光中我切断了和世界的联系,我希望到此为止了,好累啊,又累又饿又困又渴,浑身还疼的要死。
额头那道小口子渗出一滴细胞液,顺着我的脸庞滑下,蕾格蕾特跟我说过,那时她以为我哭了,可心疼我。
“拜托!”我嘴角挤出两个字,用最后意识默祷。
老天、佛祖、菩萨,还有上帝,别再让我再睁开双眼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狗屎一样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