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利的车钥匙对柳渊而言过于高级,他不确定哪个键才是后备箱的开关,在每一个都按一遍和在网上搜索之间,他果断选择了后者。
事实证明相信网友是没错的,总比自己靠谱。
他拉着两个行李箱往回走,思索着床单被子那些是要在网上买还是等下出去买。
回到门前,因为韩江亭输入密码时没避开他,那一串数字他还记得。他却不好意思自己打开门,于是在周围寻找门铃,按响。
没过一会儿,门打开,韩江亭站在玄关处,冬瓜冲他飞奔而来,叫声比往常稍大一些。
“我没有要走哦。”柳渊抱住冬瓜,抚摸着她的小脑瓜安慰。
他站起身,又和韩江亭道谢,把行李箱一一拉进屋,随手关上门。
柳渊把车钥匙放回原位。冬瓜窝在他身上,爪子勾住了他的衣服,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愿从他身上下去了。行李箱的轮子染上灰尘,他单手提起箱子,准备抱着冬瓜往楼上走。
“有电梯。”韩江亭说。
“哦,好的。”柳渊抬头,“在哪里呢?”
韩江亭拉着另外一个行李箱往前走,柳渊看着瓷砖上格外明显的轮胎印,心想大不了等会下来拖地。
电梯带镜面,前后左右都锃光瓦亮,他直视前方,免不了看到自己和韩江亭的倒影,他往侧面看,多少显得像是在偷看。幸而他的视线可以落到冬瓜身上,冬瓜在他怀里很乖,他看着看着,就再想不了别的事情,一心只有“冬瓜世界无敌可爱”。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柳渊走在前面。韩江亭大概是想帮他把行李箱送到房间里,他也没多此一举地客套。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次谢谢。
房间朝南,阳光很好。把冬瓜放到地上后,他再次和韩江亭道谢。冬瓜四处走着,走到阳光透过玻璃画出的明亮格子时,她伸了个懒腰,躺下。
柳渊打开行李箱,拿出猫砂盆放在墙边,拆开新的猫砂倒进去。他又翻出猫碗和猫粮,控制着份量填满碗底。
冬瓜走过来,爬进猫砂盆里用爪子刨了几下,试图翻找着曾经埋下的宝藏。柳渊倒出六颗冻干散在猫粮上,冬瓜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从盆里跳出后小跑着来到她的饭碗前,不动了,专心埋头吃饭。
“我们宝宝,饿坏了呢。”
他坐在地上看着冬瓜,忍不住露出姨母笑。
“这些可以放在楼下。”
韩江亭突然出声吓了柳渊一跳。
柳渊以为对方已经走了,殊不知还在门口看着。他转过头,瞧见韩江亭靠着墙。
“有味道。”他站起来,又开始局促。
柳渊在别人面前是可以装得大方一些。他和程理科,和方芳讲话时,虽然也要别人主动开口才行,但有话题他就能聊下去,即使不说什么,他也是相当优秀的倾听者。
韩江亭不一样。他见到韩江亭的第一面,就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人相处。
韩江亭如他的外表那样很难让人接近,似乎只有相识的人能和他多说几句。
柳渊和对方认识也有大半天了,韩江亭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是“出不去,有人守在外面,你这样想了”。很犀利,直接把他给刺哭了。
回想起那时的场面,他依然尴尬,韩江亭也许不在意,但他却无法忘记,一辈子都没办法!
柳渊只有独处时或者在父母及关系要好的朋友面前才会放飞自我,他其实觉得自己偶尔还蛮健谈,特别是吵架时嘴皮子很利索。必要的时候他也能讲很多话,但话题得是两者都能聊的才行。
但他不了解韩江亭的世界,车辆驶入别墅区后,他就清楚意识到他们不是一类人。
金钱上的差距不是无法造就友谊,但他找不到和韩江亭成为朋友的办法,或者说,他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先不提他自卑心理作祟的原因,对方那冷淡的态度、说话语气都让他意识到——韩江亭大概率也没有深交的想法。
冰冷的人并非无法传达情绪,霍朗说起来也严肃,本性同样是冷的,但他可以和霍朗聊下去,因为霍朗愿意听,也可能是不得不听——即便霍朗在忙其他事情。
韩江亭的冷大概是因为他不用管太多,他从小到大拥有的优渥环境,以及那强大的能力,都决定着他不用管别人做什么,只要在意自己想做什么就可以。
韩江亭在爬山时向他伸出了手,柳渊可不觉得那是什么示好信号,对方多半是不耐烦等待,或者看他实在可怜,总之都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对待。
他加入了韩江亭的小队,住进对方的家,之后许多月,甚至许多年,他都要和韩江亭生活在一起。生活?听起来是可以让关系变亲近的词语,但他能和对方发展出健康的上下属关系就很不错了。
韩江亭抬起头,发出疑惑的单音节。
柳渊过了几秒才明白他应该是在问什么有味道。
“猫砂会有味道的。”那可是猫咪的厕所,即便每天都铲粑粑,到了夏天也还是会有点味道。
韩江亭点头,环视这空荡荡的房间,准备离开。
“我有事想问你。”柳渊急忙喊住他。
他没想好要问什么,那句话不曾经过大脑,说出来时,他自己也有些惊讶。
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玄幻,他那么轻松就离开了生活了三个多月的梦中情房,那轻松的感觉总让他没有真实感。是在做梦吗?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想要到外面去看看,那么长的时间里,他再如何发疯也没办法走出去,这个人一来就可以了吗?为什么呢?韩江亭的无效化对他有效果,可既然有这么个人存在,有人拥有这样强大的能力,为什么他还要苦苦等待三个月?
“我加入小队真的可以吗?”他却问出了别的问题。
“可以。”
“可是你都没有问过其他人的意见,他们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吗?”他如果控制不了能力,总有一天会伤害到其他人,就没有人不满吗?没有人担心吗?
“我有决定权。”
韩江亭是位专政霸权的君主,他做出的决定没人可以质疑,尽管他没有做出睥睨天下的表情,柳渊依然觉得他高高在上。
出生在富贵家庭中的小少爷,拥有无限试错的权利,当然会始终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可其他人并没有这样松弛的底气。柳渊是,方芳是,程理科是。他们是不同的人,但他们都是同一类人。
柳渊敏感地察觉到他们身上共有的一点点小心翼翼,只是有的人用东西盖上,有的人伪装起来,总之,他们都并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坦诚,都会有所顾虑。
韩江亭不会懂吧,他拥有强大的能力,那能力刚好可以完美克制柳渊。可其他人也是如此吗?疑心之下无法产生信任,没有信任,柳渊就没办法归属这个小队,即使他名义上被冠以小队成员的称号。
韩江亭也许懂,但他选择不在意。
韩江亭离开了,柳渊走到床边,往后栽去。
塑料膜在耳边唰啦作响,富有弹性的床垫带着他颠了好几下。冬瓜被他搞出的动静吓一跳,扭过头来看他,没发现奇怪的事情,又继续吃粮。
柳渊暗叹口气,心道前路坎坷。他走到冬瓜身边,捧起她的脑袋亲了亲。冬瓜一心想要往后缩,被他放下后舔了一圈嘴巴,又慢条斯理地用爪子清理脸颊。
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帮方芳准备食物,于是给自己打气,走出房间。
冬瓜跟在他身边。
三楼的护栏是象牙白的颜色,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柱子之间留着不大不小的空隙,但足够冬瓜钻进去。柳渊担心她会不小心从楼上掉下去,又将她抱起来。
下楼后,他把冬瓜放在客厅,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方芳正在厨房切菜,旁边的炖锅上冒着热气,整个空间都弥漫着香味。他询问有什么需要做的,方芳问他会不会炒菜,他点头,站在炒锅前。
聚会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是一群人拉彩炮然后唱着歌跳着舞,累的时候就拿桌上的食物吃。可事实上他们六个人坐在餐厅里,一边说话,一边吃着家常菜,话题都围绕着“我是谁你是谁,我的能力是什么你的能力是什么。”
柳渊能够适应这样的氛围,话还是不多,但也能自如地和同伴们聊下去。
他见到了陶文涌和丁姐。
陶文涌果然是大汉,那身材一看就是常年泡健身房的人,身体和四肢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紧的,这人只要用点力气,衣服就会被肌肉撑破。明明整个下午,三楼都回荡着呼噜声,陶文涌却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只在有人对他讲话时,傻呵呵地笑起来。
丁姐全名丁怀荣,她和柳渊想象中养育着一个女儿的母亲不一样,她竖着高马尾,穿一身利落的休闲运动装,一举一动都干脆果断。若是配合音乐来看,就能在她的举动中找到特别的律动。她比柳渊想象中的年轻太多,那种年轻不是指年龄,而是精神和思想上的与时俱进,这使她的形象脱离了世俗对母亲的约束,反而增添别具一格的美丽。
程理科是这个团队里人格缺陷最明显的成员。不到一天的相处时间里,柳渊已经感受到了程理科的浮夸,浮夸之下还有轻浮。他似乎挺喜欢调侃方芳,总是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不出格,但也确实不讨人喜欢,也怪不得方芳对程理科没什么好脸色。
程理科能够加入小队是因为那颗聪明的脑袋。他告诉柳渊,庙会上售卖的香囊就是他的发明之一,里面装着特殊的容器,可以把异能提出来压缩进去。
柳渊拿出韩江亭塞给他的香囊摆弄,摸起来确实有小瓶子的形状。
“异能还能被提出来吗?”他好奇询问。
“当然可以,我的独家本领,这世界上我是第一个做成功的!”
“好厉害。”柳渊真心夸赞,他接着问,“提出来之后是不是能力就没有了?”
“休息一会儿还会有的,异能是可再生的嘛。有的人过一两个小时就能恢复好,有的人,像是爆头,他得睡一整天才行。”
爆头,即陶文涌,被点名后笑着挠头。
冬瓜嗅到了鱼的味道,跳到柳渊身上想往桌上爬。柳渊一把按住她,轻声说了句“不可以”。
“我可以喂冬瓜吃吗?鱼是清蒸的。”方芳见冬瓜急得直瞪眼,好笑地开口征求同意。
柳渊把冬瓜递给方芳,冬瓜待在对方怀里,似乎是知道马上就能吃到好吃的,安静下来。
方芳是火系异能者,她常用的武器是弓箭。柳渊意识到面前这位温柔可爱的女孩子是实力很强的弓箭手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陶文涌是身体强化者,他拥有比正常男性强大许多的力量,跑步的速度也比常人快几倍。他每天都坚持到健身房做肌肉训练,更是把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丁姐和程理科一样,并非异能者,但她擅长武术,用起各种冷兵器都得心应手,不管是刀剑还是棍棒,在她手中都像是拥有生命,很自然地就能对上对手的弱点刺过去——柳渊已经从方芳递给他看的视频里清楚认识到这一点,即便隔着屏幕,他依然觉得脖间发冷。
轮到柳渊介绍时,他犹豫着,最终还是讲了出来:“我的能力是心想事成。”心想事成,还是霍朗赋予的名字。他听到众人惊呼,又补充:“霍朗是这么说的。他说目前没有人和我的能力类似,就自己命名了。”
“想什么都会实现吗?”程理科激动询问,他身子往前,身体不小心碰到了餐具,筷子和瓷碗碰撞着,发出清脆声音。
“需要条件的。”
他把此前三个月的经历讲故事一般讲给他们听,他们听完唏嘘着,纷纷摇头,评价自己绝对会比他疯得早。
“话说,这不是和那个都市传说很像吗?”程理科放下筷子。
柳渊疑惑,其他人却纷纷附和。
“就ELI上最近很火的那个帖子,说是郊区那边有个小区里住了个丧神,和他说几句话就要染上一身霉运。”程理科为他解释。
ELI就是霍朗说的软件,那上面既有八卦版块也有专业版块,关于异能的事情基本上都能在那里搜到。
柳渊原本只是想看一看热闹,等他接过程理科的手机,越往下翻,就越发惶恐、越不知所措。
他抬头观察周围的人,他们正聊得开心,并没有意识到传说中的丧神就坐在这里。他知道该来的事情总会来临,只是他想不到这么快就不得不面对。
韩江亭坐在主位,吃饭的过程中几乎没怎么说话。
柳渊和对方的交流依然少得可怜,他此时却看过去,有些咬牙切齿,想冲动站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喊——这就是你没告诉其他成员的后果!后果却还要让我来承担?!
也许是他谴责的目光过于炽热,韩江亭撇开头,假装无所事事。
冬瓜跳回他怀里,柳渊紧紧搂住冬瓜。
他要在这里生活,若是如此,他得融入进来才行。他不想打破看起来相当不错的气氛,也不想其他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他来往。
他轻咳一声,吸引到众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认真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他们也许以为他要说句“请多指教”,然而他笑着,笑容勉强,他说:“我就是啊。”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
他于是破罐子破摔般,又重复道:“我就是那个,”他抬手指向程理科的手机,“丧神。”
气氛瞬间冷寂。
柳渊清晰地察觉到其他人的眼神变化。他想过会是这种可能,但事情真实发生后,他比想象中更难过。他依然维持着微笑,只是笑得难看,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到。
心想事成是很可怕的能力,特别是在丧神的都市传说流传开之后,他简直就像行走的瘟疫源头。
柳渊自己也这样认为,因此他完全理解其他人为什么如此反应。换做是他,他会和一个丧神做朋友吗?很难,只能说比和其他人交朋友要难得多。即使都市传说没有流传开,他的能力也足够为人所忌惮。
但是,多少会有些伤心吧。
聚会在这样尴尬的氛围里结束,每个人都想尽办法活跃气氛,但离席时难免有逃跑的意图。
柳渊沉默着,他转身面对韩江亭:“这样我还要加入小队吗?”他努力笑着,“拜托你帮忙解释清楚。”你说话太少了真的让我很难办。后面这句,他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韩江亭依然是暴君,他留下一句“明早八点半下楼”,就起身离开了。
柳渊冲着他的背影挥了几个拳头,而后看着满桌的残余,叹气。
他不想和别人的关系闹得太僵。
可这也难免吧?
怎么办才好呢?
呐,冬瓜,告诉我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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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