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老校区的走廊比高二还要挤。教学楼一共就两层，走廊不宽，两边还堆着各个班不要的废课桌。下课铃一响，几十个男生从教室里冲出来，整层楼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贺灼在三班。三班是普通班，紧挨着楼梯口。一班的门在最西头，两头隔了足足有上百米。贺灼从来不去西头，他觉得西头那帮直升上来的一个个戴着厚底眼镜，课间都不怎么出教室，跟木头人没什么两样。
他这会儿正靠在三班外面那截栏杆上。旁边围了五六个人，周砚也在，正跟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吹牛，说自己昨天在网吧拿了个五杀。贺灼左手拿着一罐冰可乐，右手在打游戏，耳朵上戴着那枚磁吸的黑曜石耳钉。
“哎，灼哥，五班那个许薇来了。”黄毛男生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贺灼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朝这边走来。他神色没多大变化，手下按着屏幕，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来找你吃饭啊。”许薇走到他旁边，靠在栏杆上。
周砚在旁边插了一句：“许薇，中午吃啥？带我一个呗，我不想吃食堂了。”
“随便啊，吃校外那家面馆？”许薇问。
“行，你定。”贺灼把手机锁了屏，顺手把手里那罐没喝完的冰可乐递过去，“喝不喝？”
“不喝。”许薇推回去，“你自己喝吧。”
贺灼耸了耸肩，自己仰头灌了一口。
*
差不多到了第二节课间，走廊里挤满了去上厕所的人。
许薇回五班去了，周砚还在三班门口跟黄毛他们闲扯。
前面有几个男生在互相推搡。其中一个长得挺壮实的男生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没站稳，直接朝着旁边倒过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贺灼的肩膀上。
“哎卧槽！”贺灼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手里的网球滚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没站稳。”那个男生赶紧站直了，连连道歉。
“没长眼啊！”贺灼骂了一句，弯腰把那个网球捡起来。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走廊上的人流已经散了大半。
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贺灼一开始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身洗得很白的夏季校服，不仅拉链拉得死紧，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脖子下面。
那是一班的宋叙白。
宋叙白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蓝色封皮书，走在靠墙那一侧。贺灼站在过道正中间，刚好把路占了三分之二。他本来想挪一下脚，但那个已经走到跟前的人，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在两人大概只差半步的时候，宋叙白的身体稍微侧了一下，从贺灼留出的那点缝隙里准确无误地穿了过去。
一点都没有碰到贺灼的校服。
贺灼转过身，看着那个依然笔挺的后背，还有那颗扣得死死的扣子。
“卧槽，这人有病吧？”贺灼没忍住骂了一句。
前面有个一班的男生跟在宋叙白后面嚷嚷：“宋叙白，最后那道大题你借我瞅一眼，我少写了一问。”宋叙白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贺灼站在原地嗤了一声。这走廊又不是他家开的，路过连个眼神都没给。就算是个木头，也该有点人性吧。
“灼哥！”周砚恰好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拍了一下贺灼的后背，“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看个神经病。”贺灼收回视线，把网球塞进兜里。
“谁啊？宋叙白？”周砚顺着看了一眼，乐了，“人家年级第一，人家那不叫神经病，那叫高冷。”
“高冷个屁。”贺灼撇了撇嘴。
*
中午的校外面馆。
周砚点了一大碗牛肉面，吃得呼噜呼噜响。贺灼坐在他对面，许薇坐在旁边。
“你早上怎么回事？”许薇一边拿筷子挑着碗里的香菜，“在走廊就觉得你不太对劲，看着别人发呆。”
“碰见个装逼犯，倒了胃口。”贺灼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给周砚。
“宋叙白呗。”周砚嘴里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就他。”贺灼低头吃面。
许薇也没接着问。过了一会儿，她拿筷子指了指面馆角落的一张桌子：“哎，那不是他吗。”
贺灼顺着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宋叙白也来这家面馆了。他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左手边立着个透明的水杯，正盯着一本摊开的书看。水杯的边缘压着书角，面汤早就坨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学霸是不是学魔怔了？”周砚吸溜了一口面，“吃饭还带看书啊？”
“他好像经常这样。”许薇小声嘀咕了一句。
贺灼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条。宋叙白伸出一只手把书翻了一页，另一只手去拿筷子，挑了一筷子坨了的面条往嘴里送，眼睛都没离开书。
贺灼把筷子一放，觉得这人活得真没劲。
*
下午的体育课。
操场上乱糟糟的。周砚跑去小卖部买水了，贺灼一个人坐在单杠底下的水泥台子上。
跑道另一头，宋叙白一个人沿着内圈在跑。他跑了得有七八圈了，一直没停。
贺灼坐在那看着，手里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拉环。
“灼哥。”周砚从小卖部跑回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雪碧，“刚才买水碰见七班那小子，非拉着我打赌，说今天肯定能翻墙出去上网，结果刚上墙就被教导主任逮了，在下面喊得撕心裂肺的，笑死我了。”
“哦。”贺灼接过雪碧，没喝。
“你看什么呢？”周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哎，宋神还在跑啊？这体能，怎么不去练长跑。”
贺灼没接话，把雪碧放在一边。
宋叙白刚好跑到前面的弯道，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喊“下课”，跑道上的人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宋叙白也慢慢停了步子，走到跑道旁边的台阶上，弯腰去拿自己的书包。他拿书包的时候，顺手抽出了一张纸巾，拿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把纸巾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贺灼看着他把纸巾塞进口袋的动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走了。”贺灼站起来，把空易拉罐用力踩扁。
*
周砚跟他并排往教学楼走，还在嘟囔：“明天老刘要收物理卷子，你写了没？”
“没。”贺灼回得干巴巴的。
“那你今晚回去写啊？不然抄我的？”
贺灼没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拿那罐没开的雪碧敲了敲周砚的胳膊。
“你说，一个人要是真那么爱干净，怎么还会把擦过汗的纸又塞回兜里？”贺灼问。
周砚愣了一下，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有病吧？人家那是环保，你管得真宽。”
贺灼撇了撇嘴，把手揣进兜里，转身上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