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助手。
肖清雅记得，倪婉柠刚来实习的第一个月，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站在手术台旁观摩。
她总是站在稍靠后一些的观摩位，认真仔细地看着每一个步骤。
作为带教医生，肖清雅知道实习初期最重要的并不是让学生马上参与，而是先建立对手术整体流程的认识。
先看懂，再学会，最后才是自己动手。
除了观摩，肖清雅也开始安排她进行缝合、打结等基础技能训练。一开始，倪婉柠的动作还有些笨拙。
缝合的时候，持针不够稳，打结的动作也有些生疏。
肖清雅并没有责备她，只是耐心地在旁边指导。
她想，倪婉柠平时大概很少做这些缝合、打结之类的事情，刚开始不熟练也很正常。
不急于求成，先慢慢来。只要肯用心，肯练习，总会一点点熟练起来。
可让肖清雅没想到的是，倪婉柠的进步比她预想得快得多。
没过多久，她的动作就渐渐有了变化。
针距开始变得均匀，缝线的松紧也控制得越来越好，原本有些生涩的动作，也很快顺了起来。
肖清雅看在眼里，心里不免有些意外。
她大概能猜到，倪婉柠私下里没少下功夫。
??
到了第二个月，倪婉柠各方面的表现已经比较稳定，外科基本技能考核也顺利通过。
肖清雅便开始让她作为二助手参与手术，先从一些相对基础的工作做起。
第一次站上助手的位置时，倪婉柠并没有因为第一次做助手而显得手忙脚乱。
动作沉稳而克制，配合一助牵拉视野时，她的力道控制得比较好，没有因为紧张而用力过猛；需要调整位置时，也能在肖清雅的提醒下及时调整；吸引器也能及时跟上，始终尽量保持术野清晰。
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努力跟上手术节奏。
肖清雅看在眼里，心里比较满意。
这样的表现，显然不只是临时发挥。
第一次真正站上助手位，动作生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肖清雅并不要求她一开始就做到完美。
至少今天看来，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在认真观察主刀的节奏。
手术结束后，肖清雅在更衣室里摘下口罩，随口问了一句：
“感觉怎么样？”
“比站在后面看紧张很多。”
肖清雅笑了笑。
“紧张是正常的。”
“但是我觉得……站在这个位置以后，看到的东西和之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倪婉柠认真想了一下。
“以前站在后面的时候，我会更多关注术野本身。可是今天真正站在二助的位置，我才发现，很多时候还要注意主刀下一步准备做什么，自己应该提前做好什么准备，怎么才能更好地配合。”
肖清雅看了她一眼。
“不错。”
她没有多夸，只是提醒道：
“慢慢来。助手最重要的是跟上主刀的节奏，但不是一开始就想着去预判下一步。先把基本功做好，再慢慢形成自己的判断。”
倪婉柠点头。
“好，我记住了。”
肖清雅看着她认真点头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想，倪婉柠私下里大概没少看教学视频，也一定反复练习过模拟操作。
这个学生，确实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认真。
??
肖清雅还记得，十一月末，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那段时间科室病房里来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年纪很小，却因为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疾病住进了医院。
倪婉柠很喜欢那个女孩，每次查房时，她基本都会去看看那个女孩，跟她聊上几句。
有时候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时候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还给女孩买了零食和公仔玩偶。
女孩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医生姐姐。
那次查房，倪婉柠离开前，她还小声问倪婉柠：
“姐姐，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倪婉柠笑着摸摸她的头说：
“姐姐明天上午有手术，下了手术就来看你。”
女孩开心地笑起来。
那时候肖清雅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对于一个刚进入临床不久的年轻医生来说，往往更容易因为病人而动容。
尤其是这样的孩子——年纪不大，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病痛，很容易让人产生额外的怜惜。
??
第二天手术结束，她们刚回到医生办公室，准备一起去查房，没想到就突然得知了那个孩子抢救无效的消息。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小朱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没抢救过来……”
肖清雅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倪婉柠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转身跑了出去。
“柠柠！”
小朱喊了一声。倪婉柠却像没有听见。
肖清雅看着她几乎是跑着出了办公室，心里也跟着一紧，立刻和小朱一起追了出去。
她知道倪婉柠一定很难过。
那个女孩住院的这些日子，她几乎每次查房都会过去看她。
到了病房门口，只看见倪婉柠哭着跑向电梯。
她没有多问，只默默跟了过去。
电梯门已经合上。肖清雅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数字。
电梯一路向上，最后停在最高层。
她心里隐约有了判断。
??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更大，十一月的冷风迎面吹来。
肖清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倪婉柠。
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垂着，整个人站在那里，被风吹得有些单薄。
肖清雅没有直接叫她，只是慢慢走了过去。
倪婉柠听到脚步声，似乎知道来的人是谁，却没有回头。
“师姐……”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哽咽。
肖清雅注意到倪婉柠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倪婉柠身边。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别难过”“生老病死是医生必须面对的”都没有意义。
道理谁都懂。
可是当真正面对一个熟悉的、十几岁的孩子离开时，道理并不能立刻让一个人接受现实。
她想，此刻的倪婉柠更需要的，也许就是让情绪好好宣泄出来。
“哭吧。没关系。”
这一句话很轻，却像是给了她一个可以难过的许可。
倪婉柠终于抑制不住，转过身一下子抱住了肖清雅，大哭起来。
“师姐……她昨天……还问我……明天……什么时候……来看她。”
肖清雅心里微微一沉，她没有说话，任由她抱着。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肩膀一下又一下地颤着。
??
十一月的风很冷。
可肖清雅没有催她回去，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安静地陪着。
她自己也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
第一次真正面对患者死亡的时候，她也曾经难受过。
甚至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她会在手术结束后想起那些没有能够救回来的患者。
医生不是没有感情。
恰恰因为有感情，才会在面对死亡时感到无力。
只是随着从医时间越来越长，慢慢学会了接受。
不是接受死亡本身，而是接受——有些事情，并不是医生努力了，就一定能够改变结果。
有些患者，即使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够留下。
这种无力感，是每一个医生迟早都要面对的事情。
医生真正能做的，是在患者需要自己的时候，尽自己所能，把能够做的每一件事情做好。
她知道，她可以教倪婉柠怎么查房、怎么观察病情、怎么配合手术，却没有办法替她经历这一次面对患者死亡时的难过。
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经历过，才会慢慢学会如何面对。
“柠柠。”
肖清雅轻声叫她。
怀里的人没有抬头，倪婉柠仍然在哭。
肖清雅继续道：
“医生能做的，就是在我们能做到的范围里，把每一件事情做好。”
“剩下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道：
“所以，难过也没有关系。”
“至少我们努力过。”
“你已经尽力去关心她、照顾她了，这就够了。”
倪婉柠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继续哭着。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她哭得鼻尖发红，最后甚至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到了肖清雅肩膀上。
肖清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大褂肩膀，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哭成这样，还往我身上蹭。”
倪婉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连忙松开手，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师姐，蹭到你衣服上了……”
倪婉柠连忙去兜里翻找纸巾，想要替肖清雅擦一擦被自己弄脏的肩膀。
肖清雅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看到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美女都变丑了。”
说着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倪婉柠。
“快擦干净，别感冒了。”
肖清雅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难免更多了几分心疼。
她知道，这份难过，恰恰说明倪婉柠对病人的真心。
而一个医生能够真正在意自己的患者，并不是坏事。
她只是需要慢慢学会，在有感情的同时，也学会承受。
??
倪婉柠慢慢收住了眼泪。
两个人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等她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才一起往回走。
风还在吹。
悲伤依旧存在，却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个人走进电梯间，肖清雅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倪婉柠，心里想：这次经历虽然悲伤，却会成为她临床生涯里很重要的一课。
或许一个真正优秀的医生，并不是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因为患者的离去而难过。
而是即使难过，依然能够在擦干眼泪之后，重新回到病房，继续面对下一个病人。
她相信，倪婉柠会慢慢学会这一点。
也会在一次次生死面前，学会如何带着这份温柔继续走下去。
她会慢慢学会承受，也会成长为一个认真、沉稳，同时足够坚强的医生。
??
肖清雅有时上午的手术会持续到下午，因此常常会错过午饭时间。
只要倪婉柠没有参与手术，而吃饭时间又没见肖清雅回来，她几乎都会在食堂给她打一份饭菜。
等肖清雅回来，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吃。
以前倪婉柠没来的时候，这种事情偶尔小朱会做。
倪婉柠来了之后没多久，这件事便主动被她接了下来。
倪婉柠知道她口味清淡，胃不太好，从不会给她打辛辣或对胃肠刺激较大的饭菜。
这让她心里觉得很温暖，也越发觉得这个学生细心又贴心。
每一次，她都会认真地说一声谢谢。
肖清雅负责的病人也都很喜欢倪婉柠。
她年轻、漂亮，性格温和，做事又认真，对病人耐心而细致。
这样的医生，很难让人不喜欢。
有时候病人出院，倪婉柠会把病人送到电梯口，态度热情又细心。
看着这些细节，肖清雅也越发觉得，这个女孩子是真的在认真对待每一位病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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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