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双城记》
正月初二,殳嘉跟着妈妈回了安城。
高铁上,妈妈席晓枫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殳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田野、村庄、电线杆,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妈妈不说话的时候,殳嘉也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脑海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爸爸还在老房子。
外婆之前提过一句,她没敢问。后来妈妈说了:“你爸一直没离开安城,就住在老房子里。他不让告诉别人,怕有人去找他。”殳嘉想问“那我呢”,没问出口。妈妈好像知道她想什么,补了一句:“他一直想见你。”
安城。老房子在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里,没有电梯,六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只剩楼梯拐角处一盏还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水泥台阶上,像一条不太明亮的河。殳嘉跟在妈妈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发黑的水泥。扶手上积了一层灰,不知道多久没有人擦过了。
妈妈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殳嘉站在后面,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门开了,迎面是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烟味、酒味、旧纸页发霉的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是空气太久没有流通过了。
殳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客厅不大,但到处都是纸。茶几上、沙发上、地上,一摞一摞的手稿,有的用订书钉订着,有的用夹子夹着,有的就散着,风吹过会翻页的那种散。手稿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手写的那些涂改很多,一行字划掉半行,旁边写满了小字,有的地方写不下就折个角写背面。殳嘉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张,是她爸爸的字迹,她认得。那些字从纸页上跳出来,钻进她的眼睛,她没看内容,只是看着那些字——太挤了,太密了。像是有人在纸上跑,跑不过去就推,推不过去就撞,撞得头破血流还在跑。
茶几上有几个空的啤酒罐。青绿色的,倒着的,横着的,罐口还残留着干了的酒渍。旁边是烟灰缸,满的,烟头像一个个被掐灭的念头,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窗帘拉着,光线透不进来,客厅里昏昏沉沉的,像一间很久没有见过光的房间。
殳嘉站在门口,不知道先迈哪只脚。
妈妈先进去了。她把手里的包放在鞋柜上,开始收拾。先把茶几上的啤酒罐捏扁,塞进塑料袋里,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她把烟灰缸拿到厨房倒掉,洗了,放回来。然后开始捡地上的手稿,一份一份地摞起来,摞整齐,用夹子夹住,放在茶几的一角。她没有说话,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殳嘉站在门口看着妈妈弯腰、捡纸、摞纸、夹夹子。妈妈的背影被昏暗的光线拉得很长很平,殳嘉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妈妈在这里待了多久?她一个人收拾了多少次?
“进来吧。”妈妈头也没抬。
殳嘉走进去,把门带上了。她走到卧室门口,门半开着。她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爸爸在床上。
侧躺着,蜷着,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压在他身下。灰色的睡衣,领口皱巴巴的,头发很长了,比他以前任何时候都长,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殳嘉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瘦了,不是那种“瘦了一点”的瘦,是那种“整个人小了一圈”的瘦。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变尖了,肩膀的骨头从睡衣里顶出来,像衣服里撑着一副架子。他睡着,眉头是皱着的。不是那种做了噩梦的皱,是那种——好像醒着的时候也在皱,皱久了就长在脸上了。
殳嘉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她看着他的脸。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小时候,爸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她喊“高了高了”,他喊“不怕不怕”。她记得他穿白衬衫的样子,干净,挺括,像个文人。现在那件白衬衫不知道去了哪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安眠药。白色的瓶子,盖子拧开着,旁边有一个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殳嘉看着那个白色的瓶子,标签上写着药名、用量、禁忌。她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瓶身,塑料的,冰凉的。她拿起瓶子晃了晃,里面有声音,不多了。她把瓶盖拧紧,放回床头柜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冷。
她想到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网暴刚开始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还没有转学,还在安城一中。每天打开手机就是那些话——“抄袭的人还敢出来”“殳义滚出文学圈”“不要脸”。那些字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片都带着刀子。她一开始会哭,后来不会了。不是因为不难过了,是因为哭不动了。每一条恶评都像一盆冷水,一盆一盆地浇,把人浇透了,再浇就没有感觉了。但人不是铁做的,浇透了还是会生锈。
爸爸那个时候还试图反击。他把手稿发出来,把时间线整理好,把证据一条一条列出来。他以为只要把真相摆出来,那些骂他的人就会停下来。他没有想到——真相摆出来之后,骂他的人更多了。有人做出调色盘,把爸爸的书和那个人的书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线标出相似的句子。殳嘉看过那个调色盘,那些红线划出来的地方,有些是常见的修辞,有些是通用的句式,有些根本不相似,只是因为用了同一个成语就被划了红线。但没有人会在意那些。看到红色就够了。红色代表“有罪”。
爸爸的名气没有那个人大。那个人在圈里活跃了十几年,粉丝多,人脉广,说话有人听。爸爸只是一个写书的,不常露面,不参加活动,不搞宣传,连新书发布会都是出版社催了才办。他的读者不多,但很真。但在这个时代,“真”没有用,“多”才有用。对方的粉丝一拥而上,路人看到热搜也进来踩一脚。没有人关心真相,他们只关心自己踩的这一脚是不是站在多数人那边。
殳嘉蹲在床边,看着爸爸紧锁的眉头。她想到互联网上那些人——他们不知道爸爸写书到凌晨三点的样子,不知道他在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推敲的样子,不知道他把写好的段落整段删掉、重新写、再删掉、再写的样子。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那个调色盘,只知道那些红线,只知道跟着大多数人走不会错。可“大多数人”就一定是对的吗?殳嘉不知道,但她觉得不对。
她想起来狄更斯在《双城记》里写的那段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她在课本上学过这一段。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最好的时代”,什么叫“最坏的时代”。现在她懂了——这是最好的时代,信息触手可及,每个人都可以发声,每个人都有被看到的机会。这是最坏的时代,一条没有来源的消息可以在几分钟内传遍全网,一个没有证据的指控可以毁掉一个人半辈子的努力。
她想到那些因为网暴退圈的作者。那些她看过他们的书、记得他们名字的人,忽然有一天就不写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账号停更,从此消失。殳嘉以前不懂他们为什么不写了。现在她懂了。不是写不动了,是写不下去了。那些恶意的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所有想写的东西。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心脏,才能在每天打开手机都被骂的时候,还能静下心来写一个字?太难了。很多人不是不够坚强,是太累了。
殳嘉把目光从安眠药瓶上收回来。她想到爸爸发的那条消息——“新书发了,不管结局怎么样,我把想写的写完了。”他没有被打倒。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爸爸的肩膀。被角掖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臂,很瘦,骨节硌手。殳嘉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爸爸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他看到她。
殳嘉以为他会惊讶,会说“你怎么来了”,或者“你什么时候来的”。但他没有。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嘉嘉。”他的声音哑了,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殳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串一串的,止不住的那种。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眼泪从下巴滴下去,滴在被子上,滴在手背上,滴在爸爸的手臂上。她不想哭的,她进门之前跟自己说过——“不能哭,看到爸爸不能哭。”但安眠药瓶、满缸的烟头、空了的啤酒罐,还有爸爸瘦脱相的脸、紧锁的眉头、哑了的嗓子——她在进门的那一秒就想哭了,憋到现在,憋不住了。
爸爸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腹上有老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他的手很轻,落在她头顶上,像一片叶子。
“新年快乐。”他说。
殳嘉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听到爸爸在笑,笑得很轻,他说“这么大了还哭”,他说“爸爸没事”,他说“你看爸爸这不是好好的吗”。每一个字都在说她不要哭,每一个字都让她更想哭。她哭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几分钟。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摞整理好的手稿。她看着殳嘉和爸爸,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
爸爸抬起头,看着她。“晓枫,辛苦了。”
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那摞手稿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殳嘉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妈妈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
“妈——”殳嘉的声音哽住了。
“没事,”妈妈说,“都会过去的。”
殳嘉看着她。妈妈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不知道妈妈多久没睡好了,从出事到现在,妈妈没有一天是在晚上十二点之前睡的。她在处理爸爸的事,在跑出版社,在应付记者,在安慰外婆,在骗殳嘉说“没事”。殳嘉都看到了。妈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从来没有。殳嘉不知道妈妈是把眼泪咽回去了,还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才哭。她不敢想。
“过来。”爸爸张开手臂。殳嘉扑过去,抱住他。他很瘦,瘦到殳嘉的手臂能从他的背后绕过、手指碰到他的肋骨。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闻到一股旧衣服的味道,混合着烟味、药味、许久没有晒过太阳的潮湿气味。那是她爸爸的味道,她没有忘记。
妈妈也过来了。她坐在床的另一边,伸手揽住殳嘉的背,另一只手放在爸爸的手上。三个人抱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外面楼道里风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殳嘉哭够了,抬起头。她的眼睛肿了,鼻子堵了,说话瓮声瓮气的。“我不想看到他们骂你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想看到那些评论了。我不想看到有人说你抄袭,说你不要脸,说你写的东西都是偷来的。他们不知道你写了多久,不知道你改了多少遍,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写到几点。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爸爸没有说话。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爸爸会证明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多久。不管多难。只要还在写,只要还有人看。只要清清白白的,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说他们的,你写你的。”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很坚定。“你爸不是那种会被打倒的人。”
殳嘉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爸爸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妈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殳嘉觉得他们好厉害,比她能想象的任何英雄都厉害。英雄是那些在战场上不受伤的人,而他们是在战场上受了伤还能站起来的人。
三个人又抱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殳嘉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个怀抱很暖,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暖。
殳嘉洗了脸,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环顾了一下客厅——妈妈已经收拾了大半,手稿摞成了几摞,啤酒罐装进了垃圾袋,烟灰缸洗干净了放在厨房灶台上。窗帘也被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手稿上,纸页在光里变得透明,能看到背面的字迹透过来,一层一层的,像一个人的灵魂被叠了很多次,叠成了薄薄的一片。
“你帮我把这箱牛奶和一箱水果送到隔壁喻泽家。”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殳嘉愣了一下。“这么多年的邻居了,总得走动走动。你喻伯伯他们也不容易。”殳嘉接过袋子,牛奶沉甸甸的,水果也是。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脚步很重。
喻泽家就在隔壁。她从小就知道了——一道墙,隔开了两家人。小时候她敲过无数次那扇门,不用按门铃,直接敲,三下,不轻不重。喻泽会来开,有时候是喻妈妈,喻妈妈会说“嘉嘉来了,快进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敲过那扇门了。
殳嘉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喻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安城一中的时候更清瘦了一些。门开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新年好,”殳嘉把袋子拎起来一点,示意,“我妈让我送过来的。”
喻泽看着那两袋东西,伸手接过去了。他的手指碰到袋子的提手,殳嘉松了手。
“进来坐?”他侧了侧身。
殳嘉想说“不用了”。但她的脚已经迈进去了。喻泽家还是老样子。客厅的沙发换了一套,茶几上多了一盆兰花。殳嘉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在换鞋凳上坐下了。喻泽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你瘦了。”他说。
殳嘉说“是吗”,没接这句。
喻泽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殳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兰花上,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黄色的,养得很好。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喻泽忽然问。
殳嘉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想回。”她说,很直接。
喻泽看着她,殳嘉看着那盆兰花。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学习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还行。”
“还是第一?”
殳嘉看了他一眼。“嗯。”
喻泽点了点头。殳嘉不知道他点头是什么意思——“哦还不错”还是“哦意料之中”,她不想猜了。
“交到朋友了吗?”他又问。
殳嘉说“交了”。她想到唐念念,想到浦千易,想到罗星纬,想到耿聪睿,想到寻驰。她想到除夕夜江边的加特林,想到那只从后面伸过来的手,想到那些纸条,想到“明天见”。她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有。
“那就好。”喻泽的语气很轻。
“你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他说。殳嘉看着他。“怎么不一样了?”她问。喻泽想了想。“说不上来,以前你跟在我后面的时候话很多的。怎么现在跟哥哥在一起,不爱说话了?”他说“哥哥”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殳嘉觉得有一点刺耳。
小时候她是叫他“哥哥”的。那时候她跟在他后面跑,他走快了她小跑追,他停下来等她。她叫他“喻泽哥哥”,他叫她“嘉嘉”。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喻泽哥哥”变成了“喻泽”,再后来连“喻泽”都不叫了——走廊上碰到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殳嘉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搬家的那一天,也许是更早,早到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已经变了。
殳嘉站起来,拎起帆布包搭在肩上。
“我先走了。”她说,语气不重。
喻泽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妈还在等我。”殳嘉走到门口,换了鞋。喻泽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嘉嘉——”他叫了一声。
殳嘉没有回头。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了。走廊的灯没有亮,她站在昏暗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她走了。
回到家,殳嘉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推开卧室的门,坐在床上。妈妈在客厅里和爸爸说话,声音不大,嗡嗡的,像远处河流的水声。她打开手机,看到六人小群有新消息。唐念念发了一张她拍的烟火照片,配文“今年最好的照片,没有之一”。耿聪睿在下面说“你今年才过了两天”,唐念念说“那我不管”。罗星纬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耿聪睿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发表情了”,罗星纬说“刚刚”。唐念念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殳嘉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退出群聊,点开寻驰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新年快乐”和“同乐”。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黄色的。殳嘉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她想到爸爸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妈妈弯腰捡起手稿的背影,那个“会好的”文件夹里存了那么多张截图,还没有等到想要的结果。她想到喻泽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确实不一样了。以前的她会哭,现在的她也会哭,但哭完之后不会再等着别人来安慰她。以前的她会躲,现在的她也会躲,但躲完之后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想到网暴刚开始的那段日子。那些字,那些声音,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她全家的人。他们也许早就不记得了。他们也许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目标。但她和她的家人还在这里,还在收拾残局,还在证明清白。不公平。她以前会想“不公平”,现在不会了。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但不是每件事都有机会翻盘。她有机会。
殳嘉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开相册,找到那张“会好的”截图,存了一张新的。新的一年,她想开开心心的。不是假装没事的那种开心,是把那些压着的东西打碎、踩在脚底下、然后跳起来的那种开心。
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她不怕冷,她对着窗外呼吸了一下,冬天的空气很干净,吸进去凉凉的,呼出来白白的。她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好像把旧的那年最后一点憋闷也吐出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会轻舟过万重山的。只要满怀希望,就会所向披靡。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忍。嘴角弯得很高,眼睛也弯了。她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才能证明清白,不知道网暴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不知道未来的路还有多长。但有些路不是因为有终点才去走的,是因为走了才会有终点。她会走,像跑三千米那样,前几圈很累,中间几圈很痛,最后几圈——不记得痛了,只记得风在耳边吹。
这真的是最好的时代吗?最近的新闻好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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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