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殳嘉是被消息震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好几下,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六人小群炸了。唐念念发的语音,她没点开,但下面跟着罗星纬的一条文字:“你发这么多条,我手机一直在响。”耿聪睿回了一条:“你把她设成免打扰不就行了。”罗星纬:“为什么要设免打扰?”耿聪睿发了一串省略号。
殳嘉笑了一下,往上翻了翻。唐念念的第一条语音大概是早上发的,那时候她还在睡。语音转文字显示了一行乱码,估计是大嗓门把手机震晕了。
第二条是文字:“今晚去江边放烟花!我已经踩好点了!人少!地方大!适合拍照!”
第三条:“罗星纬你也来!”
第四条:“寻驰呢?谁通知寻驰?”
耿聪睿回了一条:“他已经在路上了,我说的是他来我家的路上,不是去江边的路上,我们约了下午打球。”
唐念念:“打完球直接去江边啊!”
罗星纬:“可以。”
耿聪睿:“我没说可以。”
唐念念:“你没发言权。”
殳嘉看完了聊天记录,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脸前,打了一行字:“几点?”唐念念秒回:“六点!江边那个观景台下面!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殳嘉说知道。唐念念又发了一条:“你穿厚一点,江边风大。”接着又发了一条:“不对,你穿好看一点,要拍照的。”接着又发了一条:“也不对,你本来就好看,随便穿。”殳嘉看着她一个人连发三条,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五点,殳嘉开始换衣服。羽绒服,黑色的,不长不短,裹上围巾,深灰色的,绕了两圈。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头发放下来了,快到肩膀。她用手指梳了两下,外婆在客厅里问“去哪儿”。“和同学放烟花。”“几点回来?”“十二点之前。”外婆说“好”,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包装进殳嘉的羽绒服口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记得分给同学。”殳嘉摸了摸口袋,硬硬的,硌手。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殳嘉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街景从居民区变成商业区,从商业区变成江边那条宽阔的马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线暗紫色,薄薄的,像被人用刷子轻轻扫了一笔。江面上反射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的,被风吹碎了又重新聚拢。殳嘉看着那些碎光,忽然觉得——今年的最后一晚,好像还不错。
她到的时候,唐念念已经到了。白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看到殳嘉,远远地就开始挥手,围巾的两头被风吹得飞起来,像两面旗。
“殳嘉!这边!”
殳嘉走过去,看到唐念念身边的台阶上已经堆了好几个袋子。从袋口露出来的东西能看出是烟花——加特林的长筒、仙女棒的细棍、还有几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印着“开门红”“遍地黄金”之类的字。
“你一个人拎过来的?”殳嘉问。
“我拎了两趟,”唐念念喘着气,“第一趟拿了一半,走到半路想起来还有一半,又回去拿的。”殳嘉想帮她整理一下,唐念念拦住她,“别动,我摆了半天才摆出这个造型,要拍照的。”
殳嘉蹲下来,帮她把歪了的那个盒子扶正。浦千易是第三个到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系得很整齐,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来放烟花的,像来参加家长会的。唐念念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穿成这样?”浦千易低头看了看自己,“哪样?”唐念念说“算了,好看就行”。浦千易站在一旁,没帮唐念念整理袋子,也没催,就在那里站着。殳嘉注意到她来了之后,目光在台阶上的那堆东西上扫了一圈,然后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殳嘉问。
“没怎么。”浦千易把目光移开,看着江面。殳嘉没追问。
罗星纬和耿聪睿一起来的。罗星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板板正正的,像是来上课的。耿聪睿穿着一件亮橘色的冲锋衣,还没走近就开始喊,“我跟你们说,寻驰马上到,他让我先来,他还要去拿个东西。”
“拿什么?”唐念念问。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
耿聪睿走到台阶前,看了一眼唐念念摆的那堆烟花,蹲下来翻了翻,“这个加特林好,我去年放过,后坐力贼大。”唐念念一把抢回来,“别动,我摆了半天。”耿聪睿把手缩回去,“行行行,大小姐。”
罗星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目光在那堆烟花上停了很久。唐念念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罗星纬开口了:“这个仙女棒,你买了几盒?”唐念念愣了一下,“三盒,怎么了?”罗星纬说“够了”,然后没再说话。唐念念转过头看殳嘉,殳嘉假装没看到,但唐念念的耳朵尖红了。
寻驰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江堤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比唐念念那个还大,装得鼓鼓的,看起来挺沉。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过来的时候,耿聪睿喊了一声“你拿的什么”,他没回答,把袋子放在台阶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来——一箱加特林,还有两个大的□□。唐念念瞪大了眼睛。“你去哪买的?我跑了好几家店都卖光了。”寻驰说“安城”。耿聪睿在旁边说“他专门开车去安城买的”。唐念念“哇”了一声,罗星纬看了一眼寻驰,没说话。
殳嘉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把烟花从袋子里拿出来,码在台阶上。唐念念摆的那些瞬间显得小家子气了。寻驰码完最后一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殳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人到齐了,”耿聪睿搓了搓手,“开整。”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人脸疼。六个人站在观景台下面的一块平地上,脚下是水泥,前面是江,对面是宜城的万家灯火。远处的桥上,车灯连成一条线,缓缓地移动。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
唐念念从袋子里抽出几根仙女棒,分给殳嘉和浦千易。“先拍这个,这个好看,适合出片。”她把仙女棒点燃,金色的火花滋啦一声炸开,照亮了她的脸。她举着仙女棒,指挥殳嘉站到她旁边,“你站这边,对,别动,笑一个。”殳嘉笑了一下,唐念念不满意,“不是这种笑,是大笑,露牙齿的那种。”殳嘉又笑了一下,这次露了牙齿。唐念念按了一张,低头看了看,“这张好,这张你的脸在发光。”
殳嘉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脸上被仙女棒的金色火光照得亮亮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唐念念说“再来一张”,殳嘉说“不拍了”,唐念念说“最后一张”,殳嘉站在那里,让她拍了。
浦千易也举了几根仙女棒,但没有让唐念念拍她。她站在一旁,手里的仙女棒燃了一半,金色的火花一簇一簇地往外冒。殳嘉看到她在看手机——不是在看消息,是在拍照。镜头对着的方向,是她和唐念念站的位置。
“你在拍什么?”殳嘉走过去。
浦千易把手机收起来。“没什么。”
殳嘉没有追问。
唐念念拍完了仙女棒,开始拍罗星纬。罗星纬站在江边,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在研究怎么点那个大的□□。唐念念蹲下来,举着手机,找了好几个角度,按了好几张。耿聪睿在旁边路过,看了一眼,“你拍他干嘛?”唐念念说“我拍风景”。耿聪睿看了看罗星纬,又看了看江面,“风景在哪?”唐念念说“你管我”。耿聪睿闭嘴了。
罗星纬终于点着了那个□□。引线嘶嘶地烧了几秒,然后砰的一声,一发光弹从筒里射出去,在夜空中炸开了。红色的,很大,很大,大到殳嘉仰起头才能看完。光弹的轨迹从地面升到天空,然后散开,散成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是金色的,边缘镶着红。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江面上炸开了满天色彩,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一个接一个,快到来不及看清上一个就炸出了下一个。
唐念念在尖叫,耿聪睿在欢呼,罗星纬的脸上映着烟花的颜色,一闪一闪的,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弧度。寻驰站在一旁,仰头看着天空。殳嘉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殳嘉收回目光,继续看烟花。
□□放完了。耿聪睿扛起一个加特林,站在江边,“这个谁来?后坐力很大,我怕我hold不住。”唐念念说“你一个男生还怕后坐力”,耿聪睿说“这跟男女没关系,物理学过吗?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唐念念说“你物理学那么好,月考怎么才五百二”。耿聪睿闭嘴了。
寻驰从他手里接过加特林,试了试重量,没说话。殳嘉看着那根长筒,忽然说了一句“我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确定?”耿聪睿问,“这个真的挺猛的。”
殳嘉没说话,走到寻驰面前,伸出手。寻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加特林递过来了。殳嘉接过去,沉,比她想象的沉。她把筒体扛在肩上,金属的凉意隔着羽绒服渗进来,她的手指在发抖,筒体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握紧这里。”寻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指了指筒体下方的一个把手,殳嘉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握姿,稳了一点,但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往上涌的声音。不是害怕,是紧张,是那种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你控制不了会发生什么的紧张。
唐念念在喊“殳嘉你小心点”,耿聪睿在喊“点着了就往外冲”,罗星纬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很简单,但很认真。浦千易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殳嘉不知道浦千易在看什么,也许是她的表情,也许是她的手,也许是那根加特林在她肩上微微颤动的样子。
只有寻驰注意到了。他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近到她的余光能看到他的肩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几根握着把手的、指节发白的手指。
“你在抖。”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
殳嘉没有说话。
“害怕就别逞强。”
“我没有逞强。”殳嘉说。
寻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殳嘉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握得更紧了一点。她想到联考的下午,趴在桌上,疼得快握不住笔,但还是用笔尖敲了两下桌面。她想到三千的跑道,最后两圈,腿在发抖,肺在尖叫,但她没有停。那些时候她都过来了,她告诉自己。这一次也可以。
“点吧。”她说。
耿聪睿蹲下来,用打火机点燃了引线。
嘶——
殳嘉的呼吸停了。加特林的引线很短,烧得很快,火光从那个小孔里冒出来,像一条愤怒的蛇。她没有时间想更多了。第一发冲了出去。砰——后坐力从筒体传到她的肩膀,撞得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手心全是汗。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光弹从筒□□出去,在江面上空炸开,红的绿的蓝的,连续不断。每一发都带着后坐力,每一次后坐力都撞在她的肩膀上,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手指。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她没有松手,她告诉自己不能松手,这跟考试一样,这跟跑步一样,这跟所有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事情一样——不能停。
第五发、第六发、第七发——她咬着牙,把筒体抵在肩上,不让它晃。肩膀在疼,手指在抖,但她忽然发现——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不是不怕了,是那些害怕被后坐力一下一下地撞散了。每发出一发,她就觉得身体里的某一部分松了一点。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那些压着喘不过气来的东西,那些她从来不说、别人也看不到的东西——它们在一声一声的巨响里,被震碎了。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不是要哭,是那些东西碎了之后,有什么新的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第八发、第九发、第十发——加特林还在射,她的手快撑不住了。手指在发抖,肩膀在发酸,筒体开始往下坠。她咬着嘴唇,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上,但不够。还是不够。
有人从后面伸手,托住了筒体。
一只手。从她的肩膀后面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只手没有握在她手上,只是从下面托住了筒体的底部,不轻不重,刚好够她稳住。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殳嘉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
最后几发。后坐力一下一下地传上来,被那只手接住了大半。殳嘉的肩膀不再往下坠了,她的手不再抖了,那个筒体像被钉在了半空中。光弹还在往外射,江面上方的天空被炸得一塌糊涂,红色绿色金色紫色,像有人拿着调色板在天上乱泼。殳嘉看着那些颜色,她听到身后的人在喊,在叫,在笑。她听到唐念念的尖叫声,耿聪睿的口哨声,罗星纬说了什么没听清,浦千易没有说话。她听到所有的声音,但它们都隔了一层。隔了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距离,不是时间,是某种“她终于走到了这里”的实感。
最后一发。光弹从筒□□出去,在最高的那一点炸开,炸出一朵金色的、巨大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完的花。花瓣从中心往外散,一层一层地散,散到最外沿的时候开始往下坠,像金色的雨,一滴滴地消失在黑暗中。
加特林停了。
殳嘉站在那里,手指还握着把手,没有松。筒体还冒着烟,一股火药味钻进鼻子里,呛的,但她没有咳嗽。她觉得自己也冒烟,不是从身体里冒出来的烟,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结束了。”身后的声音说。
殳嘉松了手。寻驰把加特林从她手里拿走了,她感觉肩膀轻了,腿却软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被风吹得很冷,但胸口是热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不是那种烧得很旺的火,是那种很小、很稳、不会灭的火。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可能被风吹散了,也可能没有。
“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硬撑。”寻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要学会放手,学会让别人帮忙。”
殳嘉没有回头,没有说话。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她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接住,揣进口袋里。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唐念念跑过来,一把抱住殳嘉,摇着她喊“你太牛了”,声音大得能把江对面的楼震碎。殳嘉被她摇得站不稳,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寻驰站在她后面,没有躲,也没有动。殳嘉站稳了,从他身上弹开,耳廓最上沿烫了一下。
浦千易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殳嘉看过去的时候,她正把手机收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像在做一件不想被人看到的事。殳嘉没有问她在拍什么。浦千易也没有说。
唐念念开始收拾残局。她把仙女棒的空盒子捡起来塞进袋子里,把加特林的空筒踢到一边,嘴里念叨着“垃圾要带走不能乱扔”。耿聪睿蹲下来帮她捡,一边捡一边说“你平时在教室怎么没这么勤快”,唐念念说“在教室有值日生,这里没有”。耿聪睿说“你的环保意识还挺有选择性”,唐念念说“你闭嘴”。
罗星纬也蹲下来捡。他捡得很认真,把每一根燃尽的仙女棒都捡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袋子里。唐念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殳嘉看到她蹲在罗星纬旁边,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手里的动作频率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耿聪睿在后面喊“你们俩要不要这么同步”,唐念念耳朵红了,站起来把袋子往耿聪睿手里一塞,“你拿”。
耿聪睿:“凭什么我拿?”
唐念念:“因为你垃圾最多。”
耿聪睿:“???”
收拾完,六个人站在江边,等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六条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江风还是很大,吹得脸疼,但没有人说要先走。
“明年还来吗?”唐念念问。
“明年都高考完了,谁还跟你来放烟花。”耿聪睿说。
“高考完就不能放烟花了吗?”
“高考完你不在宜城了。”
唐念念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也要来”。耿聪睿说“行,你来,我也来”。罗星纬说“我也来”。浦千易没有说话,殳嘉知道她也会来的。寻驰站在最边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面。“来。”他说了一个字。
车来了。六个人分两拨走。耿聪睿和罗星纬一辆,唐念念喊了一声“到家群里说”,耿聪睿说“知道了”,车门关上了。剩下的四个人等下一辆。唐念念拉着殳嘉自拍,拍了好几张,没有一张满意的。她说“光太暗了”,殳嘉说“回去修图”,唐念念说“你不懂,原图才有感觉”。浦千易站在一旁,没有参与自拍,也没有催。殳嘉注意到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车来了。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殳嘉换了鞋,外婆还在客厅看电视,春晚的倒计时还没开始。殳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外婆肩膀上。“好玩吗?”外婆问。“好玩。”殳嘉说。“明年还去吗?”“去。”外婆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问。
殳嘉回到房间,关了门,坐在床上,拿起手机。六人小群已经炸了。唐念念发了一堆照片,有烟花的,有江面的,有人物的。人物的那些,大部分是罗星纬。耿聪睿在下面说“你怎么拍的全是他”,唐念念回“我拍的是烟花,他刚好站那里”。耿聪睿说“他站了好几个地方,你都拍到了”。唐念念说“你话怎么这么多”。罗星纬发了一条“拍得不错”,唐念念秒回“谢谢”,耿聪睿发了一串省略号。
殳嘉往上翻,翻到一张照片。是唐念念拍的,她在画面里,是背景板。但那个背景板很好看。照片里的她站在江边,手里握着加特林,头发被风吹起来,脸被烟花照亮了。不是那种“修过图”的好看,是那种“这个人当时在发光”的好看。她的脸上亮亮的,眼睛也是亮亮的,嘴角的笑很大,大到能看到牙齿。那是她吗?她很久没有在照片里看到自己笑成那个样子了。没有任何烦恼的笑,没有被压着的东西的笑,不需要在笑完之后的下一秒就把嘴角收回去的笑。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
浦千易一直没有发消息。殳嘉点开她的对话框,空白的。她不知道浦千易在做什么,也许在翻相册。浦千易确实在翻相册。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张一张地翻。从白天拍的到最后拍的,很多张。有烟花的,有江面的,有唐念念的,有罗星纬的,有耿聪睿的,有寻驰的。最多的是殳嘉的。
有一张,拍的是自己的自拍。她站在江边,穿灰色大衣,举着手机,表情很淡。背景里有一个人——殳嘉。她站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燃了一半的仙女棒,头发被风吹起来,正在笑。不是对着镜头笑,是对着旁边的人笑。浦千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一刻——殳嘉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听到她的笑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她记住了。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殳嘉的脸,再缩小,看了看自己的脸。她把照片存在了手机里,没有发给任何人,没有发到群里,没有发朋友圈。她把它藏在了一个名为“数学竞赛”的文件夹里。
寻驰也在翻相册。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他拍了很多烟花,因为烟花是直的不会虚,但人物——他拍的人物很多都是糊的。不是不会拍,是他在按快门的时候,手抖了。有一张,拍的是殳嘉放加特林。她的侧脸,肩膀上的加特林,身后的江面,头上的烟花。构图歪了,光线太暗,脸看不太清。他没有删。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到她握加特林时发抖的手指。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从转学第一天到现在,那些她说“没事”的时候,他说“嗯”的时候。他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敢放加特林的女孩,怎么看起来还蛮温柔文静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驰驰,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寻驰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快得手机在桌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没什么,和同学聊天。”妈妈笑着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门带上了。寻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已经灭了。他没有再打开相册,但他知道那些照片还在那里,一张都不会少。
群里又开始刷屏了。唐念念发了一条“明年我还要放加特林”,耿聪睿说“你今天连仙女棒都不敢拿”,唐念念说“我那是让着殳嘉”。耿聪睿说“行,明年你放,我给你录像”。罗星纬发了一条“注意安全”。唐念念说“知道了”,耿聪睿说“你怎么回他回得这么乖”,唐念念说“你闭嘴”。
耿聪睿开始发自己的照片,“你们看看罗星纬把我拍成什么样了”。照片里的耿聪睿,脸只有一半,另一半被烟花挡住了。罗星纬说“我拍的时候你动了”,耿聪睿说“我没动”,罗星纬说“你动了”。耿聪睿说“你物理那么好,不知道相对运动吗”,罗星纬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你说得对”。耿聪睿无语了。
零点。群里炸了。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分不清谁发的。殳嘉跟着发了一条,然后退出群聊。
有一条新消息。寻驰发的。不是群聊,是私聊。
“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殳嘉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两个字“同乐”,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加特林放得不错。”殳嘉笑了一下。“你托得也不错。”打完这句她犹豫了一下,删掉了。重新打:“谢谢。”发过去。他回:“不客气。”然后就没有了。
又一条新消息。浦千易发的。“新年快乐。”殳嘉回了一个“新年快乐”加一个感叹号。浦千易没有回。
殳嘉退出聊天界面,准备放下手机。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了。
喻泽。
“新年快乐。”
殳嘉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她想到安城的那个下午,小区门口,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问她“你还好吗”。她说“挺好的”。不是假话,也不是真话,是那种不需要对方再往下问的、刚刚好的话。她不需要他的新年快乐了,她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她把那条消息删掉了。没有回。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砰砰砰的,一阵一阵的。殳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透过窗帘一闪一闪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短暂的光影。红的光,绿的光,金色的光。像那些烟花还在她眼前炸开。
她想到爸爸。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跟他说新年快乐。她想到他说“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她想到他说“葡萄何时先熟透,你要静候再静候”。她想到自己发给他那条消息——“会好的”。她把手机相册里那个名字叫“会好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有很多张截图。有爸爸新书的购买记录,有读者写的那段“我相信作品会说话”的长评,有一些她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存的、但一直没删的东西。她看着那个文件夹,忽然觉得——它会好的。不是“可能”,不是“希望”,是“会”。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信。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殳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到今晚的江边,想到加特林在手里的重量,想到后坐力撞在肩膀上的感觉,想到那只从后面伸过来的手。她想到唐念念的尖叫,想到耿聪睿的废话,想到罗星纬蹲在江边捡烟花壳的样子,想到浦千易收手机的动作,想到那张她还没来得及看到的合照。她想到寻驰说的那句话:“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硬撑。要学会放手,学会让别人帮忙。”她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很小幅度的。没有人看到,但她自己知道。
新的一年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已经走到这里了,还可以走得更远。”
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很静,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很稳。她在那个平稳的节奏里,慢慢睡着了。
要进实验室了,我好紧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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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