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离开城市，窗外的风景变化着。
抵达雨林，下午16点25分。
要去的村子在雨林中心，前面是一片树林，车开不进去，他们把车停在雨林外的空地上，拿上一些必要的物品和露营装备，走进雨林。
好热。又闷又热。
霑梦裴刚到这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闷热潮湿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他们铺天盖地过来。
陆屿跟着霑梦裴跨过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脚步忽然一顿。
“警告：环境分析数据达到军事战场模型，检测到附近174种未知生物信号。自动开启防御系统……”
突如其来的“防御系统”让霑梦裴怔了下，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喂，关掉你的‘防御系统’，陆屿，这里没有危险。”
“湿度92%，温度28度，含氧量偏高。”关闭了防御系统，陆屿还是下意识报出数据，声音是一贯的平稳，脚踩在地上厚厚的叶层发出沙沙的声音，“地面软硬程度不符合军事参数。”
“放轻松，陆老师。哎——”霑梦裴一边说道一边朝前大踏步前进，突然脚下踩到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一滑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陆屿从后面一把扶住他，双手有力地拉住霑梦裴的胳膊把他提溜起来站稳脚跟。
“看路。”
看他站稳了，陆屿与他擦身而过扔下一句：“就是这样放轻松的？准备就地躺下睡觉？”
霑梦裴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谢了。”
“走，”霑梦裴跟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趁天还没全黑，找个地方安营扎寨。今晚我睡帐篷，你……你随便，反正你也不用睡觉对吧？充电设备都带了吧？”
陆屿点点头，认真回答：“带了。我可以进入低耗能待机模式，同时保持周围环境监测，这比人类睡眠效率高85%。”
霑梦裴笑出声：“行，您厉害，有你在我什么也不用担心。”
陆屿没有说话，霑梦裴就当他默认了。
两个人沿着地上一条不太明显的小路，继续往丛林深处走着。
光线一点点西斜了，树冠把光筛成碎片，落到地上时已经成了一些破碎的昏黄光斑。
“滴滴——”一声轻响，走在前面的霑梦裴回头看他。
“怎么了？”
“是我的视觉自动调整功能，天快黑了，将要自动切换夜视模式。”
“哎，等等。”霑梦裴按住他的手臂，“不是说要学习怎么当人么？人的眼睛可没有夜视功能，需要时间适应黑暗，你也试试？”
这是个毫无效率的请求。
陆屿看着霑梦裴。
陆屿沉默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点了点头，大概是说服了自己降低效率：“正在调整视觉模拟人类视网膜。预计完成时间：1分14秒。”
“噗，”霑梦裴笑了，“这个倒也不用说出来。”
世界在陆屿眼中真的慢慢暗下来了。
轮廓变模糊，色彩沉进了阴影里。然后，就在明暗交界的那一刻——视觉不起作用了，雨林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陆屿忽然站住了。
“陆屿？”霑梦裴回头看他。
“……有很多声音。”陆屿的声音比平时轻，“鸟叫、虫鸣、树叶摩擦、地下水流……还有至少三十种无法立即识别的生物活动信号。”
霑梦裴疑惑挑眉看他：“你不是陆军吗？你没来过雨林？”
“在战场上，会开启防御系统和攻击系统，”陆屿轻声道，“两个系统叠加，面对敌人，会自动屏蔽环境。”
霑梦裴愣了一下，反而笑了，他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小片空地里，张开双臂，仰起脸，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空灵的鸣叫，像古老的乐器吹出的旋律；近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更深处，有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整片大地都在轻轻呼吸。
“听见了吗？”霑梦裴睁开眼，“现在你有时间去听大自然的声音了。”
陆屿还站在原地，听到霑梦裴这样说，似乎觉得有趣，挑眉看着他：“大自然的声音是什么声音？”
“就是这些动植物发出来的运动、生长的声音，”霑梦裴走到他面前，很近，他看着陆屿的眼睛，忽然笑了：“大自然的声音，富有生命力。”
陆屿沉默了两秒，点头道：“理解。这样看来这里也不具有攻击性，我可以调整优先级：把威胁分析比重降低，把环境感知比重提高。但调整后，你的安全系数会下降1.8%。”
霑梦裴笑得眼睛弯起来：“才1.8%？这买卖挺划算，我平时过马路看手机风险都比这高。”
“根据数据，行人过马路时使用手机，事故概率增加23%至37%，这非常不明智。”陆屿立刻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赞同，“你应该——”
“好好好，陆老师您说得对。”霑梦裴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笑容没停，“那今晚你就看着我，保证我不做任何危险举动，行了吧？”
陆屿认真点头：“已将此任务加入今日待办。”
就在这时——
一滴水，从极高处的叶尖坠落，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啪嗒”，轻轻打在陆屿抬起的手背上。
凉凉的，轻轻的。
霑梦裴显然也看到了，他看着陆屿，莫名地还有些期待：
按照流程，陆屿应该立刻分析成分：水里的pH值、微生物含量、可能的污染物……
但出乎意料的，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滴水在手背上溅成一小片湿润，然后随着手的动作滑落下去。
很奇怪，这种转瞬即逝的触感，他居然想记住。
“我的军事理论里记录的丛林法则好像跟这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霑梦裴好奇道。
“弱肉强食，你不会不知道。而这里，”陆屿抬头扫视周围，“氛围很和谐。”
霑梦裴朝前面走去：“对啊，所以有时候‘丛林法则’可能也没这么残忍吧。”
天几乎快黑了，他们还没打开手电筒，陆屿眼中的微光成了林间唯一的光源。
“我们得快点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霑梦裴说着，打开手电筒。
陆屿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十一点钟方向的地域不错，”他看向霑梦裴，语气认真，“根据气象数据，今晚无雨，但凌晨可能有露水，你需要加一层防水布。”
霑梦裴静静看他几秒，才轻声说：“陆屿。”
“在。”
“你刚才……是在担心我会不会被露水打湿吗？”
陆屿卡壳儿了半秒。
“这是基于健康考虑。人类在潮湿环境中睡眠容易引发呼吸系统不适，会降低次日行动效率。”
霑梦裴没拆穿他，只是笑着摇头：“听你的，防水布在哪儿？”
“在我背包左侧夹层。我现在去布置营地，预计耗时12分钟。在此期间，请你不要离开我视线范围，不要触碰任何不明植物或真菌，不要——”
“——不要做任何危险行为，知道了知道了。”霑梦裴学着他的语气，“陆老师快去忙吧，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保证不给你添乱。”
陆屿点点头，转身去挂吊床了。
但他走出几步，就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霑梦裴真的还在原地，正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里漏出的第一颗星星。
他的系统又冒出一条信息来：【画面记录】。
他悄悄记下了这个画面，没有命名，也没有分类，就这样没有任何标记的保存了下来。
远处，最后一声鸟鸣划过夜空，问候着林间万物道着晚安。
倒计时还在走，但这一夜，在篝火渐渐升起的光里，那个冰冷的数字，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