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走出画室时,脚步没有停。
走廊很长,日光从一侧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她走得稳,靴跟敲在水泥地上,节奏和进去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不回头。
一直走到楼梯口,她才停了一下。
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抬起脚,下楼。
画室在四楼,她一层一层往下走。经过三楼时,有人抱着画框从旁边经过,她侧身让了一下,笑了一下,说“谢谢”。声音和平时一样,轻,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尾音。
走到一楼大厅,推门出去。
外面的阳光比她进来时暗了一些,云层压低了,风里有潮湿的气味,像要下雨。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夹在指间,没点。
她很少抽烟。只有一种情况会想抽——心里有事,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时候。
她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回烟盒。
不抽了。
车停在路边,酒红色的保时捷911,车顶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后视镜里,画室那栋楼的四楼窗户还亮着灯。
她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发动引擎,车子汇入车流。
她回了“荒野”。
荒野在临川艺术区的一条支路上,门脸不大,木头门牌上的字是手写的,笔迹潦草,但认得出来。推门进去,一楼是买手区,挂着几排设计师品牌的衣服,香氛的味道很淡,混着木质调的架子气息。二楼是造型工作室,再往上,是她自己的空间。
她上了楼,推开门,助理正在桌前整理下周的拍摄排期。
“夏姐,回来了。”助理抬头,“下午那个客户改到四点了,你看行吗?”
“行。”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艺术区青灰色的屋顶上,把那些旧瓦片洗得更暗。
助理又说了几句什么,她没怎么听,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助理,手指搭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美术馆那单,”助理问,“要不要我这边再跟进一下?”
“不用。”她开口,语气笃定,“她看到就会来。”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继续埋头做事。
夏野转过身,走到桌前,把平板划开。那封已发送的策展方案还挂在邮箱最上面,收件人是沈厌的私人邮箱。她点开,往下翻,翻到最后一行。
那里有一句她加的小字:“建议双方主创在布展前进行一次实地考察,地点:临川七中转塘校区画室。”
她知道沈厌会看到。
她也知道沈厌会知道,这一行不是随便加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邮箱,把平板扣在桌上。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猫叫。她低头往窗外看,一只橘猫从艺术区墙头跳下来,落在她店门口的台阶上,闻了闻,又走了。
她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临川七中的画室里,也来过一只野猫。总在下午溜进来,趴在画架下面睡觉。沈厌不喜欢猫,每次看到都会皱眉,但从没赶过它。
有一次那只猫跳到颜料架上,碰翻了一管群青,溅了沈厌一身。
夏野当时以为自己完了。
她记得沈厌低头看了看被溅上颜色的白衬衫,没说话。她以为沈厌要发火,但沈厌只是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把沾了颜料的那一块布料浸进水里,慢慢搓。蓝色的水从她指缝里流过去,她低着头,搓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沈厌把那件衬衫扔了。
但她把那管被猫碰翻的群青捡了起来,放进了颜料架最顶层,再没用过。
夏野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懂了。
那是沈厌的方式。扔掉脏了的,留下没脏的。把情绪咽下去,只留一个干净的壳。
夏野收回目光,拿起杯子。助理刚给她倒的冰美式还放在桌上,冰块已经化了一半,苦味更重。她喝了一口,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跳出一条日历提醒:下午两点,临川美术馆。是她三天前设的。
她盯着这条提醒,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沈厌发了第二条短信:
“下午两点,美术馆。来不来随你。”
发送。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前。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模糊了楼下整条街的轮廓。
她看着窗外的雨,忽然笑了一声。
自言自语。
“反正你一定会来。”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多轻。
楼上只剩她一个人。雨敲着窗,节奏越来越密。她没有开灯,就站在窗前那点灰白的光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小小的。
她掏出来。是一枚旧纽扣。深灰色,漆皮已经磨掉一小块,露出底下暗铜的颜色。十年前临川七中校服上的那种。
她一直放在口袋里,换了不知道多少件外套,从没让它掉出去。
她把它捏在掌心,攥了一下,又塞回去。
转身,走到衣架前,取下挂着的那件外套,披上。
楼下门铃响了一声,是下午约好的拍摄客户到了。助理在楼下应了一声,脚步声往上走。
夏野对着窗玻璃理了理衣领,抬手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映出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眉尾上扬,唇色偏红,眼里的光很淡。
她转身,下楼。
高跟鞋踏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稳得像节拍器。
助理迎面走来,手里拿着拍摄清单:“夏姐,客户到了,在一楼看衣服。”
“嗯。”她走过助理身边,没停,“下午四点半之前,帮我把美术馆的项目资料整一份。”
助理愣了一下:“不是说不跟进吗?”
“不跟进。”她走到楼梯转角,停了一下,背对着助理,声音很平,“但我自己要看。”
助理没再问。
夏野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时,顺手拿起柜台上那瓶香氛,朝手腕喷了一下。雪松,微苦,带一点木质的冷。和沈厌事务所里那支香薰几乎是一个味道。
她低头闻了闻手腕,没说话。
门口客户笑着朝她挥手,她抬脚迎上去,挂上那副惯常的、游刃有余的笑。
“来了。”她说,“外面雨大吧?”
“大,鞋全湿了。”
“楼上更衣间有干毛巾。”她侧身让开路,抬手示意,“先上去,我陪你看款。”
声音轻,尾音软,和方才在楼上一个人时判若两人。
夏野把客户交给助理,退回到柜台后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连已读都没有。
她没有失望。沈厌不回消息,这才是沈厌。
可她还是下意识把屏幕按亮,又按灭。然后塞回风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又碰了一下那枚旧纽扣。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
从这儿到美术馆,四十分钟。现在出发,到那儿将将三点。迟到一小时。
“后面的推一推。”她拿起包,对助理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晚点联系。”
她没答。从门后拿了伞,推开店门。雨下得正密,斜斜地打进来。她撑开黑色的伞,走进雨里。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步子不急,撑伞的手很稳。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痕。
然后,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没有发送,只是留在输入框里。
“我出门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发,锁了屏,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雨中的车流,向着城东的方向去。
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刮开玻璃上的水幕,前面的路又清晰了几秒,随即被新的雨点盖住。
她开了车载广播,又关了。
车厢里太安静,安静得像少了点什么。她抬手,把音量调回来,电台正放到一首老歌,前奏是钢琴,很轻,像雨点落在水面上。
她听了半句,换了台。
换过去,是广告。再换,是新闻。
最后她关掉了。
方向盘握在手里,掌心微凉。前面的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她看着雨里的十字路口,忽然想起包里那封方案,还没有收到回复。
她没有去拿。
绿灯亮了。
她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雨刮划过玻璃,城东的路牌在雨里一闪而过。
美术馆,还有二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导航,上面的预计到达时间已经跳到三点零五分。
迟到了。
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只维持着原来的车速。雨刷规律地摆着,一下,一下。
副驾驶的手机屏幕暗着,始终没有亮。
她知道,沈厌今天不会回她消息。
但只要人来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