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门被推开时,沈厌正站在架子前。
午后三点的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了她半边脸,冷白的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她没回头。但她的指尖,停了一瞬。
十年了。这个脚步声,她还是能认出来。
“沈厌。”
身后的人叫了她一声。
沈厌的手停了一瞬,随即从架子上抽出一管群青,转过身。
夏野站在门口。酒红色薄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露着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红棕大波浪随意地搭在肩上,发尾还带着没打理好的卷。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整个人被勾出一条暖金色的边。
十年了。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夏野,也在画室。那天夏野也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衣服,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也是这样笑。只是那天,夏野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十年。那句话她一次都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但自那天起,她再没有让任何人碰过画室最顶层那一排颜料。
沈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你的画室在隔壁。”她开口,嗓音平稳,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走错了。”
夏野没动。她笑了一下,眼尾弯成那道熟悉的弧度,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光。
“没走错。”
她抬脚走进来,靴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经过沈厌身侧时,她微微侧过头,鼻尖几乎擦过沈厌的肩线。
“我就是来找你的。”
沈厌没接话,把群青放进颜料盒,合上盖子。
夏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唯一不同的是,虎口处多了一道极浅的疤。
“你手怎么了?”
“工作。”
“什么工作能把虎口磨出疤?”
沈厌终于抬起眼。那双墨黑色的瞳孔平静地直视她,像一面没有裂痕的冷镜。夏野被这道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夏野。”她叫她的名字,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事说事。”
夏野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行。临川美术馆下个月有个展,我想借你的空间做场跨界。策展方案发你邮箱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沈厌面前的桌沿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有空看看。”
说完,她转身就走。红棕色的卷发在肩后晃出一道弧线,靴跟敲在地面上的节奏依旧不急不缓。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厌。”
“嗯。”
“你刚才看见我了。”她语气笃定,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你没转身,但你看见我了。”
沈厌没说话。夏野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笑了一声,抬脚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渐渐消失。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厌站在原地,垂着眼。良久,她抬手,拿起桌沿上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上面印着——“荒野·夏野策展人”。她看了三秒,把名片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收拾颜料盒,动作依旧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只是收拾到最底层时,她的手顿了一下。那里躺着一管群青。铝皮已经发旧,标签边缘磨损得看不清字,是十年前的老包装。那管群青,是十年前夏野够不到、她替她拿下来的那一管。后来夏野没带走。她也一直没扔。
她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指尖发白。
胃里空得发紧。她今天又忘了吃午饭。但她没去吃东西,只是把那管群青放进内袋,和名片分开放。
画室的门还开着。走廊里没有人。但她知道,如果刚才她回头,夏野可能就站在那儿。她没回头。
她走到画室角落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缝,她低下头,盯着水流,盯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水,抽了一张纸巾擦干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动作依旧没有多余。
只是她转身时,目光扫过窗外。临川的黄昏正一寸寸落下来。楼下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灯带。她每天看这个景,早就看惯了,但从没有哪一天觉得它这么空。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她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屏幕。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方案发你邮箱了。别装没看到。夏野。”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没有回复。但她没有像处理其他无关信息那样,顺手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她转身,走向画室门口。手按上灯开关时,停了一下。然后,她没按下去。
画室的灯还亮着。十年了,她第一次忘关灯。
她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车库里的空气微凉,混着一点混凝土和汽油的味道。她拉开车门,坐进黑色保时捷的驾驶座。引擎发动的瞬间,低沉的嗡鸣填满了整个车厢。她没有开音乐。
车子滑出地库,驶上临川傍晚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连成一条冷黄色的线。十月的晚风干燥,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点远处桂花树的气息。
她打开车窗,风拂过脸颊。微凉,干燥,清透。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脑海中却毫无预兆地闪过了那管旧群青的影子。铝皮发暗,标签磨损。像她这十年拼命筑起的秩序,表面坚固,其实早就经不起任何一点细小的触碰。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坐在车流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的黄昏,寂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没有去关那盏画室的灯。也没有去回复那条短信。但她知道,明天的下午两点,她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仅仅是“没有转身”。
红灯跳成绿灯。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流动的车灯长河中,驶向夜色深处。
她驶入地下车库,熄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闭着眼,等那阵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慢慢退下去。今天不仅忘了午饭,晚饭也早过了时间。
她睁开眼,从副驾驶储物盒里摸出一颗黑巧。包装纸的触感很熟悉,是夏野十年前硬塞进来的牌子。她捏着那颗糖,停了两秒,又放了回去。没有吃。
回到那间冷色调的极简大平层,她换鞋、洗手、脱掉西装外套,动作依旧精准得像在执行一套固定程序。她站在玄关,把那管旧群青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那张名片,放在群青旁边。两张东西挨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她伸出手,把名片往外推了一寸。让它们不相碰。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是凉的,她忘了加热。她端着那杯水,站在落地窗前。临川的夜色清透,远处楼群的灯火在天际线上连成一片,没有云,也没有雨。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是日历提醒:
【明天 14:00,临川美术馆】
这是她日程里原本就有的安排,跟夏野无关,是工作。她本来打算让助理去。
沈厌盯着“明天”这两个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很久。
她没有删。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全黑的高定西装,最后停在了一件月白衬衫上。她极少穿这件,领口有些松,不符合她严谨的穿衣习惯。
但今天,她把它拿出来了。
挂在了明天要穿的那一排。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
低血糖带来的虚汗浸透了睡衣,她凌晨三点惊醒,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一动不动。她没有去拿床头柜里的黑巧,也没有起身喝水,只是睁着眼,等天亮。
天亮时,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很窄的光。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镜子前,扣上那件月白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时,她的手停了一下。领口确实有些松,锁骨露在外面,和她平时一丝不苟的穿衣风格完全不符。
她没有换。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从抽屉里拿出一颗黑巧,剥开,放进嘴里。苦味漫开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昨天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挂在上面,她没有删,也没有回。她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车钥匙,出门。
临川的上午,空气干燥清透,阳光落在路面上,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进保时捷,发动引擎,没有开导航。临川美术馆的路,她认得。
车子驶出地库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储物盒。那颗昨晚被她放回去的黑巧,还在。
她没有再碰它。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临川美术馆的方向。阳光从高楼的缝隙间斜落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明晃晃的,很干净。
她没有开音乐。但她第一次,把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干燥,微凉,吹动她额前那缕从不落下的黑发。
她没有去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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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