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茶楼?那是什么地方?”
李若拙揣着一兜蜜桔,跟在柳绪身后。橘皮随手抛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路星星点点的橙黄。
自那晚被他二人识破身份,李若拙反倒觉得难得的轻松。他本就一颗赤诚之心,又与二人一见如故,只道刚来新京就交上朋友,心中欢喜得不得了。得知陆敬谦在查常越之死和西楚内奸,他虽天资愚钝,却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常越案归属刑部,陆敬谦自可指派下属,但内奸案却是李辽与郭元瑞的秘密,陆敬谦分身乏术,索性把此事交予柳绪。
李若拙对柳绪充满好奇,看他举手投足,不似普通人家子弟。那晚三人道别后,他鬼使神差地跟在柳绪后面,想看看他是哪个府上的少爷。
他自小轻功卓绝,自诩从未在追人这件事上失过手。然而昨晚拐了几个巷子,却把人给跟丢了。
肯定是因为刚来新京,不熟悉路吧?
李若拙这么暗忖着,见柳绪不搭理自己,不由有些气闷:“陆大哥让你带着我,你干什么不理我?”
柳绪猛地停住脚步,李若拙跟得紧,猝不及防撞到他背上。
柳绪的背瘦且直,如山间一根孤傲的翠竹,声音也如竹击玉撞般清脆——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刻薄。
“不是他让我带着你,是你死皮赖脸求他叫我带着你。”
李若拙揉揉额头嘟囔道:“不都一样嘛......我也是有任务在身的好不好!”
柳绪哼了一声,背手继续走着:“教你的说辞都记住没有?”
李若拙转眼便忘了方才的委屈,跑到他前面展颜一笑:“放心吧!我这人别的不行,记性可是好得很!”
二人走进茶楼,点了一壶正山小种。柳绪神色淡淡地望着窗外,李若拙在对面喋喋不休说着话。二人一高一矮,一静一动,俱是品貌非凡,茶楼里不少眼睛瞧了过来。
伙计上了茶,李若拙殷勤地给柳绪斟上一杯,忽听头顶传来一道颇带愠怒的声音:
“姓沈的,上次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李若拙倒茶的手一顿——若非这声音太过熟悉,只怕喊十句“姓沈的”,他也意识不到是在叫自己。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言世子。”他放下紫砂壶,笑眯眯望着二楼:“真是有缘的很。”
二楼凭栏处人影攒动,正是言如镜和他一帮朋友。上次李若拙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恶气,回去后就派人打听这小子的来历。下人回禀说这小子前几日从西北初来新京,就是个给兵部送信的驿兵。
原先见他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还以为出身哪个新晋世家。如今得知他的身份,言如镜底气更足。
未等他开口,又听李若拙摸着下巴啧啧叹道:“哟,脸上的伤好得这么快?什么药膏这么灵,也给小爷开开眼。”说着猛一拍自己脑门:“差点忘了——小爷又不是那些技不如人的酒囊饭袋,要这药膏有何用!”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言如镜登时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臭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十几个家丁已应声将李若拙一桌围了个水泄不通。柳绪不紧不慢抿了口茶,外头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别打架。”他淡淡道,“办正事。”
李若拙吐吐舌头,朝二楼伸手做了个“止”的手势:“言世子,今日我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还你一样东西。”
言如镜不耐烦地皱眉:“什么东西?”
李若拙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不怀好意地笑着扬了扬:“这是我上次在鸿音楼里捡的,洛家班的伙计都说不是他们的。许是哪个小娘子知道你在那儿摆宴,偷偷给你写的情书呢!”说着从桌上竹筒里抽出一支筷子,穿过信封,“接好了!”
话音未落,那根筷子带着信纸疾射而出,“铮”的一声,直直钉在言如镜面前的桌腿上。
言如镜吓了一跳,按住微微发颤的腿往里缩了缩。他命人取下信封,只见上书“新京南华大街鸿音楼”。他狐疑地扫了身边的朋友一圈:“你们谁掉的?”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来认领。柳绪瞟了一眼坐在言如镜下首的胡少原,见他一脸迷惘,想认又不敢认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言如镜见无人应答,加之被那根筷子吓得丢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臭小子,拿封破信就敢作弄我!给我打!”
有几个家丁在鸿音楼见识过李若拙的功夫,一时踌躇着不敢上前。言如镜正要发作,忽听柳绪不紧不慢道:“年关将近,吏部考功司又要忙活了,不知今年言协律,可有升迁之望呢?”
言协律正是言如镜的父亲言聿献。言家先祖随先皇开国,封汝南侯。言聿献承爵后,不甘心靠着先祖的恩荫寥寥此生,毅然投入官场的洪流,希望功绩超过先祖。然而在富贵乡里呆久了,言聿献于国生民情知之甚少,又不屑与人应酬交际,所以直到四十岁,还在太常寺里管礼乐,担任一个小小的协律之职。
言如镜心头一凛,想到父亲每每喝醉之后,总会与他抱怨官场中事。若他今日在此动粗,连累了父亲的考评,恐怕要在祠堂跪个三天三夜才能消父亲的心头火。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挥手撤了家丁。众人如释重负,纷纷退下。
李若拙坐下来,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柳绪:“我妹妹常说,真正厉害的人,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他的眼睛纯净而明亮,像黑亮亮的葡萄,里面充满了新奇和仰慕。“你就是这样的人吧!”
柳绪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眼睛上移开,嘴上却半点不饶人:“若百万雄师都是你这样的呆子,又何需三寸之舌?自己就能把自己蠢死了。”
李若拙气鼓鼓道:“方才我不是表现得很好吗!谁都没起疑心!”
柳绪白他一眼:“你可以嚷得再大声点。”
原来那日鸿音楼中,柳绪本欲尾随取信的胡少原一探究竟,不料半路杀出个李若拙,生生搅了局。事后他与陆敬谦定下一计——引蛇出洞。
“只要胡少原对今日拾到的这封信心存顾虑,便会按捺不住,再去联络幕后之人。”柳绪淡淡道,“到时候跟着他,自然知道这盘棋是谁在背后操纵。”
李若拙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两颗蜜桔,一边剥一边嘟囔:“有一点我不太明白。郭伯伯和陆大哥为什么不把西楚内奸的事上报?皇上知道了,不是该派更多人查吗?”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柳绪本懒得搭理,见他张嘴又要缠问,只得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细作身份本就隐蔽,若大张旗鼓地查,只会打草惊蛇。到时细作找不到,反而京中人人自危,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尧卿绝不想看到这样的事。”
李若拙听得一头雾水:“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柳绪拿眼斜乜着他,“你好歹是个世子,一点史书都不读的吗?”
李若拙嘻嘻一笑:“我自小不是读书的料。”他给柳绪续了一杯茶,认真倾听他讲述。
开元初年,先皇率兵攻入新京,灭了大墉,开创新朝。登基后,他倡导休养生息,以宽仁治天下。因爱惜人才,许多旧朝官员非但未被问罪,反而得以重用。大靖日渐昌盛,一扫前朝的萎靡之气。
然而,即便英明如先皇,也有一桩挥之不去的心病——当年攻入新京时,大墉太子梁起从密道逃脱。先皇派人明里暗里搜寻了十几年,可每次得到线索赶去,都扑了个空。先皇年迈后,疑心病也渐渐重了,因听信内侍谗言,开始怀疑朝中的大墉旧臣给梁起通风报信。
矛盾在开元十二年爆发。那一年,先皇终于找到了梁起,清剿了他的残余势力。天策卫审问梁起下属时,得知朝中确有官员一直暗中襄助。先皇龙颜大怒,所有大墉旧臣都被天策卫抓进卫狱,或被屈打成招,或被折磨致死。先皇下令夷其同党,诛其九族。那一年,新京城的血将护城河染得鲜红。自此以后,朝堂上再也听不到大墉旧臣的声音。
李若拙听得入了神,手中动作一滞,一颗剥好的橘子骨碌碌滚到柳绪手边。柳绪捻起来瞧了瞧——白皙瘦削的指节,衬着黄澄澄的橘瓣,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人道是,伴君如伴虎。做百姓可比做王孙划得来。”
李若拙听出他话里的讽意,摇了摇头:“话也不是这么说。那些旧臣一边受着先皇的恩惠,一边又暗助前朝太子复国,背信弃义,不值得同情。只是诛九族这刑罚......未免太狠了些。日后不知哪位明君能把它废了。”
“你以为那些旧臣都跟你一样傻吗?”
李若拙听他话里有话,“怎么说?”
“先皇不仅没有革他们的官,反而任人重用。放着眼前的大好前程不去争取,何必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扶持一个毫无希望的前朝太子。”
李若拙不赞同道:“也许人家就是对旧主忠心耿耿呢?”
柳绪嗤笑一声:“真心忠于大墉的人,早在新京城破之日以身殉国了。”
“依你的意思,那些大墉旧臣是被冤枉的?”
柳绪淡淡一笑,两指一弹,那颗橘瓣掉落在李若拙面前的茶盖里。
“党同伐异,营蝇斐锦。朝代虽变了,这朝廷,可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