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卫狱已是二更天。街上少有行人,四下里一片沉寂,只听得李若拙一人叽叽喳喳个不停。
“......羽林卫那什么都统,一张脸臭得跟我欠他万两银子似的!要不是陆大哥救我们出来,恐怕还得在那鬼地方捱一晚上.......”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陆大哥怎么救我们出来的?”
陆敬谦被他左一句右一句的“大哥”喊得哭笑不得。
“在下在刑部任职,常与羽林卫打交道,他们多少卖个面子罢了。”
“刑部?”李若拙突然停住脚步。
“可有不妥?”陆敬谦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我......”李若拙正犹豫要不要把扔在刑部门口尸体的事说出来,忽听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唤,待人影奔近,才发现是提着灯笼气喘吁吁的秦关。
“我说小祖宗!你今天一天去哪了?知不知道我和小羽找人找得快疯了!”
李若拙拍着脑袋“哎哟”一声,手足无措地给他赔罪:“对不住对不住!下次出门一定知会你们一声!”
又把事情前因后果解释一遍,秦关边听边打量着陆敬谦和柳绪,见二人气度不凡,不似宵小,这才消了火气。
“小羽听人说,羽林卫在鸿音楼带走两个闹事的人,我一猜就是你!”
李若拙讪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小羽人呢?”
“嗨呀!”秦关这才如梦初醒:“他去郭尚书——去找人捞你出来!我得去知会他一声......”说罢,也不顾面前三人反应,提着灯转身又跑进了夜色里。
陆敬谦望着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摇头哂笑:“贵府随从倒有趣得紧。”
李若拙幽幽叹了口气:“说是随从,其实是我祖宗!”顿了顿,又疑惑道:“你怎知他是随从?”
他们李家规矩不严,待下如亲,秦关又与他一同长大,在他面前丝毫没有下人的样子,平日在外旁人只当他们是亲友。
陆敬谦微笑道:“在下不仅知道他是随从,还知道你姓李,名若拙,是征西大将李辽之子。”
三人行之所至,转眼已到南城梧桐大街醉仙楼。小二径直带他们上了二楼雅间。窗外夜色沉沉,檐角挂着一轮弯月,屋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映在纸壁上。过不多时,酒菜陆续上了,李若拙急不可耐地追问:“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陆敬谦给三人杯中各斟了一杯酒,笑言道:“在下曾于兵部衙门与你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与你一道的应当是军中千户秦羽吧。郭尚书把你们送来的密信给我看了,兵部小吏又说你们从西北而来,如此机密的消息,李将军定会派个信得过的人来京。可你行事随意,天真张扬,与你一道的秦羽也未说你半句,那时我便确信你地位不低。今日你相助阿绪,对在场的世家子弟毫不畏惧,我想,唯有将军之子才有这样的底气吧。”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续道:“方才那位小哥语中虽带苛责,但明显紧张你的安危。从他跑过来的喘息程度看,也不是个练家子,一个不懂武功却要千里迢迢护着你从西北来京的人,不是随从又能是什么人呢?”
李若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坐他对面的柳绪转着酒杯幽幽道:“我这位表兄可是在刑部待了五年,连你这个蠢货都看不穿,他就可以辞官归乡了。”
“......”李若拙抿了抿唇,心有不忿:“你总说我蠢,今日还不是我这蠢货救了你!”
“你道我真的要你救吗?”柳绪嗤了一声,清冽的眸子瞟向陆敬谦:“信贴在鸿音楼进门左手边第二张桌子下,被胡少原取了去。”
李若拙被他俩整得一头雾水,陆敬谦善解人意地向他解释:“你父亲找到的那封家书,上面只写着鸿音楼的地址,我便让阿绪去看看,谁会来取这封信。”
昨日他听说言如镜要包下鸿音楼摆宴,而他与汝南侯府素无来往,贸然前去反引人生疑。恰逢言如镜一向爱刁难柳绪,这次也给他送了请柬,陆敬谦便央柳绪走这一遭。
“胡少原......”陆敬谦右手食指轻叩着桌面,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沧州来的国子监监生?”
“陆侍郎日理万机,竟连个小小的监生都一清二楚,小弟着实佩服。”柳绪转着酒杯眨了眨眼,笑得十分狡黠。
“我听言如镜那帮人嘴碎时偶然听到的。胡少原出身商贾之家,这要在前朝,也能买个不大不小的官当当。可本朝重士轻商,胡少原考了七年秀才,年年不中,其父迫于无奈,花银子给他捐了个监生。这种纳粟入监的子弟,在国子监常遭人冷眼,不知怎的结识了言如镜,两人倒常常来往。”
陆敬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胡少原醉心功名,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冒险,恐怕吩咐他拿信的另有其人。”
“这个我自然清楚。后来那厮中途离场,我本欲追上去看看——”柳绪说到一半,横睨了李若拙一眼,“谁知被这小子出来搅了局。”
“原来你是因为有任务才......”李若拙抓抓脑袋,声音矮了几分,仍忍不住辩解:“可我总不能由着那些人欺负你吧。”
“你不出手,羽林卫自然会来。只是今天漏算了庞飞白,无端端走了趟卫狱。”柳绪说罢,颇有深意地瞟了陆敬谦一眼:“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庞飞白一回京就找我晦气,这笔帐我可要算在你头上!”
陆敬谦挑了挑眉:“我说酉时来接你,你非不要。自己把羽林卫叫来,又能怪的了谁?”
“等等等等!”李若拙听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瞪大了眼睛望向柳绪:“羽林卫是你喊来的?!为什么?”
“我难道吃多了,上杆着让人羞辱?羽林卫不来,那些人能停手?”柳绪一脸痛心地摇头:“李家军一世英名,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李若拙听他说罢,不由暗暗咋舌。
妹妹说得果然不假——天子脚下,遍地都是人精!
陆敬谦见他垂头不语,以为他生了警惕之心,温声解释道:“我们并非刻意调查你,只是有些事实在想不明白,需要你的帮忙。”
李若拙本就不是记仇的性子,又对他一见如故,当即正色道:“郭伯伯把信交给你,便是相信你的为人。有什么是小弟能做的,小弟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柳绪和陆敬谦见他说得认真,忍俊不禁。只是陆敬谦笑得温柔而含蓄,柳绪却拍着桌子笑得明亮又放肆——他总是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此刻难得露出这般开怀的神情,倒让李若拙看得一愣。
“你们李家人真是有趣!待李辽回京,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父亲,才能教出你这种儿子!”
李若拙听他直呼自己父亲名讳,心中略感惊诧。可这“李辽”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却毫无僭越之意,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傲慢。
陆敬谦笑着给他续了一杯酒,温声道:“此事无需你赴汤蹈火。你只需告诉我,你是怎样遇到常越的?”
“常越是谁?”李若拙端着酒杯,一脸茫然。
“就是你们放在刑部门口的那具尸体啊!”
“噗——”李若拙刚送到嘴边的清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俯身猛咳,眼角都泛出了泪花。他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瞪大眼睛望着陆敬谦,满脑子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他、他怎么会知道那尸体是我们放的?!
这次没等他问,陆敬谦就主动解释道:“第一,仵作验尸时发现常越的喉咙里有黑附子的成分,此药药性猛烈,平日里并不常见,但军队中人时常备着,重伤之际可以续命。第二,羽林卫的耿斌告诉我,那晚羽林卫卯时收队,小城门彻夜未开,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后我又从兵部小吏口中得知,你和秦羽早早地就在兵部门外候着,结合那日小城门的情景,我猜,你们进城之后便潜伏在尚武大街,待卯时羽林卫交接之际,先把尸体带到刑部,再去兵部送信。”
“凭这些你就猜到了?”
“自然不是空口无凭。”酒楼窗边的灯笼将暖光打在陆敬谦脸上,笑容里透出几分狡黠:“我派人寻过你们那天拉进小城门的板车,车底仍有殷殷血迹。想必那时,你们便是将常越的尸体藏于其中吧。”
他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便将李若拙这几日所遇之事猜得**不离十,直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原先还觉得秦关小题大作,到了新京这也不让那也不许。谁知还不到三天,别人就把他的底细看了个底儿掉。
李若拙对他二人心服口服,于是把那日遇上常越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他临终前的两句遗言。
陆敬谦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蒙面人的箭上有弯月形状?而常越让你小心睿王?”
柳绪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拍着窗沿放声大笑:“他们几个从不让人失望,又有好戏看啦!”
李若拙虽不知他话中何意,但见他笑得开心,自己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陆敬谦眉头紧锁,食指叩击桌子的频率也越来越快——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李若拙不免好奇:“这个常越是什么人物?”
陆敬谦从沉思中回过神。“常越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他牵涉的案子却是大案子。今年八月,溍河漕运船漏水......”
“这个我知道!”好不容易插的上嘴,李若拙撸起袖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当时我跟小羽一起去沧州接粮草,大船靠岸后,一个姓何的漕运使非不让我和小羽上船,说他们在海上遇到风浪,粮食都进了水。小羽见他们船帆完好无损,不信他的鬼话。进船舱一看,底层的粮草全都发臭了,官员房间里的书画却好好的挂在壁上。小羽气得一剑斩了那漕运使的胳膊,我们空手回了军营,我爹急得三天三夜没合眼!”
陆敬谦叹了口气:“粮草俱毁,差点害的靖国溃不成军。所以此案干系重大,皇上下令严查。原是有人将造船的木材以次充好,官员中饱私囊,左大人从溍河船厂顺藤摸瓜,最后查到工部都水司郎中常越身上,线索就断了。”
柳绪幽幽道:“传说常越手中有一本名册,记载了向他索贿的各级官员。那蒙面人要的就是这本名册吧?”
陆敬谦闻言颇感意外:“我以为你从不理朝政。”
柳绪翻了个白眼:“还需要我理吗?新京的茶楼酒馆都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