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冬,长安侯府的腊梅树上结满了花苞,淡淡梅香从门缝里潜入,却被一声呵斥震得荡然无存。
“我之前怎么交待你的!你是嫌活得太久了?!”
“我也是想查探情况嘛......”李若拙缩着脖子为自己辩解:“若不是康王府那小妮子出卖我,我定能查到更多线索......”
陆敬谦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几句呵斥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还是高估了李若拙对朝堂之事的警觉,原以为他出身世家,再怎么懵懂,对皇权也该有些敬畏。没想到,他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来日若是给他机会,恐怕连皇宫都敢闯一闯!
他瘫坐到黄花梨木圈椅上揉揉额角,抬手止住李若拙“保证下次不再犯”的话头。
“阿拙,今日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李若拙知道自己闯了祸,不再争辩,垂头丧气地出了书房。
待外面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谢绪才端起茶杯吹了吹,在氤氲的热气里掀起眼皮瞧陆敬谦。
“你要我帮你查胡少原的接头人?你怀疑常越身边那个失踪的主事在他手里?”
陆敬谦闭着眼苦笑道:“若非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真要怀疑你是蛔虫转世了。”
谢绪挑了挑眉:“既然把那小子打发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说着话锋一转,“可是尧卿,你近日要我做的事情有点多啊?堂堂长安侯府世子,当朝刑部侍郎,竟连个得力的人手都没有吗?”
“你就当是帮为兄一次……”
“你只要开口,我向来别无二话。”谢绪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将茶杯搁到桌上。“可硬要把我扯进局里,我就不得不考虑考虑了。”
陆敬谦睁开眼睛,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弘化七年,太子薨。睿王、康王、晋王三支人马明争暗斗,你方唱罢我登场。作为炙手可热的东宫候选,睿王明里暗里收到不少官员的示好。但也有些聪明的,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转而在康王、晋王身上下注。
康王谢纬虽没有母族势力,但其为人勇猛,曾在东南沿海的庞家军中挂职三年,参与了数十次平定流寇的作战,在武将中颇有声望。晋王谢缭爱结交文人雅士,其王妃出身江南名士之族,同族的兄弟在礼部、太常寺多有任职,因此晋王又为天下文人所拥护。
但在陆敬谦眼里,睿王骄躁,康王莽撞,晋王阴鸷。他们谁都不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
“尧卿,我理解你的心情。”谢绪放缓了语气,“可你选错了人。”
“我知道那件事根本不是你做的。凭你的心智和手段,若你想——”
“我不想。”谢绪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尧卿,你要守护天下黎民,而我要守护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你要做的事,我会无条件地尽力。可唯有这点——”
他顿了顿,认真地对上陆敬谦的目光,“我帮不了你。”
***
李若拙从长安侯府出来后,脑子里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
康王府里遇到的银面具,是不是谢绪?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跑进柳府里?跟丢他之后,谢绪就出现了。可是银面具曾开口说过话,他的声线与谢绪全然不同,这一点他是不会听错的。
李若拙遇到事情,向来不惯于多加思考,只要能通过行动一探究竟,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所以回家的路走到一半,他又折返回了长安侯府。
谢绪从府里出来已是二更天,街上空空荡荡,他的脚步不轻不重,不紧不慢,一声一声落在李若拙心上。
跟了一炷香时间,李若拙渐渐发现这条路线有些熟悉,他猛地想起:这不就是上次他跟踪胡少原走过的那条巷子嘛!
巷子深处,老槐树叶子将近凋零,只剩盘根错节的枝干缠绕着,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谢绪在树下驻足,捡起一片枯叶,指尖转着叶子清凌一笑:“深夜睡不着起来散散步,扰了阁下清梦,真是罪过。”
藏身在屋脊后的李若拙身形蓦地一滞:他这是在跟谁说话?跟我吗?
他正暗自纠结,忽见老槐树上扑闪着飞出几只乌鸦,一个沙哑干瘪的声音在巷中缓缓响起。
“来者何人?”
这次的声音李若拙听得分明,是上次与胡少原碰头的那个黑巾人!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听谢绪站在树下云淡风轻回道:“新京城内一个闲人。”
黑巾人想要看清来人面目,然而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线条硬朗的轮廓。他右手缓缓摸向腰间,又听树下人笑道:“康王这段日子总该忙得很,府兵失窃不说,还被有心之人利用,要安他一个通敌谋逆的帽子,真是无妄之灾。”
黑巾人闻言心下大震,手不自觉地抚着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弯月形状的花纹若隐若现。
大靖开国以来,为防止各地再次爆发叛乱,先帝颁布禁令,收天下之兵聚之工部,民间不可私自锻造兵器。
弘化十三年,朝云国流寇在东南沿海一带扰民,康王谢纬彼时在庞家军中挂职锻炼,因奋勇杀敌,击退流寇,被靖帝大为嘉奖,特许其独立锻造府中兵器。为显示其独一无二的恩宠,在康王府锻造的兵器上,都刻有弯月形状的府徽。
黑巾人眸光凛然,低声喝道:“你还知道什么!”
谢绪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拈着树叶自顾自道:“你给胡少原看的,应该是晋王府的令牌吧?晋王与礼部交好,而礼部掌学务之政,所以当你告诉胡少原,晋王能让他从国子监直接步入仕途时,他丝毫没有怀疑。”
“原来是你声称捡到一封信,才引得那个蠢监生来找我。”
“阁下不正希望有人这么做吗?”
“什么?”
“以阁下的耳力,怎么会没发现胡少原被人跟踪了呢?更何况跟踪之人的轻功还如此蹩脚。”
李若拙:.......
“阁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转移视线吧?”谢绪悠闲地踱着步子,轻声说道:“因为你们的同伙......原本就在鸿音楼。”
黑巾人瞳孔蓦地放大,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裂响。他刚刚走神一瞬,老槐树的枯枝已被他踩断一根。
谢绪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分析道:
“军队的驿兵送信,必要有人签收方可交差。西北军营送出的那封家书,只写了个收信地址,那么是谁把这封家书放到胡少原的桌底呢?答案只能是鸿音楼中人。言如镜那日请的戏班子,是今年十月才来新京的洛家班。洛家班起于阆州,自成流派,来到新京后颇受追捧,常常出入王公贵族府院搭台。今年晋王妃产子,正是请了洛家班前去唱戏,晋王府的令牌,就是在那时被你们得手的吧?”
李若拙趴在屋脊上,听得一愣一愣:原来细作的那封家书是洛家班的人放的?既然都是同伙,那为什么又要找胡少原去取信?
黑巾人也道:“依你之言,我们轻而易举就可以拿到那封家书,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自然是为了祸水东引。”
谢绪负手于身后,两指慢慢将把玩的枯叶碾成粉筛。
“你借胡少原之手取信,即便日后他被查出,他能供出的也只有晋王府。若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你手里所持康王府的兵器便会派上用场。到时晋王、康王必定互相攻击,毕竟这封信出自一个通敌叛国的细作之手,跟这个滔天大罪扯上关系,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带感情,但黑巾人仿佛听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原本我怀疑你真正的主子是睿王,毕竟除了他,也没人要跟那二人过不去。不过......我到底是小瞧了你们。”
谢绪拍了拍手上的叶片碎屑。“传闻常越身上有本记载了运船贪污款去向的名册,而常越平日所签文书,皆由其身边主事汪如鹤掌笔。只要你们抓了汪如鹤,想让他往名册上写谁的名字都行。若我没猜错,那本名册上应该全是睿王党羽。你也并未指望胡少原真的将名册带给国子监祭酒,以他利欲熏心的个性,定会好好利用这本名册为自己争取利益。而他最终选择投靠康王,也印证了我的猜测——只有对睿王不利的东西,才能引起康王的兴趣。”
李若拙这才渐渐听明白:黑巾人绕这么大一个圈,真正想对付的是睿王。先借胡少原挑拨晋王和康王,再用名册把睿王拖下水——三个皇子一个都跑不掉!他盯着树下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毛:阿绪平日里不声不响,怎么把这些人算得这么准?
点点月光泻在老槐树梢头,黑巾人从交错的树枝间跃下。
“想不到新京还有你这等人物,真是教老夫大开眼界。”他冷笑一声:“你猜的不错,汪如鹤是在我们手里。不过我们可没逼他冤枉好人,名册上的名字,都是他自己主动写上去的。”
“哦?”谢绪摸摸下巴,“前辈如此坦诚,倒教晚辈受宠若惊了。”
“对待一个将死之人,坦诚一些又何妨。”
“那么前辈不妨再大方些,让晚辈也死得明白。”谢绪缓缓抬头,“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字——乱!”
雁翎刀已经出鞘,夜色中泛着嗜血的寒光。黑巾人眼睛一眯,身形已到谢绪五步之内。未等他出手,风声中夹杂着重物飞来的呼啸,黑巾人侧身闪避,一块瓦当飞砸在对面墙上,碎成一地沙砾。
“我说你单枪匹马来送死,原来还有帮手......”黑巾人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屋脊,忽而阴恻一笑:“不过总归是有疏忽之处。”
他左手缓缓举起一枚玉牌,流光盈盈,翠色温碧,正是那日李若拙给谢绪防身的御制腰牌。
谢绪摸了摸腰间,由衷笑道:“前辈这招声东击西用得好。”
“既然你不愿报上名号,就不要怪老夫——”
黑巾人的声音突然刹住,他仔细打量着那块玉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栗:“平西王府?你是李家的人?!”
谢绪掀起眼皮,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是又如何?”
“你是李家什么人?!这玉牌是御赐之物,绝非普通侍从所能佩戴!”
谢绪双眼微眯,重新打量起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觉得我是李家什么人?”
黑巾人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不停在他身上逡巡,甚至毫不设防地走近两步。忽然间,又是两片碎瓦如离弦的箭朝他飞来,他闪身避过,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谢绪,将雁翎刀入鞘收好,踏着夜色消失在巷子中。
谢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背手沉声道:“怎么?跟踪人跟上瘾了?”
屋脊上闪下一个月白的人影,李若拙委屈地瘪着嘴:“我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危嘛......”
鬼知道他刚刚有多紧张!
黑巾人身上散发的杀气,几乎压得他动弹不得。谢绪单薄的身子杵在原地,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柄大刀劈成两半。
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谢绪,怎么会是昨晚轻功卓绝的银面具呢!
李若拙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极了,见谢绪一直皱眉盯着黑巾人离去的方向,上前问道:“要不要我现在追上去?”
“你现在追上去,他就不会带我们找汪如鹤了。”
“?”
谢绪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玉小瓷瓶抛给他,“这是夜明砂磨成的粉末,方才我与他近身时,已将粉末洒在他身上。阿满会带我们找到他。”
李若拙打开瓶子嗅了嗅,随即满脸嫌弃地将瓶子拿开。“阿满是谁?”
谢绪走出巷子,两指放在嘴边吹了声口哨,李若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一只体型庞大的雕鸮从远处盘旋着飞过来,扑棱着翅膀停在谢绪肩头。
那只雕鸮浑身覆羽黑色,面盘呈栗棕色,眼睛上方有一块黑斑,眼瞳金黄偏红,张翅足有一尺之宽。李若拙在沙漠中也见过许多猛禽,却没有一只比得过面前这只的神气。
他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它黑得发亮的羽毛,雕鸮目露凶光,眼看着坚硬的喙就要啄上他的手,谢绪抬手拦住,那雕鸮便乖乖收回了喙。
“嘿,还挺凶。”李若拙不长记性,仍要去摸它。“你是说,它会带我们找到黑巾人?”
谢绪负手一笑:“既然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那么下一步,必然要去确认人质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