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临的视线紧紧地贴在钟宁那黑乎乎的脑袋上。
片刻后,钟宁头上的呆毛动了动。
她抬起了头。
这短暂的爬桌,让她的脸颊有了道红印子。
钟宁有些不好意思,一抬头就看见宋真临朝自己投来的关心视线,以前那冷酷拽的样子都消失了。
刚刚内心忽然出现的那句“宋真临对自己好像对其他人不一样”的话又浮现了出来。
此时此景就像是印证她脑海里这句没来由的话一样。
钟宁下意识错开了宋真临的视线,如承受不住他看自己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抿唇点头道:“好。”
这次,她的乖是真的。
7.
有了宋真临的倾情帮助,在校运会开始前,钟宁的三级跳越来越好了。
最常和宋真临训练的时间就是在放学后。
此时的黄昏刚刚好,能轻柔地抚在每一个人身上。
不算敞亮的视线,在钟宁三级跳后从沙坑里抬起头,也能看到宋真临在温柔自然光线下,那本凌厉漂亮的五官线条被柔化。
阴影与光亮的交替间,他五官的优越感尽览无余。
钟宁看呆了一瞬,才别过眼,悄悄用自己垂下来的发丝遮掩住了自己又开始发热的耳垂。
两人隔着距离,此时钟宁知道宋真临是听不到自己心跳的,但她还是会有种可能会被看穿的尴尬。
钟宁连忙直起身后,才转身朝另一边走:“不练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后面几天就休息……这些天辛苦你了。”
“能听到你的道谢也是意外。”
不知什么时候,宋真临也跟着钟宁的脚步,绕到了她这边来。
此时校内没剩下多少人了,偌大的操场一览无余的空,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突如其来的二人独处时间让钟宁觉得自己的脸颊更熟了,她抬手用冰凉的手背按住自己的脸颊:“你怎么突然靠的那么近……很吓人的知不知道。”
不是,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句话也太糟糕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喜欢宋真临呢。
一瞬间闪过的念头让钟宁吃了一惊,她心头一跳,连忙把头转了过去。
谁知宋真临眼尖的直接发现端倪,伸手就阻止了钟宁这个行为。
“想干什么,教你理科又教你体育的这么累,竟然不让我多看几眼?”
“我也没阻止你看吧。”
被说中了心事,脑袋宕机的钟宁此刻也没空想宋真临的话有多奇怪了。
之前那巴不得争过对方的劲又回来了。
钟宁连忙转过头,和宋真临对视。
猝不及防望见他眼底星星点点的亮,与他瞳孔的漆黑相对应。
钟宁下一秒就愣得站在了原地,不知道此刻该做些什么,只任由着宋真临的手掌心触碰着她的面颊。
对方的温度透过掌心缕缕传到自己的脸颊上。
在听到宋真临笑着说“你脸怎么这么烫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大闹被迫结束,暧昧感也随之被风吹散。
瞳孔里,钟宁映出了宋真临接听电话后,猛然错愕的神情。
8.
宋家出事了。
在校运会即将开始的前夕。
钟宁只记得那天宋真临慌忙的先打车回去后的背影。
自那以后,宋真临有好几天没来学校。
钟宁每次放学回家,站在他家门口看,他家的灯也是暗的。
夜晚里,他们家的房子如同空置了那样,即便是楼下行人路过抬头看,也会下意识无视,仿佛不存在。
日子一天天的翻页,这场猝不及防的变故打断了钟宁不断向外蒸腾的心。
她的感情犹豫不决了,如同当时接收宋真临的真心那样。
钟宁低着头,周末的夜晚,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社交软件上,宋真临没有回讯的信息,视线陷入了空茫。
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除了继续上学。
有什么能打听到宋真临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吗?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钟宁的心里产生出了一丝不安。
这缕不安随着时间的拉长而被放大,再放大。
如同被放大镜所聚焦的字眼。
直到在某一天的钟母下班回家,神情严肃地把钟宁喊到了客厅。
“钟宁,宋真临的母亲在车祸中身亡了,但近期他的爸爸事业繁忙,没有空回来。”
“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在处理他母亲的后事。”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钟宁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不敢信自己此时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张口追问道:“他母亲是直接身亡的吗?”
“不,是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的。从此以后,你别再找宋真临了。”
“为什么?”
擅长文科的钟宁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措辞是这样的无力,这样的空白,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想要抓握什么,却只堪堪碰到了自己手机的一个边角。
“因为我不喜欢宋真临那孩子的性格,冷冷淡淡的,和他的父亲一样,没有感情。”
“在他母亲——我朋友出事的时候都没有回来,也没给外人搭把手的余地,我不觉得他会变得更好。”
钟母的话语听上去有些颠三倒四,钟宁本能的想反驳宋真临不是这样的人,他对她很温柔,讲解很细致,能共情。
只是平常不想有多余的麻烦社交,才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接触——这样在无形之中可以拒绝大半的人,省的他费心。
钟宁也想反驳,这是宋家的事,哪怕母亲再怎么想帮忙,也是心切。并非是可以直接越界去处理的事情。
可看着面前母亲红肿的眼睛,钟宁却什么都说不出话来了。
一句句措辞在脑海里形成又被自己的压抑给压破,消散。
钟宁摇摇头,最终只听到自己道了声好。
就那样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房间里。
在宋真临返校后,看到宋真临明显不好的神色,她都像是被母亲的话给攥住了手脚。
怎样想走到宋真临的身边去安慰,都无济于事,只能站在一旁,远远看着他所处在的深渊。
宋真临却像是没有发觉她的退避,在多次找她无果后,没有明确的排斥她,只不过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满。
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那样,
钟宁一记就记了好多年。
8.
打通修复师电话,听到对面传来的熟悉话声。
短短几秒内,钟宁想了很多。
那些高中已经尘封许久,对她来说好像不会再打开的记忆,在此时崭新的出现在自己脑海里。
钟宁张了张口,才感觉自己的嗓子哑了一下。
她飞快调理好自己的心绪,开口道:“你好,宋先生,我是《人生旅程》的采访记者钟宁,电视台之前有和你们的工作室联络,有些文件急需修复,请问您今天有空吗?”
电话的对面沉默了几秒,钟宁听到他再次张口的话声,语气听上去是那么的平静:
“可以,你选一个时间吧。”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钟宁语速略快地把时间定好,挂断电话后,透过漆黑的手机屏幕,才忽觉自己步入社会多年,竟然还没有完全隐藏自己的情绪。
意外碰见宋真临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泡,那曾经残留的年少痕迹,在此时也跟随着过往的记忆流淌了出来。
失笑片刻,钟宁压下跳得紧凑的心跳,转身回到了老房间里。
“陈太太,我们电视台的修复师给您找好了,马上就到,趁着这会,我们录一下最后的问答环节吧。”
宋真临根据钟宁留的地址进入到这个老房间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钟宁带着领夹麦,坐在老人的一旁面带笑容的倾听,她的神情一如当年那样真诚,此时垂眼做笔录的姿势也透露出几分的专注与沉静。
当时在写卷时的恬静,随着岁月的增长,不减,范增了让人心安的气质。
宋真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进来。
“所以,您是说,有些话,如果听凭自己的心意,分清每个人该有的人生课题,就不会留有遗憾是吗?”
陈太太点了点头:“是的,当时有外人阻拦,我总顾及着他人的想法和视线,也就因此强行压下了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误会随着时间增长而越滚越大,直到现在。”
她低头轻轻抚摸了下旧照片的一角,叹息道:“所以,人生的旅程就是这样,每个人的过往都会有繁花似锦的那天,但如何留住那抹春色,在听取他人意见的前提,是要遵从自我,认清自己的心意,不要被他人左右。”
钟宁微微勾着唇,边听边点头。
直到记录完面前的笔记,才发现宋真临已经站在了门口。
视线交错,两人的注视又如当年那样一触即分。
旁边的陈太太不想多坐,她起身抬手垂了垂自己的后背:“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年轻人来做吧,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好的,多谢您,今天您辛苦了。”
钟宁起身相送后,带着摄影师和宋真临,走出了这栋老建筑里。
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那抹黄昏还未来得及完全降下。
钟宁转头和摄影师吩咐道:“你先回去吧,这张照片修复后我到时候会给你的。”
摄影师点了点头,直接离开了现场。
巷子里的风吹过,钟宁抬眼看向上方,恍惚间,还以为看到了自己高中那阵所住的房间。
只不过,在她考上大学后,那房间又被转手卖掉了。
整理好心绪,钟宁转头看向宋真临:“去咖啡厅坐坐?”
宋真临看了她一眼,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嗯。”
9.
其实听了陈太太的话后,钟宁总觉得自己被这次的采访项目所触动到了。
那尘封已久的心事此时就像是见到了迟来的春天,破了土,还带着当年油墨的味道。
宋真临接过旧照片后没多久,就和钟宁回复了工作事宜,交代了取物件的地点。
这些天里,钟宁一直在回想当时高中忽而既止的感情关系。
友谊?还是喜欢?
钟宁百思不得其解,但更多是不敢去看现实的真相。
直到——他们坐在公园里,看着远处的喷泉,林里孩子们欢耍的笑声。
宋真临交付了旧照片后,却没直接走。
这位听说行程极满,无比难约的大修复师转过头,看钟宁:“你在想什么?”
“什么?”
钟宁反射性的回头,对上宋真临的眼。
失语片刻,她才回答道:“我在想我采访的项目,那些听到的故事里,会不会有我的一页。”
宋真临看了她一眼:“你认为呢?”
“有。”
这样被直白追问,钟宁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她就放松下来,抬眼挑衅地去看他:“我觉得,你也有吧,对吗?”
“所以,现在才把我约到这个地方,交付完工作,还陪我坐在这里。”
钟宁微微笑了笑,她的脑海里早就没有了母亲的话声。
在高中毕业的多年后,她早就知道,那是母亲无法改变现实的愤慨和无力,这些情绪并不是阻碍她从心向前的理由。
而现在,一个工作契机,恰好把宋真临送到了自己眼前。
此时的自己,不像高中那样认为自己别无长处,她将文字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用眼看,用手写,用心记。
将这些深刻的事件传播到各地。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钟宁觉得,此时自己应该要向前迈一步了。
因为她准备了这么多年,或许就等着重逢的这一刻。
在分开的时候,各自成长。
再用成长后的新思路来解决问题,理清当时难以改变的状况。
钟宁听着身边浅浅的呼吸声,就知道宋真临这人要是想拒绝早就离开了,怎么可能还给自己机会,听她在这儿慢慢讲。
她看着自己伸出了手,试探地勾了下宋真临的手指:“所以,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宋真临那没什么神情,看上去很淡然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漫不经心地回握住了钟宁的小拇指:“心有灵犀一点通。双方都付出努力,才会得到现在的机遇。”
“哪怕没有这次的采访,我也会在下次,通过合作的机会,给我们塑造出重逢的环境。钟宁。”
宋真临垂眼看着他们相握的地方,落下了最后一句:“因为,我也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