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嗯,我在听呢,所以您是指这张照片上的军人就是您的老伴吗?”
钟宁弯着腰,凑到老太太的身旁,看红木桌上面放着如今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旁边摄影师看到钟宁的手势,心神领会地将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此刻放在桌面的照片上。
经过岁月的摩挲,这张照片即便被照片主人保护得很好,它的边角,和正面依旧有了细密的裂痕。
要是稍微用一点力,这张脆弱的照片就可能被捻碎了。
钟宁直起身,翻动手机屏幕,调取出这次《人生旅程》栏目里的历史资料修复师获取方式。
同事给她的联系方式特别简单,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外加一个姓,“宋。”
下一秒,钟宁微笑着朝老太太示意缘由,抬手示意节目录制暂停,转身走出了目前采访的老房间。
2.
钟宁第一次见到宋真临,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小巷外的叫卖声,和卡车停在外边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搬家员工将她家的家具搬到五楼,钟宁就站在楼下朝上面望,看着员工搬家具的背影,视线平平地移向自己的新家,又忽地停顿下来。
她看到了一个男生的身影。
对方单肩背着包,略有所感钟宁的视线,目光直直地朝下面看了几秒,转瞬又收回了目光。
还真是不好接触。
钟宁嘴里咬断棒棒糖,也微妙地移开视线。
之后还是和这位看上去不大好相处的邻居绕远路吧。
谁知隔天刚整顿好新家,钟宁就被父母叫到了跟前。屋外,是昨天看到的那位冷酷拽哥。
对方正一脸不爽的和他的父母站在一旁,像是不高兴都高中生了,还有这种被强行按头的时刻,一张帅脸老远看上去就是面色不愉。
“……”
不高兴什么,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钟宁又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情绪。
她和对方短暂的对视片刻,两人都面无表情地转向别处。
“我家小孩就是这样,没办法,说了他要打招呼也屡教不改,就喊了声叔叔阿姨怎么就不能再多说点话呢?他啊,这人,愣木头!”
还在被自己长时间按着头的宋真临彻底被踩到尾巴不爽了,朝旁边走几步就甩开了宋母的手:“不需要你管。”
一旁的钟父钟母见状就开始打圆场:“没关系,我们家小孩也是见人就喜欢躲,不大会社交。”
说着,钟母看了钟宁一眼,见她一副想直接回房间的模样,忽然抬手一拍脑袋:
“哎呀,这不是巧了吗,之前我们是同学,现在钟宁也转学到二中了,你们看看,要不让这俩小孩一起结伴上学和了?刚好让钟宁去认认这里的路。”
宋母见自己老同学有和自己一样的意向,还将这话说了出来,瞬间眉开眼笑起来:“可以呀,我们家宋真临也是这样,有这个机会就该让他多去练习练习。”
虽然不是冤家,也就见了不算好印象的第一面。
但无论是宋真临的烦躁,还是钟宁的回避,都没有阻止俩人被强行安插在一块儿的这件事发生。
3.
第三天,还沉浸在睡梦中的钟宁就被母亲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了窗,套上新学校寄过来的校服,睡眼惺忪地叼着面包,被钟母送出了家门口。
对上不远处站着的宋真临,钟母像是无视了宋真临那些微的冷意,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2是吧?我家钟宁就拜托你啦。”
无法抗拒长辈邀请,宋真临在怎么面色差也不能说出一个“不”字,只好没声儿的点点头。
谁知道钟宁看都不看他,依旧保持着看上去还没睡醒的模样,转身朝楼下走。
虽然钟母没看出来,但就知道对方两天的宋真临眯了眯眼,片刻后扯了下嘴角。
谁讨厌谁?都不想见对方才是吧。
都不认路,还走那么快干什么。就那么想直接甩开他吗?
很微妙的情绪蔓延上了宋真临的心头,他往前走的脚步顿了片刻,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到底在想什么,反正钟宁上学路上走丢了也无关他的事,都高中生了,不认路才回被人笑话。
就这样,脸色更黑的宋真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可能是不爽自己竟然不被外人需要,这和他在学校极其受女生欢迎完全是两回事。
一路臭着脸,直到前边的钟宁越走越慢,停到公交站旁,才犹豫地转过身看他时,宋真临脸色都来不及切换:“怎么了?”
将宋真临不愉脸色尽收眼底的钟宁心中也没啥好心情,但眼下确实需要帮助,只好在面部神情上给自己改了改:
“我想问,去二中要搭几路?”
见钟宁竟然会主动询问自己问题,宋真临那莫名不爽又有些别扭的心才觉被熨烫了些,脸色也稍显缓和了点:“305路。”
“谢谢。”
钟宁朝宋真临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又转过了脸,只剩下垂到肩膀的黑直发与侧脸留给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站得太近的问题,宋真临扫了眼钟宁那略显柔和又恬静的侧脸,又嗅到她淡淡飘来的发香,心像是被什么狗尾巴草挠了一下,痒痒的。
是自己多想了吗?
怎么感觉钟宁相处起来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给他的那种不爽感觉呢?
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钟宁有色眼光的宋真临大少爷头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一边的钟宁依旧保持着自己面部的微微笑意,丝毫不将心中的排斥感浮在面上。
随他想吧,反正不要打扰自己的新学校生活就行。
4.
谁知道,欢喜冤家的怪事一桩又一桩地降临在钟宁的头上。
老天爷就好像在和她作对,她越不想怎样,就越发生她想要避开的事情——
两人走到同一个班级门口,又在前后坐下,钟宁才感觉自己两眼一黑。
她本来以为只要假装温柔到各回各班就好了,没想到,一整天上学都要和宋真临坐在一块!
无视周边女生隐隐约约朝她看过来的视线,钟宁脸上扬起了皮笑肉不笑的笑意。
她拿笔捅了捅宋真临的后背:“你好,前同桌。”
满脑子都莫名回荡着钟宁和他等公交车画面的宋真临身体一僵,他缓慢地回过头,对上钟宁那没多少笑意的眼。
瞬间脑袋一冷。
自己刚刚在想什么!脑子被驴踢了吧,还觉得钟宁温柔呢。
平日冷淡的宋真临此时也给钟宁回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啊。”
不知道他们在这点上是不是同类,连假笑味道都一模一样。
见钟宁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如乖乖女那样,开始低头拿书出来,一副要认真听课的样子。
宋真临就没什么表情的收起了笑容,转身回到了桌前。
5.
只不过,宋真临这样微小变化的插曲,钟宁完全不知情。
她更专注自己的计划。
哪怕在命运多次给她开玩笑的时候——上课坐一起,选课上的位置又是一起,就连体育课的站位都是一起。
也不影响她坚定远离宋真临,能事少就事少的决心。
日子一张张翻过,直到第一次月考出来,钟宁在高二的数学考试上,暴露了自己的短板。
她和宋真临那微妙僵持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
卷子从讲台上按号数分发下来,上边老师还在公布这学期的“互助同学会”,在这项活动中,果不其然的,钟宁听到自己的名字再次和2并排在了一起。
“宋真临,你和钟宁一组吧,你们一个擅长理科,一个擅长文科,虽然现在不分文理,但还是可以互补。”
面前的宋真临听到老师喊自己名字就站起身,转身朝上方的讲台走。
钟宁心中一紧,虽然这一两个月一直被各种莫名原因凑在一起,但这样明摆着要组队的,还是头一回。
宋真临这家伙不会在给自己辅导数学的时候给她穿小鞋吧?
要是这样怎么办?钟宁低头写卷子的手一抖,那她就给宋真临辅导英语的时候,给他穿小鞋。
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老师在教室直接把他们两人名字并排在一起的原因,出神几秒,钟宁有些摸不着边。
直到面前忽然出现了自己白净的卷子,钟宁才从这场漫无边际的走神里回过了神。
“想什么呢?”
头上传来宋真临的声音。
钟宁把自己想给他穿小鞋的想法打消掉,摆出一副温柔恬静地样子看他:“没有,我只是在想题目。”
看到这和之前在等公交时一模一样的面孔,宋真临心里就不舒服,那种自己被他人阻挡在外的感觉又回来了。
虽然心里记仇记得牙痒,但这回宋真临也学聪明了,他伸手拿起钟宁随便圈出来的题目,扫了眼,立即有了思路,就这么低头给钟宁讲起题目。
本身只不过是随便为掩盖自己心事所找的借口,却没想到宋真临真的会给自己讲题,还讲得这么细致入微。
这回钟宁也震惊了,抬眼看宋真临的面孔。
此时窗外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照射进来,他的面庞渡上了层金边。
他们此时凑的极近,近到钟宁能看到宋真临脸上的绒毛。
钟宁从来没有这么仔细的看过宋真临,目光还没超过一秒,就被宋真临那确实出众能打的颜值给定固住了。
视线迟迟没有从宋真临身上移开,就连对方念了几次自己的名字,钟宁都没有听见。
直到班级忽然安静下来,她才猛然回过神,掩盖住自己莫名开始疯狂乱跳的心脏,伸手就把宋真临手上的卷子给抽走了。
“听懂了,谢谢你!”
真是的,周边的同学都看过来了,为什么要距离她那么近!
头次被这么多人盯着,也托了宋真临的福,钟宁罕见的闹了个大红脸。
自己刚刚是怎么了?竟然会对宋真临出神。
他也就那样吧。
掩饰掉莫名加速的心跳,钟宁抬手用手指冰了下发烫的耳垂,可疑地移开了朝前面能看到宋真临背影的视线。
6.
临近校运会,体育委员开始统计每个人需要报的项目。
钟宁在运动上并不擅长。
倒不如说,在她自己看来,除了语文英语这类和语言文字相关的,其他的她都不擅长。
看着体育委员一个个人问过去,从第一组问到第四组,即将就要走到她前面的时候。
钟宁的视线落在宋真临半秒,又移开了视线。
续上次的考卷讲解后,这些天钟宁和宋真临熟悉了不少——当然是指做题思路上。
但对彼此的看法上,钟宁觉得,他们依旧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态度。
就好像谁也看不惯谁,但没有之前那么排斥了。
可能是对方都对自己的学习有帮助吧,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不爽感觉也就随之消散了。
前边体育委员还在低头记录着宋真临的三级跳,钟宁垂下眼想了想自己那没一个可以拎出来见人的体育细胞。
本来还有点儿紧张的心情不知为什么平静下来,还有点向下沉坠的趋势。
“钟宁,钟宁?”
听到站到她桌旁喊她名字的体育委员,钟宁才猛然回过神,抬头去看体育委员。
谁知还没完全抬头,她的目光就被宋真临给定住了。
在她走神的时候,宋真临也回过了头。
他视线里的情绪起起伏伏,钟宁觉得自己有点没看懂。
她下意识避开了宋真临的视线,抿了抿唇,朝体育委员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要选什么……”
一听到这样的话,体育委员就来劲:“还有五千米和三千米的女子长跑,以及女子三级跳,你要选哪个?”
感觉到桌前还有宋真临转过身的注视,钟宁向表格上伸出的手犹豫不决,她视线开始飘忽,在这种没一个擅长的选项中必须选一个,不是她必胜的作风,更像是赶鸭子上架。
但周边的人没有人会给她指引。
包括宋真临。
刚转学到这里不久,宋真临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难处呢?
钟宁抬头看了宋真临一眼。
对方像是感知到了她的视线,很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抹疑虑。
“……”
没有见过钟宁这样一副拖泥带水的样子,宋真临刚想说些什么,钟宁就心有灵犀有感他要开口说话似的,连忙伸出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的“三级跳”。
“就这个吧。”
不能选长跑,会累死的。
得到答案的体育委员收起表格,心满意足地找下家了。
看着体育委员离开,钟宁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下一秒就摊在了桌子上。
整个毛茸茸的头都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大半的面孔被阴影遮住,叫人看不到她此时脸上的表情。
从外部来看,她就像是打霜的茄子那样有气无力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要一命呼呜了。
宋真临将钟宁这一系列的变化都看在了眼底。
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几秒,屈起手指扣了扣钟宁的桌面。
这是两人自从认识以来,第一次在非学习上,开启了关于彼此的话题。
钟宁闭着眼,整个人都埋在了黑暗里。
外边宋真临敲桌的声音,就像是敲她心门的声音。
试图给她的内心世界推进一道光。
“你需要帮助吗?我可以教你三级跳。”
换成以前,钟宁铁定会直接拒绝。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可现在,联想到自己的数学还在被宋真临辅导,他教题目的样子是那么的细心,即便内心对宋真临有不知名的抗拒,钟宁都知道,在宋真临教自己的时候,自己会控制不住地被他的气质所吸引。
认真,迷人。
现在,那股气质又悄然地从宋真临身上出现了。
甚至能掩盖住宋真临平日对他人的冷淡。
钟宁总感觉,宋真临对自己好像是对其他人不一样。
“……”
钟宁搭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