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进行不到半小时——
这会儿还是大家尚且新奇的时间段,虽参赛选手彼此间不能对话,但左瞧右看的人数属实不少,这中间也不乏刚开场就选择闭目养神的。
典型代表就有蒋时予。
盖着遮阳帽仰躺,全然不关注对手现状。
而伴随着场地飘来的一阵规律呼噜声,手环警报的红色提示框在中央大屏狠狠跳动。
这也是对应选手出局的象征。
有好事的循声望去,只见某个大爷睡得正香,甚至连手环的震动都无知无觉。
苗星乐了:“嘿,感情刚那大爷是睡午觉来的。”
一通实时解说完毕的苗星见大爷还不醒,只能亲自下场,走到大爷身边唤:“醒醒大爷,睡着的话就淘汰了。”
迷瞪的眼悠悠张开,大爷似乎反应了两秒,才想起身下并非家里的大床。
扶着老腰慢吞吞解下手环还给苗星,大爷还在感慨:“老了,精神头不集中咯。”
“哪儿有呢,”苗星乐呵呵的安慰,“能睡是福嘛。”
大爷一听又乐了:“嘿,你这小姑娘还挺会说话。”
大爷第一个来第一个走,紧跟大爷之后又有两个年轻小姑娘主动退出比赛。
时间尚且还早,结伴而来的小姐妹打算在公园里拍拍照,不着急去玩,便坐在签到处跟苗星和舒荷聊天。
女生A:“之前总觉得玩手机好无聊,每天小红书抖音微博来回切,到最后看啥都一个样,但是忽然一下不让看了,又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女生B:“就是说啊,我之前还觉得最近生活太卷,可真停下来了又不适应。卷也卷不动,躺又躺不平,说的不就是我们这代人的写照。”
和参赛选手聊聊也能带给舒荷不少思考。
身处活动策划公司,即使她就职活动执行岗,也免不了在生活中观察社会趋势潮流,能为活动设计贡献金点子最好,也有助于拓宽未来的职业发展路径。
活动火热进行两小时——
下午四五点钟是一批参赛选手抵达极限放弃挑战的集中时段。
真实情况是多数报名者的参与均只图个猎奇,毕竟坚持到底得到彩电是极度困难模式。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更何况这年头大家都热衷刷手机,电视还要费神费力地开一堆会员,因此在很多年轻人家里几乎彻底沦为专用的投屏仪器。
除非刚巧购置新房的,不然装修时配套都买有,更换新款的意愿也不强烈。
挑战失败者陆续拍照在朋友圈打卡,另一边苗星也拍摄好现场各角度的照片和视频以待作为后期内容发布的素材。
哼哧哼哧扛着照相机拍完回来,舒荷依旧抱着电脑坐在签到台,界面赫然已是下场周末市集活动的策划内容。
难以接受如此连轴转,苗星猛然发出嗷的一声叫唤:“是谁啊!周末又盯场又干活,下一届感动中国没咱俩我不看。”
舒荷歪过脑袋笑了下:“说的好像你原本会看。”
“你别笑!”苗星怨愤愤地吐槽,“我上学那会儿每年都看的好不好,唉,只可惜打工就是丧失对美好世界感知的开始。”
说起这些,和她怨声载道的状态不同,舒荷对工作还是挺热情的。
或者说——
苗星眼里的舒荷还保留着一股像小太阳般昂扬向上的精神头。
那是在当今时代极度稀缺的,没被生活磨灭日常快乐的宝贵品质。
苗星实在好奇,不过在问之前心底已有答案:“舒舒,你是不是还蛮喜欢这份工作的?”
舒荷点点头:“对呀。”
大概是看苗星有一瞬的沉默,舒荷反过来问她:“你不喜欢吗?”
苗星稍显犹豫:“那倒也不是。”
说实话她们的工作工资还行,强度也过得去,虽说活动大多安排在周末等节假日,但相应的,工作日也会稍宽松些。
关键一点好处是同事间氛围极好,除去薪水,和谐的同事关系在社畜关注列表上同样占据着重要一席。
而他们这个小团队凝聚力超强,属于连老板都能和几个人打成一片的类型,放在残酷的就业市场上已是难见的好工作。
只是不上班才是苗星的终极理想。
苗星:“我就是觉得,我们每天做的都是打杂的活,像块被搬来搬去的砖,没什么意义,又有点迷茫。”
这或许也是一部分打工人的共鸣。
年少时总幻想着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而长大后却要学着将如何接受平庸作为终身课题。
真正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创造性工作十分有限,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就是某个流水线上的一环而已。
和打螺丝一样没什么技术含量,给人一种机器亦可取代的感觉,若论不同大概就是机器不会思考人生价值感的哲学问题。
所以想太多的人类总是不快乐。
对于苗星的问题,舒荷认真想了想:“或许大家都有对生活无聊、疲惫或者麻木的时刻吧。”
她话锋一转:“但想想我们每办一场活动,说不定就有几个正好路过的打工人被这些新鲜感治愈了呢!”
“怎么样,这么看我们在做的事情是不是还蛮有意义的!”
跳转进舒荷的思维路径,苗星顿时又浑身都是力气了。
生活需要不同于每日千篇一律的亮色铺陈点缀,而她们举办的活动某种意义上讲正如珍贵的调色盘。
舒荷三两句成功把苗星安慰好了,只是这通力气只能够维持两个小时。
-
晚七点时分,苗星和舒荷晚餐盒饭干饭结束。
随着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暮色后的森林公园内气温直线趋低,草坪上的软垫不足以隔绝地表寒意,参赛选手还剩下三四人。
大彩电花落谁家依旧尚无定论。
苗星归家的心到达顶峰,但无奈还得陪纹丝不动的坚持者们苦熬,手机软件都快被她盘出包浆了。
百无聊赖地朝着赛场观望一眼,苗星诶了一声,出口时分又觉得随便给人起外号被听去不太好,便压下声来对着舒荷说悄悄话:
“——高冷哥还在呢。”
因下午烈日刺目,大部分参赛者都选择用主办方统一配发的遮阳帽盖住面颊。
而随着天黑,光线开始变得昏暗,大家的遮阳帽陆续被撤掉,就只剩下蒋时予仍一动不动盖着全脸。
若非手环无异常提示,真让人怀疑他已进入冬眠状态。
舒荷惊讶:“这你都能看出来啊?”
苗星挺直胸脯:“当然了!”
虽说苗星搭讪的念头骤起一瞬就对此人幻灭,但脾气基础脸就不基础,性格不对口的问题并不妨碍她美美观赏帅哥。
先享眼福再说。
苗星:“毕竟那双腿也是建模水平,今天来的选手里只此一家。”
顺着苗星的视角望,比那双修长笔挺的双腿率先映入舒荷眼帘的,是蒋时予的一截细腰。
男士腹部覆于纯色衬衫下,而仰躺的姿态导致布料与他身形尤为合衬。
签到时产生的短短照面里,舒荷对这位男士年龄的初印象应是略大她两三岁的模样。
虽说距离三十大关尚且有段时日,但他此时俨然已迈入曾经校园男同学们久居职场争相发福并鼓起小肚子的年龄。
对比之下,还能保持如此令人大饱眼福的身材便显得可贵异常。
像是镜头前永远光鲜的男明星。
...
苗星出门前并未料想到这趟活动会有人能坚持如此之久,眼看时间早到了平时遛狗的生物钟,她却还没有能回家去的迹象。
归家遥遥无期导致的心思焦灼也渐渐让她有些坐不住的态势。
苗星是背负小户型房贷的单身独居女性,家里因养了只狗狗而在客厅中装有监控设施。
从手机云台不放心地调出监控实时画面,开屏便是吐着舌头的萨摩耶围着监控探头团团转的迫切身影,似乎也知晓站在此角度撒娇能被苗星看到。
而此时此刻,闷久了的萨摩耶明显能见不安与焦躁,隐有想要拆家的嫌疑。
舒荷瞥了眼怼在苗星手机屏幕上的渴望小狗脸,主动提议:“星星你先回去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听了这话的苗星差一点泪洒当场。
眼见活动即将步入尾声,但作为工作搭档,苗星又不好意思开口丢下舒荷孤零零一个人负责。
舒荷的提议无疑是一剂幸福直接降临至她的手心。
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的苗星没过多犹豫,主要也是看监控里狗狗状态实在不太好,就没推辞:“呜呜呜舒舒我爱你,明天中午请你吃水煮鱼!”
-
苗星提前撤离的半小时后。
参赛选手里就只剩下两人在角逐卧龙凤雏的席位——
高冷哥和另一中年大哥。
只是两人状态的差异高下立见。
中年大哥显然濒临极限,躬身捂着肚子,一边紧盯唯一对手的状态。
可和大哥肉眼可见的煎熬相比,蒋时予过分云淡风轻。
遮阳帽不知何时被他拿下,但轻阖的眼皮依旧未有睁开的迹象。
像是任凭选手打量,他却能稳坐钓鱼台。
这副气定神闲闭目养神的姿态游刃有余到和刚开场无甚区别,似是没人喊停能再战几小时也说不定。
被憋坏了的大哥实在坚持不住,也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对上年轻人虽败犹荣。
本想拉着舒荷这个工作人员浅聊几句,但又耐不住向厕所狂奔的冲动,一晃人影消失不见。
比赛至此正式宣告结束。
舒荷向纹丝不动的蒋时予张望了一眼,冠军选手似乎还不知晓彩电已花落他家的事实。
偌大场地仅剩下这位高冷人士,而他周身温度又低得不行没啥活人气,再加上静谧空旷的森林公园内夜风一吹,舒荷还真有点浑身泛哆嗦。
空气里依稀漂浮着即将落雨的征兆。
舒荷打了个冷颤,缓步轻至蒋时予身边准备叫醒他。
专为本场活动增设的照明夜灯下,一道阴影缓缓投落并覆上蒋时予眼皮。
舒荷拉近距离仔细观察便可知,苗星最初的雀跃没丁点儿夸张的嫌疑。
闭眼都显清俊的面庞上,眉弓下的眼皮有极淡且漂亮的褶的痕迹。
舒荷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她很喜欢漂亮的眼睛。
略微被美色蛊惑正走神时,舒荷不期然对上了这双长在她心尖上的眼睛。
稍一错愕,她立即调整好工作状态:“您好,活动已经结束,您是第一名。”
蒋时予坐起身,短暂一瞬怔愣掩盖在长久的静躺中,似乎显得平常。
“嗯。”
长时间缺水的嗓音掺进几分哑意,却难以掩盖原本清润动听的好条件。
可惜拥有如此好音色的帅哥惜字如金。
他顺势起身,毫无波动的情绪恰如深潭中惹不起一丝波澜的水面,就是耳朵貌似有点红,像是被晚间降温给冻的。
天太黑,舒荷也没看清,是她的错觉也说不定。
获得冠军,得到彩电后常人会有的兴奋和激动在他脸上统统都找不见。
不过他兴高采烈与否和舒荷没关系,反正她快要下班了,舒荷的表情还挺开心的。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交接电视机,并拍取一张冠军跟奖品的合影作为素材,最后请他在签收单上签名。
引导着蒋时予前往签到台,舒荷取出早已备好的单子,指着地上的包装箱:“彩电您可以带走啦,这是签收单,麻烦......”签个字哈。
可话音未落,男人好听的声线响起:“不用。”
舒荷乍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用”二字放在如今的语境下,显然不会有其他含义。
只是舒荷觉得白送的没人会不拿,所以主观以为是她听错了:“您说您不要电视机吗?”
蒋时予:“嗯。”
确定对方意愿后的舒荷面露难色:“可是...”
她还没想好措辞,蒋时予便盯上了桌上唯一一杯尚未开封的咖啡。
蒋时予签到时知晓咖啡作为参与赠品每人都可领取一杯,可仅剩两人又是另一回事,他不确定这杯是否属于工作人员的自留。
可也不知道是否长久缺水,导致他确有些口渴,连带着心也燥乱。
若是舒荷的他不要也行,若她不要也不至于浪费。
所以他很礼貌地指了指:“这个我可以拿吗?”
顺着蒋时予的视线,舒荷立刻回应:“可以可以!”
本来就是选手的东西,蒋时予有需求当然以他优先。
再说,这大晚上的舒荷也不喝咖啡。
她有点轻微的咖啡不耐受。
不过小脑筋略一思索便即刻明了其中关窍。
冠军八成是以为,参与奖的咖啡和冠军奖的彩电只能二选一。
难说是否因整下午滴水未进迫不及待缓解口渴才忍痛割爱,放弃了价值更高的电视机。
舒荷一边递去咖啡,一边忙不迭解释:“拿了咖啡也可以拿电视的。”
谁知得到的回应只有冷酷且重复的:“不用了。”
舒荷:“……”
约莫看舒荷的表情困扰,眼前男人似是自我反思了下,半晌后意识到可能自己略显生硬的态度确实不太友好。
因而蒋时予放柔语气,又蹦出一句机械的:“谢谢。”
舒荷:“……”
舒荷彻底不知该如何形容是好。
眼前这位男士约等同于电视机里那些机器人,你给他指令,他才会应你一声。
偶尔也会在不需要时乱跳回应。
很多时候又不太能跟人类照得上脑回路。
但舒荷还没发布下一道指令,这款机器便猛灌了一大口咖啡,骨节利落的手指握着塑料杯。
力道瞅着有些紧,杯身弯起不甚明显的变形。
喝了口咖啡后,蒋时予瞧着才莫名淡定了些,嗓音也恢复至适合的声线:“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三两颗雨滴适时自夜空中飘下,沾湿了舒荷的眼睫。
原来天气预报今日也偏离了准确度,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活动已收官。
从业经历中尚未遇到此等棘手情况,然而天气原因,舒荷也不好拉着已结束活动的选手淋雨。
舒荷倚靠本能呆滞应声:“嗯。”
直至在场仅剩的男士驾车扬长而去,舒荷挠了挠头皮盯着活动立牌旁的电视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鬼地方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蒋时予对苗星:“好了吗?”
蒋时予对舒荷:“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我哭鼠,谁懂他多说短短几个字的含金量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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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传递4°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