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台的夏天虽热,但夜晚凉爽舒适。方玉檐练了两套剑式,有些无聊。
师尊方才便外出,眼下还没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黑。
方玉檐点燃了主殿的灯,又百无聊赖地拿着弹灰扫扫书架。
赵清洲从外面回来,方玉檐眼睛一亮,迎上去,“师尊。”
“李青阳呢?”
方玉檐指了指漆黑的偏殿,“他就在,没出去过。”
许是听到院内人声说话,偏殿的门缓缓打开,李青阳站在台阶上望向这边,一双眼黑黢黢的。
赵清洲心头不是滋味,不知该怎么跟他说。
李明仪确实回来了,但伤势太重,昏迷不醒。医阁的人刚刚看过,恐活不过今夜。
他少见地牵住了李青阳的手往门外走,一路上,尽可能想着措辞,将李明仪的事情大致说了说。
夜色浓郁,廊桥上黑灯瞎火,但偶然有穿梭来回的医阁弟子在匆匆拎着东西跑。
李明仪伤的太重,根本没办法搬到医阁,暂放到了靠近山门的居所。
阁门前有灯笼,内里人声灯火,细细碎碎。掌门在门口与人说话,看见李青阳,眼中怜悯。
“孩子,过来。”
掌门口中说着安慰的话,摸着李青阳的手,他整个手背都是冰的。
李青阳只看见他不断上下阖动的嘴唇,周遭人好像很多,像扇动翅膀的嗡嗡声。吵得人什么都听不清。
掌门看他六神无主,不住出神,重重叹口气。一手抚在他肩膀,“孩子,不要多想,以后宗门会是你的依靠。”
他抬头看看殿门,又埋下头凑近说话,“去见见你叔父吧。”
李青阳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点点头,上了台阶,走进殿内。
掌门心情愁郁,见赵清洲在一旁,又聊了两句。
夜色太深,一旁照明的珠子散发莹莹光辉,在场诸人神色都不大好。
“这孩子命苦啊,之前听他跟着一个唱曲的瞎眼老汉卖艺,日子过的潦倒。”
“后来跟老汉走丢,他自己讨饭拾乞,不知如何活下来的。”
这话听在耳边,诸处长老一阵唏嘘。
赵清洲望着空荡荡的堂口,又收敛视线,撩袍坐在亭口一侧。
半晌,李青阳出来了。
他魂不守舍,面无表情,眼下两行泪痕,鼻子吸了吸,静悄悄站在门口。
众人一涌围了上去,掌门低下身问了两句,抚摸着他的头,将他揽在怀里拍了拍他后背。又交代了些事情,便让他回去休息。
山间的台阶层层叠叠,又无珠光照明,天间月色荧亮。赵清洲与他一前一后,走得悄无声息。
忽而身后一些响动,李青阳磕在了台阶上,绊了一下。
赵清洲性子冷,知他走路心不在焉,也不知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便摸索着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回闻台。
时间已是九月末,天间小雨淅淅沥沥。殿内香烟袅袅,方玉檐清扫着书架,轻叹了口气。
赵清洲视线落在书册上,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
方玉檐放下弹灰的掸子,坐在赵清洲身侧,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庭院左侧,“小师弟已经一月没怎么出门了。”
早上晨课时一起见了礼,便没了踪影。方玉檐在门口喊他,也无人应声。
外面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廊道内小小溅出一片湿地,冷风凉凉入室。赵清洲目光在紧闭的殿门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有没有送吃的?”
方玉檐点头,“我日日都送。”
赵清洲目光在书册上逗留,“那便无事,你专心功法修习,马上就要大奉境试炼了,其他多余闲事不必再管。”
方玉檐点点头。
夜间,赵清洲在处理闻台的杂事册,案桌前的烛火将他侧脸照出淡淡的暖色。
抬眼的功夫,门口站了个人影。他掀一下眼帘,却是一月未见的李青阳。
赵清洲放下手中笔,“青阳?”
李青阳闻声进门,拱手见礼,“见过师尊”
这孩子窝在殿中长久不出门,眼下却瞧着精神焕发,目光纯净,周身隐隐有灵蕴护身。
赵清洲不免多打量他两眼,见他规矩站着,也不说话,“你这是怎么了?”
李青阳组织了一下措辞,“弟子有事想向师尊请教。”
“前些日子弟子一直在感运气息,后来稍有进展,便开始引气入体,原本一切顺利,但这两日身体好像出了问题,无论如何也收纳不了灵气。”
赵清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该从何说起。
先不说常人引气入体要三五年时间才能摸到门道,便是主角方玉檐,最快也用了一年时间,那已称得上天赋卓然。
如今李青阳窝在房中短短一个月,便能感召气息,且全然运纳,怎么可能?
何况李青阳十多天不出门,他一直以为是因李明仪的缘故,导致这孩子逢大喜大悲,心绪有些受不了,在房中独自哀愁。
竟是在修炼吗?
赵清洲合上手中册子,重新将笔挂了起来,视线又落在他脸上。
想来是当初走失时李青阳太小,如今跟亲友都没什么念想。没有情谊,自然多余了哀思。
他想了想,抬手招了招手,“过来”
李青阳绕过案桌,乖巧坐在他身侧。整个案桌一览无余,侧面童子牧鹿的香炉上还雕了玉色的葫芦。
李青阳扫一眼,又微微埋下头。平日只见方玉檐在这里坐,没想到是这样的感觉。
“收纳不了气?”赵清洲口中喃喃,拿起他手腕探他脉络。
少顷,脸色变化微妙。
李青阳体内是有气,气脉窜行沉稳有序,周身灵蕴浑厚,是厚积薄发的姿态。
赵清洲不由自主地去看他,李青阳月前才洗了髓,怎会这么快引气入体。难道是歪打正着,撞到了窍门。
赵清洲开口:“抬起头来。”
李青阳抬头,与他目光相接,又立马移开。这个距离太近,他不敢多看。
赵清洲无暇顾及其他,在他天目点了一指,而后收手,整个人有些愣住。
李青阳见他神色不对,心中不安,以为修行出了岔子。
紧张打探:“是不是...不对。”
是不对!
赵清洲盯着他。
炼气期是基础,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大境界。
从锻体到引气,能不能修行,就看这一步。不得引气淬精,终极一生与仙途不可及。
新修者需要不断引气冲击经络,待体内灵力足够精纯,压缩,累积到极限,达到圆满。这时候就能尝试筑基。
很多新人看似有‘天赋’,但都折在了这里。
李青阳哪里是摸到门槛,这是修到了炼气期瓶颈,他马上就要筑基了!
赵清洲心里没由来一阵混乱。
按照任务来说,论天资,该不会有人比得上主角。既是主角,那必然非池中之物,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常人二三十年筑基已是不易,方玉檐只用六年。
赵清洲知道他是主角,也满意他勤奋精进,有悟性。一本功法,指点两句便能通透。
李青阳又如何?
他刻苦好学,也有韧劲。最开始的基本站桩,方玉檐在一旁练剑,他就在院中站桩。
赵清洲知道他起得早,院中气息比方玉檐早半个时辰。
白天练,晚上也练。
至于悟性,赵清洲甚至不似方玉檐那般细心指导过他,一切都是放任自流。
两人如今同岁,方玉檐在他身边修行,稍有偏颇便被引回正道,去年刚刚筑基,已是天赋异禀。
李青阳来闻台多久?
半年!
赵清洲脸色有些难看,李青阳心惊胆战,喊了一声,“师尊....”
赵清洲盯着他,“你引气时什么感觉?”
李青阳喉结滑动一下,努力回想。
“就是有很舒服的气息流淌在身体里,我按照您教我的,将它引入四肢经络,铺展容纳。”
“再后来,弟子发现有些灵气很纯净,有些就太杂。便调动气息,将杂气排出,收纳净气。”
“只是后面就渐渐吃力了....”
他就是想多吸收点,再‘吃’一点。
他知道他起步迟,宗中最早洗髓的弟子有五六岁,他入宗时已经十二。
他想快点跟上人的脚步,他想学方玉檐那样的功法。
在他的印象里,灵气总归是好东西,吃的越多,对他就该越好。
“......到现在,弟子虽能感应到周边气息,却怎么也吸收不了”,他神色沮丧,模样深受打击。
因为满了,体内灵气精纯,该突破了。
赵清洲看着他,一时无话。
清晨,李青阳平日还出来见礼,今天一直没有动静。方玉檐练习晨功后,在主殿清扫收拾。
赵清洲书桌旁,他心不在焉地擦拭着香灰,有些担忧,“师尊,这两日的点心,小师弟都没有收。”
赵清洲微微点头,“往后都不必再送,他辟谷了。”
方玉檐本有些困惑,听到后一句,一时愣住。
“辟谷!”
赵清洲看他一眼,拿起旁边的茶水抿了一口,“前些日他来找过我,没什么大碍,你专心试炼的事,他那边不必再管。”
方玉檐看赵清洲说话模样不似作假,嘴角笑容跳动一下,微微收敛。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一个月左右吧。”
方玉檐口中重复:“一个月...”
他表情慢慢顿住,若有所思。
李青阳来闻台到如今,锻体引气,总共用了五个月。他当年用了多久?
两年!
他五岁被师尊带入宗中,花两年时间引气入体,师尊说他天赋异禀,非常人能比。
前些日子,李青阳说要学他的功法,因个人资质不一,功法不可擅传。
他讲明利害,李青阳便不再执着。
后来又想学他剑式,这套剑法是师尊教他的,两年不间断的练习,才挥出了其中一点剑意。
后来晨起练剑,李青阳已经能做的有模有样了,师尊还特意夸了他...
赵清洲转头看他,“怎么了?”
方玉檐回神,手中拨弄两下香铲,“没什么,只是在想,小师弟进步怎会如此快。”
赵清洲没听出他话中心绪,兀自做事。
方玉檐有些沉默,埋头擦拭着桌沿,良久开口道:“小师弟很勤恳,天资不比我低。”
听他说这话,赵清洲意识有些飘出。
李青阳确实令他意外,本以为这孩子开蒙迟,当个庸人养大也就罢了。
后来他勤谨刻苦,姿态端正好学,又能在短短几月取得如此成就,比当年方玉檐还快半年。倒是让赵清洲多上了几分心。
殿中太过寂静,赵清洲视线一转,见方玉檐在看自己。
“确实很有天资。”
方玉檐手下动作慢了慢,整个人更加安静,他以为师尊会说些什么。
自谦之言他往前经常说,他心中也清楚,同门修行速度,功法感悟都不如他。师尊夸他天赋卓然,却也不希望他妄生骄纵。
但这次,李青阳修行时间短,眼下修为确实不如他。但这等悟性,也不是什么不比他差,而是更好。
隐约...真是比他要厉害。
赵清洲抿一口茶水,没察觉他心思,缓缓开口。
“只不过,修行一事不在于快慢争先,有人一飞冲天,却在半路夭折。要稳中精进,长久不绝才是正道。”
这话似旱中逢霖,霎时浇灭了方玉檐心头燥火。
他心下稍安,郑重的点点头,“我明白了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