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房中一股湿寒的霉气,夹杂苦涩的药味,赵清洲下意识蹙眉。
李青阳病了好些日子,一直咳嗽,今日直接在床上起不来,掌门得知此事,特意派人来问了一嘴。
他掀开帘子,李青阳睡得很不安稳,一头湿汗,将发鬓湿地乱糟糟的。脸蛋通红,烧得神志不清。
旁边的药碗空了,是喝完药睡下的。
赵清洲坐在床边,探了探他脉息。片刻,收手为他掩了掩被角。
虽然热盛耗气,但基础稳健,脉律沉稳有力,吃两日药便能好起来。
赵清洲看他面上长了些肉,头发也不似刚来时那样枯黄。想来这些日子在宗中好好吃饭锻炼,身体的基础打起来了。
“师尊....”
李青阳眼睛微睁,半梦半醒,声音含糊。
赵清洲开口:“感觉身体如何了?”
“难受,头疼...”
赵清洲转头看看空荡荡的殿,“照看你的弟子呢?”
李青阳要起身,手撑着床慢慢做起来,赵清洲将枕头垫在他身后。
“他们说很忙...”李青阳有些不在状态,像是脑子烧混了,“我让他们去忙了。”
闻台的外门弟子平日做些杂活,赵清洲专门调了两个来照看李青阳,还能忙别的什么?
赵清洲听他言语糊涂,暂且没说什么。
“怎么突然就病成这样,可是夜间着凉,侵了邪气?”
李青阳像做错了事,头垂下,“我洗了衣服,衣服一直不干,我穿在身上就着凉了。”
这话听得赵清洲又是一阵皱眉,“你洗什么衣服?”
“我的衣服...”
赵清洲想到什么,眼中开始犯冷。正巧有一个弟子见殿门开着,进来看了一眼。正是赵清洲之前拨来照看李青阳的人之一。
见赵清洲在殿中,那弟子慌了一下,随即装作无事,去旁边拿了块步子擦拭起书架来。
“你去哪里了?”赵清洲盯着他。
这人站在原地,神色局促,“弟子去医阁看了下李师兄的药好了没有。”
赵清洲眼瞳深黑,沉默不语。一会儿功夫,看得对面人头越来越低。
“去将闻台所有外门弟子叫进来!”
这人如释重负,“是”,他飞快走出门。
李青阳坐了这一会儿功夫,气虚短弱,又斜斜躺下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弟子一个接一个走进偏殿。恭候在一侧,站了约莫十来人。
闻台地方大,但人少清净,平日杂事不多,这些人平日各司其职,赵清洲也不多在这上面费心思。
“收纳浣洗之物的是谁?”
宗中有统一洗衣的地方,闻台的人只需每周将需要浣洗的衣服收好送去,隔一日再去分领。
有一人从人堆中站出,“是弟子”
那时李青阳刚来宗中,诸事不熟,不知在闻台衣服要如何浣洗,这弟子也将他忘了。
待记起时去找他要衣服,李青阳已将衣服穿久了,又没有别的换洗,有些味道。
他便随口一句,“这衣服味道挺大。”
这话实则有些失言,换做别的亲传弟子,早就翻脸。李青阳那时初来乍到,听这话头都抬不起来。连忙将衣服拿回去,小声说他会自己洗干净。
这人看他面情这么软,心间多有轻视,手底下便随意懈怠。
如今兴师问罪,许是知道赵清洲要问什么,这弟子站在前头抢先一步回答。
“是李师兄说他的衣服要自己洗,所以我每次才没有找他要衣服。”
赵清洲瞥他一眼,“拿玉牌走人。”
这弟子神情僵硬,想求情,又开不了口,最后只能在众人视线里悄然出去。
外门弟子没什么修行的灵根与天赋,大都是找来做些杂活。宗中俸食丰厚,比外面富贵大户人家挣得多,名声也好听。
偏远些的村镇里,能有人上仙宗有活干,不论内门外门,都算是仙门弟子,受人尊敬推崇。
闻台的活最是轻松,且自有规矩,不受欺负,如今玉牌一退,掌事那边记档,一切全完了。
看赵清洲如此干脆利落的处置,底下的人有些躁动。
李青阳侧躺着睁着眼,赵清洲将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上面还有些水泡。
他眼神复杂,所以这孩子一直在自己洗衣服,怪不得夜间灯火长亮。有时他歇下了,从窗缝中还能看到偏殿的亮光。
看这个样子,宗中每月新发的衣裳他也没领到。
夏日天热,衣服晚上洗干净白天才能穿。这几日阴天多雨,衣裳潮湿难干,放在殿中生霉,他套在身上,不病才怪。
老手欺生,此风不可长。
他视线扫过剩下的人,目光所到之处,一个个都低了头。
“拨来照看他的人是哪两个?”
有两个人挤了出来。
“拿玉牌走人!”
李青阳攥着他的手,脸往床间埋了埋,隐隐有些抽气。
赵清洲坐在床边低头,声音放缓,“怎么了?”
李青阳半边脸深埋,“他们骂我猪猡锅,说我吃的太多。”
“哪个?”
李青阳抬起头往外看,好几人都别过脸,他往前指,“这两个”。
待移到另一人身上,他手指头顿了顿,“我刚来的时候找不到闻台,他将我指到了西山。”
赵清洲面无表情,“走人!”
李青阳几下点指,殿中人少了一半。
留下的这些,不管是本分的,还是没来得及生事的,都老实了许多。
赵清洲看着为首之人,“明日你找方玉檐要我私印,去掌事那里重新调几个人。”
前方弟子称是,赵清洲便让他们先退出去了。
殿中再度安静,赵清洲看李青阳卑弱面色,不免开口提点。
“宗中弟子有内外之分,你既为亲传,许多事便不必忍让。”
“今日之事我已处置,但往后你若总是露怯,便有人敢生轻慢之心。凡事当求自立,莫寄望于旁人”
既是前掌门遗孤,宗中便多有闲谈。掌门记挂着,现下还能时常派人来问。
但往后的日子还长,他身份带来的那点光环,另眼相待的照顾,终究会随着时间淡去,赵清洲也不可能时时盯着。
李青阳气息足了些,“是,弟子知道了。”
他眼下这幅样子,赵清洲也不便多说他什么。嘱咐两句便离开了。
许是这口气出得顺畅,李青阳病好的极快。精神气一恢复,他便马不停蹄继续站桩练功。
锻体,通络、食补,外加各种补益丹吃着,前后三个月,李青阳整个人身形气度大变。
面上不再似之前寡黄,有了白皙血色。身子挺直,去了那股畏缩胆怯之气。一把马尾高高扎着,头发乌黑,看着精神爽朗。
不久前,他来找赵清洲,询问洗髓净灵的事情,赵清洲当时有些意外。
李青阳入宗时单薄瘦小,在外流浪多年,性子也养的脆弱无能。赵清洲之前让他锻体,也不过是想给他找些事做,根本没想过他会想要修行。
他虽然应了掌门将人收在座下。但李青阳情况特殊,虽挂了亲传名号,可在修行一事他并不勉强。
总不过是闻台多了张吃饭的嘴,日常他再照看一二,不要出什么事。
他一门心思扑在主角身上,任务完成他就走,其余不想多管闲事。
如今李青阳十二,再过五六十载,凡人寿数终了,敛尸立棺,有个交代便好。
现下他突然找来说要洗髓,赵清洲愣了半晌。略作思索后,为李青阳探了脉。
几月内外养护,李青阳身体很好,脉象刚健有力。赵清洲也不多废话,修行之路各有缘法,他虽意外,却也立即安排医阁的人给他洗髓。
半月时间过去,李青阳周身浊气尽散,经络纯净,眼睛明亮有神,面有蓬勃之气。连方玉檐都时不时在赵清洲面前感叹他变化太大,没有从前半分模样。
这些日子,李青阳在学习如何感运气息。
引气入体是修炼者的大关窍,多少人终其一生迈不过这个门槛。踏入此路,才算半只脚踏入了修行的门槛。
李青阳好学,方玉檐也乐意指点他,两人时时黏在一块儿。
他现在不能掌运灵力,便一边修习感悟,一边去论道台辅修杂学。炼丹和符篆的基本理论技能,他都学得专注。
他力求上进,时常与方玉檐探讨,向他讨教剑式和法论。
原先只是虚心听讲,后来东西学得杂了,便也分说两句,有时各持己见,两人还能闹些别扭。
赵清洲看在眼里,倒觉得如此一来,方玉檐也不似之前枯闷,多了几分生气。
外头烈日炎炎,地面晒得发烫。院内的柳树案桌前,两人头凑在一起说话。
“这是神门穴,心神出入之门”,方玉檐攥着他右手手腕一侧,用毛笔在腕穴上绕了个圈。
“此脉若不通,神识伤损,人会出事的。”
李青阳点点头,方玉檐说的话,他都听得认真。待回去后,问医阁借书查验,补全知识体系。
他知自己起步晚,除了勤勉,还要更多细心耐心。如今身上大小经络,其实他已学得深厚。
平日虽是方玉檐在讲,但体系零零散散,了解未必有他全面。
正说着,外面有弟子闯进了院子,面色凝重,直入主殿。动静太大,两人视线被吸引。
过了一会儿,那弟子从主殿退出。赵清洲紧随其后出来,看见他二人,招了招手。
两人来到跟前。
赵清洲看着李青阳,“宗中接到传信,弟子在须弥山寻到了你叔父李明仪,现下护送的队伍正在往宗内赶,迟些就能到。”李青阳脸上有些怔愣。
方玉檐以为他没有反应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青阳,你高兴傻了?”
李青阳点头,面上显出几分浅笑,又收敛。
赵清洲知道他对亲人可能没什么印象,只嘱咐他收拾一下,今晚别休息太早。
掌门和各处长老都在,万一人来了,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
李青阳得了消息,沉声应下,便回了自己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