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张处方笺。
那天下午程诺在诊室里看书,谢淮给一个老人看诊。老人七十多岁,耳朵不太好,谢淮说话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点。把脉、问诊、开方,一切如常。老人拿着方子走了之后,谢淮开始收拾桌面。他把脉枕收回抽屉,把用过的宣纸折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拿起笔准备写医案。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了第一行。程诺坐在折叠椅上看书,余光注意到他写了三个字就停住了。他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继续。她抬头看他。谢淮盯着那张医案,眉头皱了一点,极轻。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重新拿了一张。
第二张写了四行。他又停了。笔尖搁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两秒,把纸也抽出来,团了扔了。
第三张。他写了两行,笔尖忽然抖了一下,在纸面上拉出一道歪斜的线。他放下笔,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程诺合上书。
“谢淮。”
他没有抬头。他的呼吸比平时浅,肩膀绷得很紧。程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看到他的另一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也泛白。
“谢淮。”她又叫了一声。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从什么地方回过神来。他偏头看她,目光有些散,过了两秒才聚到她脸上。
“怎么了。”她问。
谢淮低头看着桌上的医案。第三张纸还摊在那里,两行字加一道歪斜的线。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慢慢收拢。他没有说话,把第三张纸也团了扔进废纸篓。废纸篓里躺着三个纸团。
“没事。”他说。
程诺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抿得很紧。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手指压住脉。他手腕上的筋绷着,跳得比平时快。谢淮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说话。
“你今天别写了。”程诺说。
“还有几个医案要整理。”
“明天再写。”
谢淮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面,力气用得大了些,桌子晃了一下。
程诺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拉下来,攥在自己手里。他的掌心微凉,有一点汗。她攥紧了一点,拉着他往外走。谢淮跟着她出了诊室,下了楼。经过大厅的时候周医生正坐在茶几旁喝茶,看到他们下来,放下茶杯。
“小谢,脸色不太好。”周医生说。
“没事。”谢淮说。
周医生看了程诺一眼。程诺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周医生没再问,端起茶杯继续喝。
程诺拉着谢淮出了济和堂。外面天色暗了,老槐树底下的路灯刚亮。她拉着他往巷子外面走,谢淮没有问去哪,只是跟着。两个人走过牛肉面馆,走过便利店,走过文具店。程诺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盒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她拉着谢淮继续走,一直走到街心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公园里没什么人。几盏路灯亮着,照得草坪泛着暗绿色。程诺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温热的红枣茶。她拧开盖子,递给他。
“喝了。”
谢淮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的手还微微有些抖,但握着瓶子的力度在慢慢恢复。程诺坐在他旁边,没有催他说话。她只是坐着,看着公园里偶尔经过的人影和远处马路上的车灯。
过了很久,谢淮开口了。
“我有时候会这样。”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写医案的时候,写到某一味药,忽然就写不下去了。手会抖。”
程诺看着他。
“从我师父走之后开始的。”他说,目光落在手里的红枣茶上,“他走之前最后一张方子是我写的。他躺在床上,说了三味药,我写。写到最后一味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把‘甘草’写成了‘干草’。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方子推回来让我重写。”
他顿了一下。
“我重新写了一张。他接过去看了,点了点头。那是他最后一次看我开方子。”
程诺听着。她没有说“没事的”或者“都过去了”。她只是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等他说完。
“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写医案必须集中精力,不能分心。一但分心,就会想起那张方子。”他把红枣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那个老人,跟师父有点像。耳朵不好,说话慢。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就……”
他没有说下去。程诺伸手过去,把他手里的红枣茶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画了一圈。
“我考客观题之前,我爸给我打过电话。”她说。
谢淮偏头看她。
“他不知道我法考的时间。他就是忽然想起来打个电话,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忙。他说那你忙吧,挂了。全程不到一分钟。挂了之后我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我大概不是看不进去。是忽然想起来,从小到大,他从来没问过我考试考得好不好。小学升初中,中考,高考,他都没问过。我考第一名,他连一句‘不错’都没说过。”
谢淮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拢,把她的手包住了。他的掌心还是凉,但比刚才稳了。
“你不说,他就不问。”谢淮说。
“嗯。我不说,他就不问。”
“跟我一样。我不写,师父就不看。”
程诺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路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但眉间还留着一点刚才没散干净的紧。
“谢淮。”
他抬头。
“你写不下去的时候,就不写。过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坐着。不说话也行。”
谢淮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耳朵尖慢慢泛了粉色。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说:“你之前也这样跟我说过。”
“我说过什么。”
“你说你压力大的时候,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程诺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还在准备法考,压力大到不行,他让她过来坐着。她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个方式很舒服。现在她明白了,他当时说的那句话,是他自己需要的方式。他不会说“我需要你陪我”,但他会告诉她“你可以来陪我”。
“你这个人。”她说。
谢淮没有接话。他松开她的手,把旁边的红枣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瓶子递给她。程诺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微甜。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轮流喝一盒红枣茶。公园里的风把远处的树叶吹得沙沙响,路灯底下有几只飞虫在绕圈。
过了很久,程诺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回去。”
“嗯。”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很窄,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谢淮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偶尔碰到她的手背。走到济和堂门口的时候,程诺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谢淮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扣住了她的。
回到院子的时候,诊室的灯还亮着。谢淮推门进去,桌上的医案还摊着,废纸篓里三个纸团。他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本医案,翻到新的一页。程诺站在门口,看着他拿起笔。他的手指这次没有抖,笔尖落在纸面上,很稳。
她走过去,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翻开书。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和翻书页的声音交错着响。窗外石榴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晃,又停住。
谢淮写完了一页医案,合上本子。他站起来,走到程诺旁边,低头看她。她正在背书,手指夹在某一页上,嘴唇微微动着。他看了两秒,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书页上。程诺低头看——是一把钥匙。药柜第三排的钥匙,用一根红绳穿好了,绳头打了一个结。
“明天开始你管。”他说。
程诺拿起那把钥匙,红绳挂在手指上晃了晃。她抬起头看他。他站在她面前,白大褂干净,耳朵尖没有红。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松了一些,比平时松。
“好。”她说。
她把钥匙挂在手机壳的挂绳上,跟之前的那些宣纸和纸条放在一起。手机沉了一点。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垂在手机壳旁边,红绳在灯光下泛着暗色。
谢淮走回桌前,继续写医案。程诺坐在折叠椅上看书。两个人各做各的,灯亮着。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薄荷的气味从窗缝里漫进来,淡淡的。
那天晚上睡前,程诺坐在自己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翻到最下面,打了三行字。
他今天写医案的时候手抖了。废纸篓里三个纸团。
他说他师父走的时候他写错过一味药。
他把药柜钥匙给我了。红绳的。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还在晃。她闭上眼睛,按了按神门穴。酸胀感漫上来,她想着那把红绳钥匙,慢慢睡着了。肩坐在长椅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