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开始每天下午去济和堂。
她把书和资料搬到了谢淮诊室,占据了药柜下层那个矮台子。谢淮把自己的椅子往左边挪了半尺,空出来的位置刚好放一把折叠椅。他第二天就从储物间翻出来一把,灰蓝色的布面,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程诺坐上去试了试,比药柜台子舒服多了。
她来的时候通常不说话。谢淮有病人,她就安静看书;没有病人,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她遇到不理解的法条,会偏头问他。他虽然不是学法的,但胜在逻辑清楚,常常能从完全不同的角度给她一个思路。程诺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发现他读医案的时候也是这个脑子——从症状推病因,跟从证据推事实是一个路子。
那天下午,程诺来得比平时早。她推开诊室的门,谢淮不在。桌上的茶还是温的,脉枕搁在桌角,应该是刚送走一个病人。她走到自己的折叠椅旁边坐下来,翻开书。
等了大概五分钟,谢淮还没回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药房那边传来一点声响。她退回诊室,目光扫过桌面,发现药柜的第三排抽屉开了一条缝。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抽屉里是当归,切好的片,码得整整齐齐。但其中有一格的当归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位置也偏了半寸,像是不小心碰歪的。她伸手把那格当归拨回原位,收回手的时候发现手指上沾了一点灰。
抽屉滑轨上积了薄灰,大概是拉出来的时候蹭的。
程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她转身走到洗手台旁边,洗手。水声盖住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谢淮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用纸巾擦手。
“去哪了。”她问。
“药房。有批新到的甘草,我去看了一下。”
他走到桌前,把带回来的纸包放在桌上。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停了一瞬。程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刚才拨回去的那格当归,又被拉开了,露出一道缝。
谢淮走过去,站在药柜前面。他伸手把抽屉抽出来,低头看了看里面那格当归。他的手指在切片上轻轻拨了一下,把偏了半寸的那几片一片一片码回原位。码完之后他关上抽屉,拉开下一格。下一格是白芍,摆得整齐,他看了一秒,合上。再下一格,茯苓,整齐。再下一格,白术,整齐。他把药柜第三排六个抽屉全部检查了一遍,合上最后一个的时候,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
程诺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他。他检查抽屉的动作很轻,但很慢,像是怕漏掉什么。检查完之后他站在药柜前面,手指搭在第三排的柜门把手上,没有立刻走开。
“谢淮。”
他转头看她。
“你每次开药柜都要这样检查一遍?”
“嗯。”
“为什么。”
谢淮把手指从把手上收回来。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纸包拆开,把甘草倒进药柜上层的一个空抽屉里。一边倒一边说:“有次我把一味药的抽屉搞混了。病人回去喝了三天,效果不对。我查了一晚上才发现是药柜最底下一排放错了位置。”
“后来呢。”
“病人换了药,好了。但我从那以后每次开完药柜都要检查一遍。”
程诺看着他。他把甘草倒完,合上抽屉。他的动作很流畅,但程诺注意到他合上抽屉之后手指在柜门上轻轻叩了一下——跟他在医案上画圈的习惯一样,确认。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谢淮正在把纸包折好放进废纸篓,感觉到她靠近,偏头看了她一眼。程诺伸手搭上他的手臂。他的手臂隔着白大褂的布料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下来。
“我帮你检查。”她说。
谢淮看着她。
“你以后开完药柜,我来检查一遍。”她说,“你不用每排都看。”
谢淮看了她两秒。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这件事的可执行性。然后他摇了摇头:“你不知道哪味药放在哪。”
“你告诉我。”
“几十味药。”
“我背。”
谢淮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药柜前面,拉开第一排抽屉。
“第一排,从左到右。麻黄、桂枝、紫苏、生姜、荆芥。”
程诺站在旁边,看着抽屉里整齐排列的药材。每一格都贴着标签,上面用小楷写着药名。她跟着他念了一遍。谢淮拉开第二排。
“防风、羌活、白芷、细辛、苍耳子。”
程诺又跟了一遍。她记性不错,在法学院背法条练出来的。两个人一排一排过,谢淮说药名,她重复。过完最后一排的时候,程诺把整面药柜的药名从头到尾背了一遍。错了三个,谢淮纠正了,她重新背,全对。
谢淮合上最后一格抽屉。他站在药柜前面,偏头看着她。
“记住了。”
“嗯。”
“那以后你检查。”
程诺看着他。他站在药柜前面,白大褂干净,袖口扣得整齐,耳朵尖没有红。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程诺觉得他此刻看她的方式跟平时不太一样,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拍。
“好。”她说。
从那天开始,谢淮开完药柜不再逐排检查了。他拉开抽屉取药,取完之后偏头看她。程诺就走过去,站在药柜前面,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哪格抽屉没关严,哪味药的位置偏了,她拨回去。检查完了就回折叠椅上继续看书。谢淮在旁边等她把那一排看完,然后再合上抽屉。
有一回周医生来诊室找谢淮说事,正好看到程诺站在药柜前面检查,谢淮站在旁边等。周医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程诺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医生已经下楼了,只留下茶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到院子,程诺在厨房里帮谢淮洗菜。她洗菠菜,他切姜。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地冲过菜叶。程诺忽然说:“你之前检查药柜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谢淮切姜的刀停了一下。他把切好的姜丝拨到碟子里,想了想。
“怕再错。”
“你后来没再错过。”
“嗯。但不检查就不踏实。”
程诺把洗好的菠菜递给他。谢淮接过去放在案板上切。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笃笃地响。程诺站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现在还怕吗。”
谢淮切完最后一下,把刀放下。他拿起碟子,把菠菜装进去。然后他偏头看着她,说:“你在的时候不怕。”
程诺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淮已经端着碟子走到灶台前面了。他把菠菜倒进热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他拿着锅铲翻炒,动作利落,几片菜叶从锅里蹦出来,落在灶台边上。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炒。
程诺站在旁边,看着他炒菜的侧脸,油烟把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的话,跟她当初写在那张恋爱合同上的第一条很像。他在任何沉默的时候,她有权坐在他旁边。他说他在的时候不怕。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走过去,站在灶台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谢淮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让开。程诺伸手把他手边的盐罐拿过来,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撒了一点,放在旁边。
“谢淮。”
“嗯。”
“你以后不用等到我在的时候才不怕。”
谢淮翻炒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面对她。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稳。
“我知道。”他说。
程诺看着他。她伸手从旁边的挂钩上把干布拿下来,擦干手上的水。然后她把干布挂回去,退后半步,看着他。
“吃饭。”她说。
谢淮转身去盛菜。程诺端着碗筷走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今天的菠菜炒得刚好,姜丝的香味渗进菜叶里,盐放得不多不少。程诺吃了两碗饭,谢淮吃了两碗。
吃完之后她洗碗,他擦碗。厨房里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交错着。窗外的风把石榴叶吹得沙沙响,薄荷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混着刚出锅的饭菜余味。
程诺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谢淮擦干,放进柜子,关上门。他转过身的时候,程诺站在灶台旁边没动。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然后程诺伸出手,把他白大褂口袋里那支笔抽出来,在灶台上那张没用完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药柜钥匙归我管。
谢淮低头看着那行字。他拿起笔,在下面写。
好。
程诺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她走出厨房,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淮站在厨房门口,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拿着那支笔。院子里的月光照着他,照着他干净的衬衫和微微泛红的耳朵。
“明天见。”她说。
“嗯。”
程诺推门进去。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掏出那张宣纸展开。上面两行字并排躺着,她的字干脆利落,他的字规整方正。她把宣纸夹进笔记本里,跟之前的方子、纸条、合同放在一起。文件夹又厚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开始让我管他的药柜了。
他说我在的时候不怕。
明天我要把钥匙穿起来,跟我的钥匙挂一起。
她锁了屏。躺到床上。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她闭上眼睛,按了按神门穴。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