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璧再醒来的时候是傍晚,她还有点迷糊,自己抬手贴了一下额头,好像不太烫了,脑子也清明了一些。
感冒被砂锅里热气腾腾的萝卜牛丸汤和甜丝丝的蒸苹果治好了一大半,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她掀开被子爬起来,觉得有点渴,便去厨房找水。一出卧室门,便和客厅沙发上正端坐剪视频的明弗玉撞了个脸对脸。
“你还没走呢?”
“嗯,等你睡醒了再走。”
话是这么说,可是明弗玉并没有挪位置的意思,专心盯着面前屏幕,长指偶尔敲下键盘,发出悦耳又助眠的声响。
天色微暗,她在众多华而不实的漂亮灯具里只挑了一盏落地灯打开,柔和的光晕铺陈在发丝上,然后慢慢垂落,隐约细碎的光晕透过头发勾勒在鼻梁处,显得她很温和,认真工作的样子也顺眼。
谢从璧的视线从杯沿上投射而来,盯着明弗玉的剪影看了一会儿。
“热水壶里有温水,你的杯子我都刷干净了,你随便用吧。”
此时谢从璧已将第一杯水一饮而尽,正在倒第二杯,闻言不禁莞尔:“谢谢,晚上吃什么?”
明弗玉这才抬眼:“饿了?中午还有剩的萝卜汤,做关东煮可以吗?吃完了还能下点乌冬面。”
“好啊。”谢从璧坐到她身边来,伸手拈了一瓣红柚子,小粒小粒地抿着,张望着她的电脑屏幕,“做什么呢?”
明弗玉不看她,鼠标按得咔咔响:“剪视频,明后天发出去。”
“哦,是我们一起逛超市的那次?”谢从璧侧着眼看,瞥见了她的一点镜头,没露脸,只有半个身体偶尔会倾斜过来。
“为什么把我的镜头都剪掉了?怎么,我见不得人?”谢从璧嘀咕着,老大不乐意似的,拨弄着手里可怜的柚子。
柚子那点汁水爆开,粘在她的指尖,清香清香的。
明弗玉瞥她一眼:“不吃别祸害。”又说,“你不是明星么,明星还敢随便在我这个素人镜头里露脸?不怕我给你剪点什么黑料?”
“剪啊,我不怕……”谢从璧抻了个懒腰,骨节轻轻响,懒洋洋地回话,“我都这么糊了,还怕什么黑料——你比我微博粉丝都多。”
当她某一日忽然起了好奇心,开始搜索明弗玉的美食账号,二人初见时那句“不是什么大博主”终于阴沟里翻船——
“都是骗人的啊!我都刷到过你!你这么火,比我都火……”
明弗玉听了这话,很认真地对她说:“不会,你总有一天会比我红,成为大明星的。”
谢从璧被她这股认真劲儿闹得有点不好意思,却面不改色道:“那我可要当成金科玉律了,到时候我没红就找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明弗玉终于剪好了视频,扣上电脑,问她要不要一起下楼买食材。
小区外不远就有一家超市,两人在楼下汇合,慢慢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身边来往的都是一起下班的情侣,或者是明显已经成家立业的“顶梁柱”,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的男人女人,在海城华灯初上的景色里来去匆匆。
人人都要准备晚饭,无论这家有几个人,有多大的房子,围坐在一起吃饭总是不可或缺的。这才称得上是“家”。
两人在人群里稍显例外,她们并肩而行,逆流而上,偶尔走路时手会撞在一起,却都没有说话,让某些流动的情感随夜色慢慢隐没,在不言不语中消散。
沉默的路途里偶尔冒出一些没有营养的问候,诸如“你冷不冷”之类的,两边的关系好像远了很多,好像又近了一步。
黑暗遮掩一切心烦意乱的痕迹,她们谁也不看对方,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躲在各自不再拓展边界的设防里,小心翼翼地让脚步声保持一致。
超市里人还真不少。
“你吃关东煮喜欢放什么?”明弗玉推走了最后一辆购物车,谢从璧站在一边拉着她的袖子,正努力回忆自己上次吃这种食物是什么时候。
关东煮啊,都是那些24小时便利店里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留给疲惫的旅人或者加班工作的深夜。
谢从璧没入演艺圈时,凡是入口的食物都要经由林尔宜批准;进了演艺圈后饮食稍微自由了一些,但再怎么自由,也吃不到便利店大锅里的关东煮。
于是她只好很老实地回答:“我小时候没有吃过关东煮,嗯,演戏后也没吃过。”
明弗玉没有说什么,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没关系,我小时候也没吃过。”
“那这次我们一起……”
“嗯。”
明弗玉答应她,把一袋海带结放进购物车,慢慢往前走。
谢从璧指什么她拿什么,且坚持每样都拿了一点。
“够了吧,买的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吃不完的还可以冻在冰箱里。”
明弗玉推着渐渐“丰腴”的购物车结账,主动掏出手机付款:“这次的关东煮,我请你吃。”
谢从璧拿着稍小的一个袋子,明弗玉拿着稍大的袋子,两个人踩着枯落的梧桐叶和忽长忽短的路灯影回家。
明弗玉私以为关东煮里的萝卜最好吃,遂多切了好几块敦实的白萝卜垫底,放了小块胡萝卜,加苹果块调味——据说这样煮出来的关东煮和店里面的料汁最像。
谢从璧主动请缨要帮忙洗食材,明弗玉便捡出四五朵香菇,让她仔仔细细洗干净。
她平生第一次洗香菇,觉得这体验实在新鲜,就把香菇放在流水地下仔细冲洗,生怕有哪一处洗不干净。
等明弗玉忙活完手里的东西,转头一瞧,哭笑不得:“祖宗欸,你再用力点搓,就把香菇皮都搓没了!”
谢从璧笑着把香菇甩干净水,手指上剩下的水,趁明弗玉一时不察,溅了她一脸。
两人一边笑一边准备东西,各色丸子,绿油油的蔬菜。砂锅放上基础配料就上锅煮,大概二十分钟水就开了,夹出苹果后放喜欢的丸子。
千叶豆腐、牛肉丸、小香肠……还有一大堆谢从璧叫不上来名字的丸子,明弗玉往里放生抽、盐,又洒了半勺糖,盖上砂锅盖子,静静地再煮五分钟。
“再做一次蒸苹果可以吗?”谢从璧忽然提要求,“我觉得上午那个蒸苹果好吃。”
于是又有一个苹果被开膛破肚,架在水蒸气里,搁着玻璃锅盖,秘密地散发着果香。
砂锅底下要垫垫子才能上桌,明弗玉从自己家拿了一个,图案是一个瞪着眼睛的小黑猫。
“说真的,你要不养一只猫吧。”谢从璧帮她把垫子摆正,看着砂锅盖过小猫的嘴努子,忍不住说。
明弗玉:“你觉得我能养好?”
“怎么不能了?你看你,你把我都养的挺好。”
谢从璧刚才称重,发现感冒过去,她反而胖了一斤,不由笑起来。
明弗玉有点意外,却只是拿了碗筷放在桌子上,招呼她过来:“养猫的事再说吧。”
“先喝汤。”明弗玉制止了谢从璧伸向筷子的手,递给她一根汤匙,要她先喝半碗热汤。
关东煮的汤鲜美清澈,幽幽的一点油星在水面左右漂移,谢从璧喝了两大口,不禁喟叹:“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吃不好饭,那可不叫过日子。”明弗玉给她盛了香菇和白萝卜,“小心烫……”
谢从璧尚且不知关东煮的威力,咬了一大口白萝卜后,猝不及防被爆出的汁水“背刺”。
她“嘶”了一声,把萝卜块儿含住,含含糊糊地:“烫到了。”
明弗玉打趣着,要举手机拍她的“丑照”,可惜明星就是明星,就算谢从璧这样的“小糊糊”上了镜也挑不出毛病,姿势狼狈,人依旧是精致的。
谁也看不出来她含着一块发烫的白萝卜呢。
她艰难地将萝卜咽下去,白了明弗玉一眼,转而向白萝卜泄愤,狠狠咬掉了一大块后轻轻吐气,感叹着:“很好吃——”
“嗯。”明弗玉也给自己盛了一块萝卜,海带结幽绿幽绿地,被沸汤的气泡轻轻顶起。
各色丸子谢从璧都尝了,她总结了半天,郑重其事排出了前三甲,第一名要给明弗玉手作的牛肉丸子,第二名是又嫩又弹牙的鱼豆腐,第三名是小香肠——这第三名可是在她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三种丸子里决胜出的。
明弗玉听完她长篇大论的“丸子三甲说”后,笑着把最后两块鱼豆腐都拨进了她碗里:“喜欢就多吃吧。”
最后一块萝卜,两人用筷子从中分开。白萝卜此时已然晶莹泛黄,温温的浸满了汤汁,入口正合适。
两人将砂锅里的关东煮扫荡干净,最后的汤底谁也喝不下了,于是两人瘫在椅子上,互相劝对方再喝一点。
她们的家居服上都沾着这样清甜的气味,慢慢浸透布料的经纬,告诉两个搭伙吃饭的人——这就叫做生活。
当然……生活还包括收拾桌子和洗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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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关东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