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昕与那个女生对视那刻顿时有些恍惚。他忽然感觉自己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有些酸酸麻麻的。江昕鼻头一紧，眼睛有些湿润，不过还是生生忍住了。他张张嘴，艰难开口：“我说都别过来！再过来我真跳了！”
岑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一言不发。一个人想死的理由可以有千千万万个，想活亦是，但究其根本，活着的理由只有活着，想死的理由也只有想死，哪有这么多借口。可是世间借口这么多，她连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找不着，又谈何能说服别人呢。她叹了口气，轻轻地说：
“你也想死吗。”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方听见。对方像是没料到她会用这样的话开头，明显怔愣了一瞬。她平静地与他对视，丝毫不觉得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对。
“你可能以为我会和他们一样劝你这样那样吧。”她轻轻一笑，“可我连自己都劝不住，又怎么有资格劝别人呢。”
“你……”
“我不知道发生怎样的事能让你认为程度重到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解决问题。每一个赴死者都有他们不同的理由，旁人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点小事就能让他们甘为之断送性命，同时也为他们觉得不值。可旁人非亲历者，又怎会知道他们内心的挣扎。”她说着，语气中似乎带着点嘲意。
“有的人说赴死者其实是很勇敢的，因为他们不畏惧非自然死亡所造成的痛感。但其实我想说，所谓勇敢其实是没招了。与其一直生不如死长痛下去，不如就此一了百了，也乐得清静了。”
身后两名消防队员听着她的话顿感不对，他们看着边说边走向天台边缘的岑泠和似乎在听了这些话就对步步逼近的岑泠排斥感降低的江昕，想让她回到原本的位置。救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天台上楼道里又站上几个医务人员。岑泠在背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没事。
“如果你选择如此这般了结你的人生，那么恭喜你成功迈出了此生最大的一步——平凡人都畏惧的一步。”
岑泠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江昕身边，冲他笑了笑，随即翻过栏杆，坐到离他只有一肘宽的位置。
“想好了吗？迈出这一步可没有后悔药——当然，这世上任何事都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像在讨论今天晚上要吃点什么。对方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除了同意她接近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你可以拉住我手腕吗？”
江昕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句，不过他还是拉住了岑泠的手腕。
“不过我还是觉得一个人走太孤独了。今天晚霞很美，突然感觉拥晚霞群星而眠也没什么不好。我很高兴我能主动而非被动地选择我的结局。黄泉路上，我就陪你一起走吧。跳楼我还没试过呢，感觉有点刺激。”
岑泠笑着，借力带着江昕侧身倒去。
而在所有戒备的消防队员、医务人员与老师眼里，就是不知道岑泠说了什么，江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岑泠在空中破碎的言语是他丧失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的选择是不是，那么也恭喜你，你终于发现这垃圾的世界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让你觉得没那么糟心的地方。体验一把生死攸关的感觉也不是什么坏事。万一你会因此更爱生活呢。”
……
几日后。
“岑——泠——”
“你是怎么和我发誓的！”
食堂内，沈青黛狠狠戳着碗里的饭菜，像是把那些饭菜当成了不听话的岑泠。她的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看上去很是可爱。
“还笑！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当然知道啊，救人嘛。”
“你把我当那些外人骗呢。”沈青黛冷笑着，“你也是学能耐了啊岑泠，还会混淆是非了是吧？让其他人觉得你是因为救人被波及是吧？觉得自己帅完了是吧？我看你就是自己想跳了找这个这个借口！江昕会不知道吗？他要是把实情说出来你不就完了吗！”
沈青黛很少像这么一次性说很大一段话。这个出生于北方海边城市的女孩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江南女子的婉约气息，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像只无畜无害的温柔小白兔一般软绵绵的，头一回见她态度强硬成这样。
“知道了嘛，不是没什么事吗，不用在意，就当体验人生了好吧。再说，以我对江昕那七七八八的理解，他肯定不会说出去的。你跟他还是同班同学，不是比我更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吗。而且他也不认识我，人无对证怎么能算真的。”
“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敢赌人性。”沈青黛叹了口气。
“人还是要怀揣希望才好。”
“你好意思说这话？你心里真正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岑泠笑笑，递给她一张餐巾纸。
“别戳了，都快被你戳成浆糊了。”
沈青黛放下筷子，又重重叹了口气。“你今天药吃没？”
岑泠正在擦嘴的手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吃了啊，怎么这么问。”
“撒谎。”
沈青黛的声音又带了一丝怒气：“药呢？”
“唔，在家里没带。”
“再说，”岑泠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情况吃药也没办法解决呀。”
“……但总比不吃好吧。万一呢……”
“真感觉没什么用。”岑泠耸耸肩，看起来并没把这回事放心上。
“……算了，不说你吃药的事了。但至少你早饭得好好吃，不吃早饭又会低血糖的。”
“可我每天要是不睡够就更打不起精神了！”岑泠挽着沈青黛撒娇，“我每次都是卡点到的教室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从家里到教室如果电梯不堵最多只要十分钟，你告诉我你没时间吃早饭？”
“我可是高中生，睡眠可是很重要的！”
“那我每天给你带早饭，你必须认认真真吃掉。”
“哎呀，这就不用啦，怎么能事事麻烦你呀。我自己吃还不行吗。”
“一定要记得！”
沈青黛把岑泠送到她班门口，再次强调了一遍，之后回了自己班上。岑泠目送着她进了班，自己也转头走进教室。进门那刻立即收起了原先对着沈青黛笑得肆无忌惮的表情，换上平日大家都见惯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门口的同学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也笑着回了声。许是她周身那股子疏离劲化了实，那同学肉眼可见浑身一抖，随即讪讪低头。
岑泠若无其事回到座位上，翻开先前没做完的作业。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天，十天之后又会有人来到她们班了。晚饭时间很长，像她们这种这个时候就回来的人是少数。不过教室里倒也不是一点人都没有。后排有几个女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似乎是在讨论这次又会有哪些同学流动到她们班上来。岑泠戴上耳机，继续完成未完的功课。
……
听小道消息说最后这次流动名单中有江昕，岑泠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怕不是来寻仇的。而这一怀疑在她得知江昕依旧稳居年级第二之位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虽说她的确比较相信江昕的口碑与人品，但明着不来暗地里搞事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对于身为富家子弟的江少爷来说简直是太容易了。
“你们老刘怕不是要气坏了，年级第二也走，还是主动要求的，只剩下你这个年级第三可怎么办哟呜呜呜——”岑泠还不忘打趣沈青黛。
“随便吧，其实说实话我也不想待他班上。铺天盖地的数学是真的很烦。”
“唉，人之常情罢了。”
暑假补课的第一天，江昕就和另外几个被“下放”到承志班的学生们来到班上。老班翠花同志没给他们安排座位，只说他们想怎么坐就怎么坐。三天后他们搬了新教室座位会大变更，届时和其他同学一起排。
于是岑泠便眼睁睁地看着江昕搬到讲台右侧的位置，冲她这个坐在讲台左侧的人粲然一笑——那笑在她看来莫名其妙有些瘆人。她面无表情点点头，算是回了招呼。
真是可恶！这家伙不仅来寻仇，似乎还想抢她心腹大护法的位置！
岑泠内心忿忿着，可后排又有同学拍了她的座位向她问题，她只能转过身耐心为其一步步讲解，也就没怎么理睬江昕那从看到她以来就没移开过的视线。
高二学生假期补课也是常态了。岑泠想了想，觉得勉强还能熬过去。她打定主意补课完的第二天就立马飞得远远的，绝对不会留下来享受渝城八月像火炉爆烤一般的酷暑天。
其实近些年渝城已经没有热到往年的地步了。无可否认，这就是她为自己找的借口，一个逃离这座她又爱又恨的城市的借口。
“岑泠？岑泠同学？”
右边传来江昕的声音。岑泠低了低头，试图将自己埋在讲台后面，像只鸵鸟一样趴在桌子上，全当自己没听见。说实话，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江昕认得她。可是对方实在是太过契而不舍，以至于后排同学都在提醒她新同学在叫她。岑泠无法，只得抬起头来。
“江同学，有什么事吗？”
她尽量将自己的声音维持成平常的状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竟然认识我！”对方眼睛明显一亮。
“天下谁人不识君啊。”岑泠客套微笑着，只是她实在有点忍不住，语气似乎不那么友善。
这个神人，脑子真的被摔傻了？
她望着对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又问了一遍：“所以，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递过一张纸条，岑泠接过展开，看见上面说的是对她这个在承志班的年级第一早有耳闻，很是佩服，有感谢她那天将他救之于水火，他表示深深的感谢之类的内容。
可是跳楼难道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果然是青春期的孩子思维太过跳脱容易冲动啊。岑泠勉强自我洗脑，一边看一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内容没什么问题，字写得也非常隽美而不失个人特色，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这白纸黑字看久了有些头疼。岑泠重新抽了张草稿纸，简简单单恢复了一通给对方折回去。对方看见后似乎又想回她小作文，但看到她揉脑袋的行为后还是放弃了。几分钟后，又一张小纸条传了过来。
“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看起来很想……很想真跳的样子……”
岑泠眼皮狠狠跳了跳。她有些不耐烦，抓过那张纸就写：“那你当时为什么想跳呢？想跳还能有什么理由不就是想死吗。”
对方看完回复后猛地抬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岑泠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你最近……是有什么不太顺心的事吗……或者家里有了什么事……”对方有些犹豫，慢慢吐出每一个字。
“没有，我挺好的。家里也挺好，一切正常。”
看着对方想问又不敢多问的样子，岑泠最终还是道：“算了，等会找机会聊聊吧。”
江昕点点头，就听见岑泠又说：“那这样，你先帮我去致远班给青黛送个东西吧，之后再给老齐——齐景阳带句话。”
岑泠刚说完，就注意到对方浑身明显紧绷了一瞬，沉默了几秒后还是答应了。岑泠挑挑眉，没说话，又写了一张小纸条加在先前早已写好的方形便利贴中，不过几下便折了个纸蝴蝶。她将蝴蝶递给江昕：“告诉老齐他那章内容我已经帮他把错别字都改了，顺便润了点色。我那章也快结束了明天这两章内容一起发给他。”
暑假补课期间倒没平时管的那么严，中午不论走住生倒是都能出校吃饭——听说这还是理科致远班那位大名鼎鼎的班主任和校领导掰扯了两个小时的结果。江昕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沈青黛和齐景阳给她的留言，她将东西收好，同意中午与江昕约饭。
上午五节课也是好不容易熬了过去。岑泠收拾完桌面，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张小纸条。是江昕留的，写着他推荐的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
岑泠对吃的没什么要求，那家店她也只是有点印象但也没尝试过。教室里只有三三两两还在收东西的同学。岑泠在包里摁开手机，下意识想给对方发个信息，突然就反应过来她还没加江昕微信，只能作罢。
她的通讯录很简单，只有家人、科任老师和她的两个朋友，沈青黛与齐景阳，添加方式除了二维码之外一概关闭，每个群聊都是免打扰，手机关闭一切通知。平时除了和朋友约饭，似乎也没什么联系方面的用途。
岑泠背起包离开教室，顺手关了教室里正在运行的一切用电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