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度过怎样的一生才算完美?
人生之于世,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曾力图追寻问题的答案,可到头来却依旧不尽人意。疲惫、空洞,已经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意识早已麻木,像是开了痛觉屏蔽。血腥气太过浓郁,换做平时早就能让她反胃犯恶心了。不过现在也没什么感觉,这很好。
若灵魂还未飘远,那便让它代她再去看看吧。那些爱她的,和她爱的。
她缓缓闭上了眼。
……
“咚咚——”
一股巨大的引力将岑泠拉回现实。她猛然睁眼,与数学老师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四目相对。老师抿了下唇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继续讲题。岑泠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用手狠狠揉了两把太阳穴,将目光聚焦到老师现在正在讲的题上,强行让自己看清那一个个在她眼前蹦跶的字符。
毫无疑问,她又在数学课上闭了眼——虽然这是人之常情,但被老师现场抓包还是有些尴尬。不过小杨老师是一个非常温柔体贴的好老师,对于大多数在她课上打瞌睡的学生——尤其是女同学,她总是很给大家颜面的。
老师又在点同学上讲台做题。岑泠在座位上盯着题目思考了一会,几笔就将步骤写了出来。写完后她继续坐在座位上发呆,只是这次她没有彻底将脑子放空,她在思考刚才“看”到的事。
真是奇特,姑且将那个场景称之为她的“梦”吧。在梦里她们所有人都活在一本小说中——听起来真是匪夷所思。这是一部围绕男女主的情感纠纷展开的小说,大概就是热情的男主对小白花女主一见钟情,不管不顾追求对方,女主也纠结犹豫,总之就二人感情问题大写特写八百章误会与虐恋情深,网上能想到的言情向情节基本上都被写了个遍。
凭心而言那些古早的梗都被写烂了,单拎任何一个出来书龄十年的岑泠都没有兴趣看,更何况这种剧情大杂糅。再加上校园背景,岑泠只能说实在拉完了。
不过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一点是故事里的那所高中竟然就是她的学校,男主江昕她有点印象——何止是有点印象,这个年级第二就是她最大的威胁好吧!记得他的作文写得蛮不错,经常被她语文老师拿到班上当范文讲——一旦某个学生的高分作文被所有老师认为优秀,那么那个学生的作文将在年级上流通,每个老师都会在自己班上把优秀作文当范文讲。
岑泠也有幸有过几次这样的待遇,不过她只觉得很尴尬。毕竟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应试作文从来都是敷衍了事,这么久了也没碰上几个自己很喜欢的主题考试又要被逼着写,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结果那些文章老师竟然觉得不错,一度让岑泠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不过女主的名字就有点陌生了,好像叫什么唐雨荷还是唐雨莲的。反正她没什么印象,不过听说她和江昕同班,应该也是个学霸吧。毕竟致远班人人学霸,年级前几几乎都被他们班占完了,个个都是被学校重点培养拿去和市里那些好苗子竞争的对象。
至于她自己,不是女二女三也不是恶毒女配,就一纯纯路人甲,男女主人生路上的一介过客,和男女主交集最深的就是和他们是高中校友,以及……她的朋友沈青黛和男女主是同班同学,她经常去找青黛的时候可能偶尔会碰上,仅此而已了。
岑泠揉了揉眉心。太不可思议了,她的梦,梦到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自己好友在此其中还是炮灰女配,自己更是默默无闻根本无人在意的路人甲。此前她做过最离奇的梦都没这个抽象。如果说这是她的脑子构思出来的东西那这发展也未免有些太过诡异了,果然还是被数学荼毒太深了吧。岑泠有些悲戚,手上自动铅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题目。
数学课是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这意味着下了课大家就可以去吃晚饭了。岑泠对那种抢饭活动并不热衷。平日里晚些去食堂也不是没有饭菜了,反正有什么就吃什么凑合凑合管饱就行,实在要吃点什么好的大不了回家吃。她今天不算特别饿,加之沈青黛最近生病了没来学校,也就对吃饭没什么兴趣。反正也吃不进去什么的,晚自习实在饿了就开两袋小面包充饥。
岑泠已经打定主意在晚饭时间上天台去看看晚霞吹吹晚风,这可比吃饭和学习重要多了——作业还有晚自习,吃饭也可以随便吃吃,但每天的晚霞只有一场。晚霞是独一无二的。
比下课铃更先到来的是同学们冲出教室的脚步声和身后同学起身飞奔带过的呼啸风声。在头两个学生冲出教室门的那刻铃声才姗姗来迟,接着楼道里便响起如雷震地般的轰鸣。不到一分钟教室里便只剩下还在慢慢悠悠收拾东西的岑泠。她将写完的作业和没写完的分成两摞,把刚才被同学撞歪的笔摆回原位,想了想最后什么也没带。
天台上还有本她还没看完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和用来看时间的老年机——闲的时候还能用来打打贪吃蛇那种,确实没什么好带的东西。岑泠爬着楼梯,一路上和几个认识的同学打了招呼。她到天台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她的秘密存放点检查东西——虽然平时上来的人不多,这些的东西也不怎么值钱,但她就是觉得不检查一下心里不踏实。
东西都还好好维持着她上次走之前的状态。岑泠摁开老年机看了眼时间,之后便窝在她舒适的小角落里直勾勾盯着天边的霞彩。
太阳近乎完全没入云中了。灿烂的红光从缝隙中倾泻出来,将周遭淡蓝的天空染成瑰金色。微微泛紫的云彩包裹在日周,柔和而绚烂。
岑泠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相机拍了几张晚霞,之后拿起老年机向沈青黛发消息:“今天的晚霞很美,希望你也能看见。等我回去给你发学校的晚霞。”
对方秒回:“我也看到了,就知道你会喜欢。刚好我也给你微信发了我家拍到的晚霞,你等下回去就能看。”
岑泠笑笑,放下相机。
对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又发:“又上天台了?你吃过了吗?饿不饿呀。”
“还没吃,现在也不是特别饿。还是晚霞更重要点。”
“这倒也是。”
渝城五六月的风还没有夏天那般闷热,晚风拂面有点凉丝丝的,感觉心情都好了很多。岑泠闭上眼,感受风带起发丝的感觉。刘海拂过脸颊和嘴唇,有些痒痒的。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起初岑泠在给沈青黛发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这并不罕见,毕竟每天都有几个比较内向的学崩溃的学生要来天台上吹吹风醒醒脑子。
天台有一圈栏杆,看起来还是挺安全的,因此那时候岑泠也没多想。但她睁眼看到那个男生火急火燎地奔向天台边缘,手上拿了一大打不像试卷一样的东西。岑泠直觉有些不对,之后又是几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男生出现在楼梯口,正大声冲着那个背对他们面朝空气的男生喊着什么“昕哥,快回来”“不要想不开”“她不值得”之类的话。
岑泠从遮挡物的缝隙中看了看那几个男生,好像都不太认识的样子。而那个看起来有点想尝试自由落体运动的男生侧脸看着眼眶有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狠狠哭过一场。那个男生看起来就比较眼熟了,不过岑泠还是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那是谁。她一边回忆着自己有关名字里带“xin”这个音的男生的名字,一边摁开老年机拨了一串电话。
“喂,119吗,这里是渝城市江恒区中四路869号渝城六中……”
挂断电话后,岑泠看着那些焦头烂额却不敢上前半步的一堆男孩和天台边缘那个撕了手上一打纸制造漫天飞雪的男生,想了想还是留在了自己这方社恐安全区内。
她无比庆幸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不出一会楼道内就挤满了人。老师、学生、消防队员……虽然消防车在开进学校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如此显眼的车在饭点内开进学校还是非常引人注目。
那个想体验生命掷地有声的男生似乎发现了人变多的情况。他转头愤怒望向人声嘈杂的楼梯口,大概是想用眼神刀了那个不知名的报警人。岑泠缩了缩脖子。
已经有消防队员在劝说那个男生了。但对方情绪似乎越来越激动,态度依旧很强硬。他翻了个身坐在栏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哭了。
气垫早已铺好,两个消防队员还在轮番劝着那个学生,还有一个拦在楼梯口前不让人群挤上来。似乎又来了几个老师带走了一些围观学生。楼梯口人少了点,只剩下两三个老师。其中一个她有点印象,好像是致远班的班主任,似乎姓刘来着,是她们小杨老师的师傅,一位资历很老的老师。
所以,是致远班的学生?
天色渐渐昏暗下去,只剩一丝残存的红光尚未被吞噬。岑泠的脑子突然有些疼,天台、满地的纸张碎片、想要轻生的致远班学生……等等,这不就是那本小说里的内容吗?
小说里江昕鼓起勇气向女主当面表白,结果被对方拒绝了,他悲伤过度想要跳楼,至于最后有没有跳她就不太清楚了,不过肯定是没死成功的,要不也不会有后面那一长串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所以,那就是江昕?
岑泠一时竟不知道该吐槽脑子里所谓小说情节竟然真的发生在了现实还是该吐槽江昕真的是个恋爱脑。虽然她是很希望老天爷能有天帮她干掉这个极有可能篡她位的“心头大患”,减少对她宝座的威胁,但她想的那个干掉不是真的干掉啊喂!
鬼使神差地,她从她藏身的位置走了出来。看天色估摸着已经是上晚自习的时候了,但偶尔逃那么一两节课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人命更重要。她想了想,似乎跳楼还没尝试过,真有点刺激。
那些老师和消防队员见角落里突然钻出了一个学生都有些吃惊。老师们一个个劝着她回去上课,她冲他们摇了摇头,走到那两个消防队员面前。
“是我报的警。他是我同学,我想,我可以试着劝劝。”她停了停,又补充道,“不过能不能成功劝回来我不能保证,还是得做好他可能会掉下去的准备。”
两名消防队员想了想,最终同意将她放过去。
那个致远班的学生似乎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哭着冲这边撕心裂肺地大喊:都别过来!再来我就跳下去!”
笑死,就学校教学楼这高度,加之还有气垫,他掉下去恐怕是一点事也没有。不过岑泠还是停住了脚步,与坐在栏杆上的少年遥遥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