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着欢腾的人流,一路来到了镜湖之畔。
只见湖面开阔,数艘装饰着彩绸、雕成龙形的狭长舟船正整齐排列,蓄势待发。岸上更是人挤着人,好一副盛世人间的画面。
寻茶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湖面上的情形。奈何,她身形本就娇小,在拥挤的人潮中更是如同浮萍一般,被推来搡去。起初她还觉得新奇,但随着人越来越多,拥挤的力量越来越大,她渐渐感到有些呼吸不畅,脚步也开始虚浮。
就在一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岸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时,人群向前一涌,寻茶只觉得一股不受控的力量从身后传来,脚下突然踏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湖面的方向倾倒。
“啊!”她惊呼一声,情急之下,下意识地伸手胡乱一抓,抓住了身旁一人的衣衫下摆,但那布料滑不留手,根本借不到力,加上旁边不知是谁又给了她一脚。
“噗通~”
水花四溅,冰冷的湖水将她吞没。
寻茶是花妖,天生亲土而畏水。落水的恐慌扼住了她的心神,冰冷的湖水呛入鼻腔喉管,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她拼命挣扎,四肢却沉重不受控制,只会让她更快地下沉。
“救......救命!”她浮沉间,勉强呼救,声音微弱,迅速被岸上鼎沸的人声淹没。岸边的围观者虽多,但见落水的是个年轻女子,湖水又深,一时间竟无人敢贸然下水。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这五百年的修行要以淹死这种憋屈的方式结束时,腰间一紧,一股坚实的力量托住了她,带着她迅速向上浮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混着湖水,狼狈不堪。她揉搓着被水糊住的眼睛,勉强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水珠的俊脸。墨色的长发湿透,紧贴着他饱满的额头和脸颊,更显得肤色冷白。湖水浸透了他的青衫,清晰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线条流畅的肌理轮廓,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逸之感。岸上已有不少姑娘看得呆了,脸颊飞红,窃窃私语。
而这张脸,寻茶便是做鬼也认得。
韩清辞!
怎么会是他?!
韩清辞垂眸看着怀中惊魂未定、呛咳不止的少女,她容颜清丽,身形较小,此刻湿发贴面,衣衫尽湿,更显得楚楚可怜。他开口道:
“没想到苏先生的家眷,竟是这般年轻。”
寻茶一震,连咳嗽都忘了。
苏先生的家眷?
韩清辞继续道:“学生奉家父之命,特来为先生送一盒粽子。方才见先生不在,便已放在院内案上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此刻是原身模样。韩清辞去送粽子时,在小院外撞见了恢复原身出来的她,他定然是见先生家中藏有年轻女子,便误会了。
她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难道要说自己就是苏清先生吗?
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模样,韩清辞只当她是被撞破私情后的惊慌失措,并未多想。他环顾四周,见围观者众多,目光各异,便不再多言,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半扶半抱地带上了岸。
寻茶脚下一软,站立不稳,全靠韩清辞搀扶。湿透的衣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女青涩却曼妙的曲线,晚风一吹,冷得她瑟瑟发抖,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
韩清辞解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衫,虽不能蔽体,却还是动作略显僵硬地披在了她身上,隔绝了那些打量的目光。
“能走吗?”
寻茶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韩清辞便不再多言,扶着她,分开人群,朝着那小院的方向走去。留下身后一池荡漾的碧波,和无数关于“韩公子英雄救美”与那神秘少女身份的猜测议论。
寻茶跟踉跄跄地走着,心中一片混乱。这都叫什么事啊,躲他躲到了湖边,却偏偏又被他所救,还被他误认为是自己的相好......她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这功德,怕是真要积到猴年马月去了。
韩清辞将她送至小院门口,便松开了手。晚风吹过他湿透的衣衫,带来一阵凉意,他却浑然不觉,只瞥了一眼身旁惊魂未定、裹着他外衫更显纤弱的少女。
“既已送到,姑娘请回吧。衣物日后交由苏先生便可。”
寻茶巴不得他赶紧走,见韩清辞并无意入内,连忙点头,“多、多谢公子相救,衣物我定会转交。”
韩清辞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湿透的青衫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寻茶闪身进了小院,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舒了一口气。好险!若他真要进来坐坐,她可没本事凭空再变出一个苏清先生来应付。
惊魂稍定,她才感觉到浑身湿冷,连忙施了个小法术,蒸干了衣物和头发。做完这一切,寻茶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小院中孤寂清冷的景物。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包裹着她。在瑶华谷时,她虽也常独自修炼,但谷中有鸟语虫鸣,有风吹过万千草木的絮语,有师父偶尔的关怀,从未觉得如此刻这般空落。
原来,不光是凡人害怕寂寞,她们这些精怪,离了熟悉的环境与同伴,同样会感到孤单无依。
这寂静让她心头发慌,坐立难安。回瑶华谷师父不让,独自呆在这小院又实在难熬。
不如回韩府看看?多了解一些也方便日后对他得度化。
她也确实想看看,韩宏那般逼迫儿子,私下里究竟是如何看待韩清辞的?若能摸清根源,或许对她的度化大业有所帮助。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猫儿溜出小院,熟门熟路地朝着韩府的方向潜行而去。
夜色中的韩府比白日更显肃穆沉寂。寻茶轻巧地越过院墙,避开巡夜的仆从,径直来到了韩清辞所居的院落。书房窗口透出温暖的烛光,映出他伏案读书的身影。
她蹲在房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那扇门,内心天人交战。本想着去韩宏那处,怎得就不知不觉来了这里?就在她犹豫不决,抬起爪子又放下,思索着要不要只是扒在窗沿上看一眼就走时——
“吱呀”一声,房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韩清辞站在门口,垂眸看着脚边显然被吓了一跳,蹲在原地的白猫,他弯腰,动作熟练地一把将她捞起,抱在怀里,转身往屋内走去:
“在屋内就瞧见门口有个影子晃来晃去,果然是你。怎么,才一日不见,便又想来读书了?”
“喵呜!”寻茶急忙摇头,四爪并用,想推开他跳下去。谁要读书,她是来打探消息的。
可她的挣扎在韩清辞看来毫无作用,他手臂只是稍微收紧,便将她箍得更牢,低头看着她那双写满抗拒的碧眼,眼中出现一丝玩味:
“这般推拒,难不成,你真如苏先生所言,是那通了灵性的畜生?既通灵性,知晓好歹,便更该多读些圣贤书,明理修身,早日开悟成精,也好过浑浑噩噩,虚度光阴。”
寻茶:“!!!”
她简直要气晕过去,这人自己都还是个冥顽不灵、需要她来度化的对象,居然反过来用她的话来教育一只猫要读书开悟?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更气人的事吗?!
她愤愤地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以示抗议。
韩清辞却觉得这猫儿闹别扭的样子颇为有趣,低低笑了一声,不再逗她,将她放在书案旁的软垫上,自己则坐回原位,重新拿起书卷。“既来了,便安静的陪我。”
于是,寻茶再一次陷入了“被迫陪读”的境地。她百无聊赖地趴在软垫上,听着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闻着那令人头脑发昏的墨香,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突然发现,这人安静的时候,就不那么讨厌。甚至她开始理解前几日那些姑娘的行为,单论这副皮相,确实是自己在人间以来,见过最出色的。便是瑶华谷里,被一众精怪私底下评为谷中最俊的千年竹子精,比起眼前这人,都要逊色三分。
韩清辞是一种,即便不言不语,也让人难以忽视的俊美。
夜深了,韩清辞眼底倦意浓重,吹熄了烛火,伏案睡去。
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寻茶精神一振,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这次她可没忘记正事。她跃下软垫,溜出了韩清辞的房间,朝着韩宏书房的方向潜去。
此刻,韩府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唯有韩宏的书房外,还隐约透出一点灯火的光芒。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寻茶更加小心地靠近,寻了一处枝叶茂密的花丛隐匿身形,碧色的猫眼紧紧盯着那扇透光的窗户。
室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是韩宏发出的,带着几分疲惫与沙哑。
“老爷,时辰不早了,这些公务明日再处理也不迟,还是先歇息吧。”韩夫人温柔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拍后背的细微动静,充满了担忧。
韩宏的咳嗽声稍缓,语气却带着坚持,声音因方才的咳嗽更显低沉:“咳咳......无妨。这些卷宗关乎边防粮草调配,早一日厘清,前线将士便能早一日安心。在其位,谋其政。这些事,若我不做,又有谁肯尽心竭力?”
韩夫人沉默片刻,幽幽一叹:“清辞他日后总会明白你的苦心的。或许,你若对他不再那般严厉,他反而能懂。”
“咳......咳咳......”韩宏又是一阵急咳,打断了她的话,待气息平复,才带着一种无奈与焦灼道:“严厉?我何尝想如此!即便不谈家族兴旺,只论为人臣子的本分,如今边疆战事吃紧,烽烟四起,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亟待朝廷抚恤安定!他若真是个庸碌之辈,我亦不强求。可他明明身负才华,天资过人,却偏要自甘堕落,故意荒废!你让我......你让我如何不心急如焚!”
他的声音里带着痛心,那并非仅源于父亲对儿子不争气的失望,更掺杂着一位老臣对国事的忧患,对人才被埋没的惋惜。
韩夫人不再言语,只余下一声叹息。她不过是个内宅妇人,此生所盼,不过是夫君顺遂,儿女康健,一家子和和睦睦。原想着居中调和,缓缓开解,谁料这两人的性子一个赛一个的执拗,反倒叫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徒增烦恼。
寻茶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她先前对韩宏那只重家族声誉的片面印象,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他逼迫韩清辞,固然有望子成龙、光耀门楣的私心,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斯人不出,如苍生何”的焦虑与责任。
他并非一个完美的父亲,但确是一个心系社稷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