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除了幻化人形,还能变化成一些小动物,其中最为熟练的,便是一只雪白的猫儿。
是夜,月朗星稀。待到韩府上下大多熄灯安寝,万籁俱寂之时,一道小巧灵活的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脊檐角,熟门熟路地潜入了韩清辞所居的院落。
屋内,烛火未熄。韩清辞并未安睡,而是披着外衫,坐在书案前,就着昏黄的灯火,翻阅着一本前朝野史。侧影落在窗纸上,显得专注而沉静。
寻茶所化的白猫,轻盈地落在窗台上,碧色的猫眼透过窗缝向内窥视。见他如此专注,心中冷哼:“哼,装模作样。”
她溜进屋内,柔软的肉垫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绕到韩清辞身后,弓起身子,碧眼紧盯着他那毫无防备的后颈和脊背,爪尖悄悄探出肉垫,寒光微闪。
“挠他两下,让他明日没脸见人。”她心中发狠,后腿用力,猛地向前一扑。
就在她腾空的刹那,原本看似全神贯注于书卷的韩清辞,实则早从书案光洁的漆面上,窥见了那团朦胧倒影的一切动向,手腕一翻,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她命运的后颈皮。
“喵呜!”寻茶猝不及防,四爪在空中徒劳地乱蹬,发出又惊又怒的叫声。
韩清辞将她拎到面前,烛光下,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他打量着这只张牙舞爪、碧眼圆瞪、试图用眼神杀死他的白猫,眉头微挑。
“哪里来的野猫?”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夜色的慵懒,“脾气倒是不小。”
寻茶奋力挣扎,试图用爪子去挠他,奈何后颈被制,浑身使不上力,只能发出威胁性的“呜呜”声。
韩清辞看了她片刻,觉得与一只猫计较有些无趣,便起身走到门边,随手将她放在了门外廊下,道:“去吧,莫要扰人清静。”
说完,便“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寻茶蹲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遭遇。出师未捷身先死。非但没挠到人,反而被像拎小鸡一样丢了出来!奇耻大辱!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她原地转了几个圈,猫眼里快要喷出火来。不行,这口气绝对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她在院中潜伏了片刻,估摸着韩清辞应该又坐回书案前了,再次施展变化,又一次溜了进去。
这一次,她学乖了,不再从背后偷袭。她目标明确,几个轻盈的跳跃,直接落在了韩清辞摊开着书籍和纸张的书案上。
“看我把你的破书都挠烂。”她扬起爪子,就要朝着那墨迹未干的宣纸和珍贵的线装书下手。
她的爪子还没落下,韩清辞的目光便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她身上。他看着她立于书案之上,一副虎视眈眈、准备搞破坏的架势,并未动怒,反而误会了什么,眼中那丝玩味更深了。
“怎么?”他放下书卷,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动作带着一种随意的亲昵,“方才赶你出去,是不想被你挠。如今又回来,是觉得独自在外无趣,想进来陪我看书?”
寻茶:“???”
谁要陪你看书?我是来报仇的!
她刚想龇牙表示抗议,韩清辞却已伸手,将她整个儿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膝上。他的手掌温热,带着淡淡的墨香,一下一下,颇为熟练地抚摸着她的背毛。
“既来了,便安静些。”他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文字上,语气温和,“不是你想进来看书的吗?那就好好待着。”
寻茶浑身不自在地趴在他腿上,感受着那一下下顺毛的抚摸,起初还满心愤懑,试图挣脱。但这具猫身的本能难以抗拒这种安抚,加之他翻阅书页的沙沙声和均匀的呼吸声,竟有着神奇的催眠效果。连日的憋闷和此刻的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猫眼开始一下下地耷拉,困意缓缓袭来。
就在她眼睛快要完全眯上,即将去会周公之时,那只抚摸着她的手停了下来,指尖不轻不重地在她耳根后挠了一下。
“嗯?”韩清辞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许戏谑,“不是你想进来看书的吗?不许睡。”
寻茶:“!!!”
她睡意全无,碧眼圆睁,简直要气炸了。这人!这人怎么对一只猫都如此腹黑!天理何在!
这一夜,寻茶所化的白猫,在韩清辞“不许睡”的魔咒和时不时“善意”的骚扰下,没合过眼。直到天光微熹,韩清辞起身准备洗漱,她才得以趁机挣脱,带着满身疲惫和更深的怨念,溜回了客院。
到了授课时分。寻茶顶着两个并不明显、但她自己感觉沉重无比的黑眼圈,强打着精神坐在上首。她讲得有气无力,往日刻意营造的抑扬顿挫全然消失,只剩下干巴巴的照本宣科。
韩清辞坐在下首,还是那副死鱼脸的模样,只是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课间小憩,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戳心:“苏先生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昨夜挑灯夜读,刻苦太过?
寻茶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抬头瞪向他,却见他已低头饮茶,神情自若。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却只是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罢了,罢了,跟这等人计较,徒增烦恼。她不断默念着“功德”、“成仙”,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没有当场拂袖而去。
好不容易熬到课程结束,韩清辞便起身出去了,并未多留片刻。
寻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她眼珠一转,决定再跟去看看,这刻薄鬼又要去做什么。
她再次化身白猫,尾随在其后。
韩清辞并未回自己院落,而是径直出了府门,穿街过巷,来到了京城中最负盛名的“竹墨斋”。他是这里的常客,与掌柜的点头示意后,便径直走向摆放经史子集的区域,仔细翻阅起来。
寻茶蹲在书店对面的屋顶上,死死地盯着他。只见他挑挑拣拣,选了好几本厚厚典籍,看来是真要发奋苦读了?她正暗自撇嘴,却见书店内又走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华服、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几个豪仆。
那年轻公子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专心选书的韩清辞,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摇着折扇便走了过去。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韩大公子吗?”他声音拔高,带着刻意营造的惊讶,“怎么,秋闱失利,这是知耻后勇,准备头悬梁锥刺股,三年后再战了?啧啧,真是勤勉啊!可惜啊,这科举一道,光靠死读书,怕是没什么大用吧?”
此人正是吏部张侍郎的公子,张显。那日他父亲在朝堂上暗讽韩宏,他此刻也来寻韩清辞的晦气。
韩清辞拿着书的手顿了顿,转过身。他目光扫过张显那身华丽的锦袍,以及身后那几个趾高气扬的豪仆。
“原来是张公子。韩某是否死读书,不劳张公子费心。倒是张公子,今日怎有闲暇来这竹墨斋?莫非是觉得,靠着令尊恩荫补上的那个闲缺,太过清闲,想来寻几本话本子,打发打发辰光?”
张显脸上的笑容没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最恨别人提他靠恩荫入仕之事,此刻被韩清辞当众戳破痛处,顿时恼羞成怒:“韩清辞,你放肆!你不过是个落第秀才,有何资格在本公子面前嚣张!”
“落第秀才,亦是秀才。”韩清辞道,目光扫过他手中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总好过某些人,连个秀才功名都无,却整日摇着扇子,冒充风雅,岂不更是可笑?”
“你......!”张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清辞,却一时语塞,想不出更有力的反驳之词。他身后的豪仆蠢蠢欲动,但看着韩清辞那虽清瘦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的姿态,又顾忌着韩家的权势,终究不敢造次。
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引得书店内其他顾客纷纷侧目。张显在韩清辞犀利的言辞下节节败退,面红耳赤,最终只能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韩清辞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面上的嘲讽缓缓收敛,恢复了以往的淡漠。继续低头翻阅手中的书籍。
屋顶上,寻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张显那狼狈的模样,她心中竟也跟着几分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