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城,栖霞市。
刚入夏,微风吹过还带着凉意。街道两旁种着许多叫不出名的绿植,一行行树木整齐地沿路排列,遇上换季,树叶渐渐枯黄,随风飘落,干燥的路面上铺满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伴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蛙叫,闲怀慵倦。
晚上十一点过,老城区以南,祥格街的店铺关了一大半,除了24h便利店外,只有一家叫“老张食记”的饭馆还开着。
比起新城区的灯火通明,老城区各处漆黑一片,越往旧街走越冷清,住在祥格街的大多是老年人,这个点很少有人在路上晃悠。
饭馆老板刚拖完地准备熄灯关门,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店门,老板习惯性地冲对方打招呼。
“小杲,又这么晚啊?”
郁杲低着头,行色匆匆,似乎没有听到老板的话。
“走这么快做什么?”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声色沙哑,大声喊道:“你回家注意安全啊,听说你们那边的路灯坏了,还没修好!”
郁杲的脚步乱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他拉着背包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上身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动作,依旧一步不停。
“今天这是怎么了?”老板疑惑地望着郁杲离开的背影。
老板娘听到动静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
“你刚刚是不是看到小杲了?”老板娘顺手拿毛巾擦擦手。
“嗯,你说他小小年纪一天打七八份工,每天这么晚才回家,父母也不管。”老板拿钥匙锁门,回答说。
老板手里那把钥匙受过外力弯折,几乎弯成七十度,好几次对不准锁眼。
“我们不知道他家里具体是怎么个情况,不好多说什么,平时能帮他一点是一点。”老板娘喉咙里似乎有东西,说话的时候很吃力。
老板点点头,咳嗽了两声:“他是个好孩子,平日里不爱说话,但做事利索还稳重,心地也好。上次你不在,他特意抽了一天时间来店里帮忙,没要工钱。”
“你怎么不早说?他不要你就不给了?你也是一根筋。”
“他说经常来这儿吃饭,我们有时候没收钱,他心里过意不去。”
“这孩子……”
“有来有回嘛,我们也别给他太大的心理负担。”
……
郁杲拉上外套拉链,默默往出租屋走。
他一路上都在复盘今天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这就是他讨厌社交的原因,麻烦、复杂、让人内耗,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优点,但想赚钱,社交是必不可少的。
他想着,停在一条小巷入口处。
小巷巷道窄小,垃圾和杂物随处可见,勉强够一个人通行,两面的墙壁上画满了歪七扭八的涂鸦,在左侧墙面上钉着一块铁板,刻着“瑶光三区”,铁牌旁有一个红色油漆写的巨大的“拆”字。
周围这片区都是三十多年的老旧楼房,期间只翻新过一次,楼栋错落排布,楼层低矮拥挤,到处都是风雨侵蚀的痕迹,一走近能闻到苔藓的味道,数条小巷杂乱无序地连接着整个片区,如果不是非常熟悉周边的人,很容易迷路。
听周边的居民说早些年就有承包商盘下这片地方,宣扬要把这片地区拆迁改造成媲美新城区云栖晴和里的商业地段。云栖晴和里是新城区最昂贵的地段,光楼盘的市值就过了千亿,有这个先例在,改造的宣传工作事半功倍。眼看着宣传阵仗越来越大,规划文件广为传播,这片区不少打算卖房的人都打消了念头,甚至还有人专门买断这边的楼房,想靠着地价翻盘狠赚一笔。
但宣传得有多精彩,现实就有多骨感,拆迁一拖再拖,改造的事近两年也没了动静,网上的宣传视频删得精光,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被骗了,房子转让的转让、卖的卖,没出手的就想着租出去赚点钱。
由于房子的房型小,加上老城区经济落后,地段不好,这边的房价普遍比其他地方便宜,正好踩中郁杲的需求。
同样的价格在新城区租到的房子,里面不一定有多少个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舍友,虽说穷到一定地步鬼都不怕,但鬼又不交房租,白蹭住不说,还可能影响精神和身体健康,搁谁身上能乐意。
郁杲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这条路的路灯真的出了故障。
郁杲咽了口唾沫,低头打开手机照明,迈步往里走。
早上下了雨,外面大路经过烈日一天的暴晒,看不到雨水的痕迹,但巷子四处都有遮挡,地上仍有许多小水洼,走在上面能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多走一会儿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这地方连正常人走都会害怕,更别说郁杲还怕黑。
在怕黑这一块儿,郁杲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听他妈妈说,他小时候没光就睡不着,一关灯就哭。
因为怕黑,他从小没少被笑话,原以为长大了会好些,谁知道这么多年只有年龄长了,胆量一点没长。
往常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今天硬生生走了快二十分钟。
终于到楼下,郁杲松了口气。
一楼的水泥柱子上原本标注有“二单元”的字样,因长时间没人维护,字样损坏,只剩下“一甲兀”的残迹。
楼梯死角停着一辆废弃的自行车,上面布满灰尘,车身缠绕着几根暗红色的线,被阴影遮盖,透露着怪异。
楼梯间有灯,郁杲几个大跨步跑上六楼,摸出钥匙开门,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灯。
确认客厅一切如常后,郁杲关上门,把包丢到沙发上,脱下外套,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酷酷灌了半瓶。
冷水强行让他紧绷的神经冷静下来。
这间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一卫,连厨房也没有,郁杲当初看房的时候就发现,这是这栋楼唯一一间没有厨房的房子。为了省那几平方米的费用,郁杲即便觉得奇怪,还是把房子租了下来,反正他也很少有机会在家吃饭,有没有厨房意义不大。
郁杲今年十九岁,大二在读,他因为兼职经常很晚才能回来,没有选择在学校住。平心而论,他的性格也不适合跟别人一起住宿。
走那一段夜路,他出了不少冷汗。累了一天,身体也很疲惫,他现在只想早点洗漱完睡觉。
他把剩下半瓶水放回冰箱,靠着桌子歇了会儿,起身将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先用手摸索着打开灯后才把门全推开。
下一步还没迈出去,郁杲猛地停下来,眼皮一跳,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床上正躺着一个全.裸的陌生男人!
男人蜷缩着身体,似乎是睡着了,他的胳膊上有明显的锻炼痕迹,身形颀长,一米八的床被他衬托得像一米五,在狭小的卧室里给人沉重的压迫感。
男人被光线晃得不适,无意识地抬手遮挡,醒了过来。
见男人动了,郁杲瞬间回神,脸色一沉,脱口而出:“你怎么进来的?”
男人听到声音转头一脸懵地看向他,又看了看周围,而后不可思议地抬起双手在眼前反复翻看。
无数问题在郁杲脑海里闪过,他内心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y……”男人以为郁杲要走,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喉咙里慌乱地挤出一个不成形的音节。
相比之下,郁杲的反应反而更冷静。
卧室太小,如果对方有攻击倾向,恐怕想反抗也没有空间。郁杲思索着,慢慢往客厅退。
男人从床上爬起来,“噗通”一声摔到地上。
郁杲趁机来到客厅,默默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紧紧握在手里。
男人看上去不太会走路的样子,一路踉跄地跟出来。他远比郁杲想象的高大,两米一的门框,男人挺直背,头发就能碰到顶,粗略估计身高有一米九。
男人向着郁杲的方向靠过来,张口想说些什么。
“站那儿,别过来!”郁杲表面看着冷静,握刀的那条手臂却肌肉紧绷,眼神警惕冰冷。
也不怪郁杲紧张,这一片的治安一直不太好,郁杲大一住在这里的第二个月就发生过一次意外,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杀人犯躲在屋内,郁杲进门后没发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捅了一刀了。
幸好蹲守的警察来得及时,发现他受伤以后一刻没耽搁马上送去医院,否则他活不到现在。
郁杲身上现在还有四处刀疤,有一处刀疤距离他的心脏只差一毫米。
当时那四刀有多痛,郁杲已经想不起来了,但那种濒死的状态他永远忘不掉。
要问出了这种事为什么不走,理由很简单,郁杲缺钱。
出事以后,这栋楼的租房都受到了影响,房东为了损失最小化降了一半房租挽留郁杲,担心他一定要走还主动提出水电全免,水电全免这四个字无论放在哪里都极具诱惑,放郁杲这里,结果当然是留下。
之后那一年郁杲还算谨慎,门上、窗上、通风口全都做了标记,每次回家都会先确认家里的情况,一直没再出过问题,渐渐地他也就松懈下来,没想到松懈没多久就又发生这种事。
郁杲知道在这一片犯罪的人极少数是为了钱,不为钱,人身安全就成了首要问题,眼前这人浑身**指不定是什么变态,保不准还有精神问题。
但不管怎样,只要不偷袭他就好,郁杲心想,他干了这么多年苦力,力气不小,以前打架斗殴的记忆也还在,战斗力不算弱,正面硬碰硬还真不一定会输。
原本只是一句警告,郁杲做好了对方无动于衷的准备,可话一出,男人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郁杲见他能沟通,继续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离开,我可以不报警。”
男人似乎是想解释,但只发出了一些郁杲听不懂的音节,连一个完整的词都听不出来。
郁杲瞧着男人这副咿呀怪语的模样,更加坚定了对方有精神疾病的猜测:“出去!”
男人手脚慌乱地又走上前两步,郁杲直接对着空气挥了一刀:“别让我说第三遍!”
不知道是郁杲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凶狠,还是动作太有震慑力,男人的神情一下变得很复杂,他没有再上前,转身磕磕绊绊地向门口走去。
“等等。”郁杲犹豫再三,出声喊住他,把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外套丢给他,说道:“穿上。别再让我看到你。”
不知为何,男人的表情明显有些失落,但还是听话地捡起落到地上的衣服,遮着身体往外走。
门关上以后,郁杲还在心疼那件外套,虽然是九块九包邮买的,但九块九也是钱啊。
郁杲一边安抚自己,一边也不敢松懈,担心对方可能还没离开,找手机打算报警。
拿到手机,郁杲一眼就看到锁屏界面上显示出的一条消息提醒,备注是“周玲家长”。
郁杲看到备注愣了一下,在看到消息内容后,举着刀的手慢慢放下来。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郁老师,你今天是不是跟玲玲说看到她爸爸了?】
郁杲点开社交软件,这条消息是十一点半发过来的,两分钟前的事。
郁杲是周玲的家教老师,这份家教工作是郁杲上学期期末在学校论坛找到的。
五个月以来,周玲的母亲经常会发消息联系他,但内容几乎都是围绕周玲的学习情况,这还是第一次和学习无关。
鱼糕:【我今天在客厅见到周先生就和周玲提了一句,抱歉,我不该那么说的】
郁杲曾在周玲的书桌上看到过她和她父亲的合照,所以今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之前他和周玲闲聊的时候聊到过她父亲,周玲说她爸爸不在乎她,经常在外出差,忙得不可开交,很少能回来。现在她要高考了,依旧连见她爸爸一面都没办法。
郁杲今天看到她父亲坐在客厅,礼貌地跟对方点头致礼,见她父亲穿的是居家服,就说了一句:“你爸爸这次是特意回来陪你高考的吗?”
周玲当时身子一顿,转头诧异地盯着他,似乎还有些畏惧。见她脸色不太好,郁杲意识到自己的话很冒昧,便跟周玲道了歉。
事后想来,郁杲也很后悔,这种家事他一个外人本不该过问的。
思绪回笼,周玲的母亲几乎是秒回。
周玲家长:【郁老师,我称你一声老师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有必要开这种玩笑吗?】
郁杲指尖微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秒,对方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周玲家长:【玲玲她爸爸走了三年了,她一直很想念她爸爸,她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说这种话不是故意戳她心窝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