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顿找到了。
最初大家以为谢尔顿带着人鱼藏在某间货舱或者底舱某个角落，大家几乎翻遍了甲板下的所有角落，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其实他早已悄无声息的死在主甲板上的大艇与舷墙的夹缝中，而人鱼不知所踪。
尸体冰冷有些僵硬，谢尔顿的喉咙几乎被啃断成两截，致命伤口的血已经流干，经过一夜暴雨冲刷，发白的肉与血管垂在被截断的骨头上。
雨一直没有停歇的样子，大家小心翼翼把尸体抬到二层甲板的船员休息间，点亮煤油灯，仔细观察和搜寻尸体上有没有其他线索，当灯芯亮光凑近那处致命伤时，在场所有人心里不免一阵发毛，那样狰狞的伤口不是一把刀或一柄斧头就能造成的，有经验的猎人会判定这是鬣狗或者狼之类的猛兽所为，而船上众人基本可以认定是人鱼在近距离接触谢尔顿时，一口将他的喉骨咬断。
可怜的谢尔顿瞬间断气了，连惨叫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也许他曾短暂惨叫过，可惜昨晚雨太大了，大雨落在甲板和帆布上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动静，导致值班船员们完全没察觉。
“真的是人鱼咬的吗？”
“人鱼那么漂亮，怎么会咬人？”
“你看西尼尔，之前他搬起人鱼的时候，人鱼都没咬他，还有我们转移它的时候，也没见它露出牙齿。”
他们都没见过人鱼进食的样子，但大家如今都明白人鱼是条危险的海洋生物，它的牙齿说不定跟鲨鱼一样尖利，或者说，虽然大家都没见过它张开口，也无缘见过它的牙齿，但那双锋利纤长的手蹼却令人记忆犹新，也许它的牙齿就像指甲一样锋利。
“可怜的谢尔顿，愿主保佑你下地狱。”一名船员对着尸体在胸前比划十字默哀。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它就是故意放松我们警惕，让我们以为它是个无害的漂亮家伙。”
“谢尔顿在我们刚发现人鱼的时候还活着，他就是想趁乱带着人鱼到旁边小艇逃走，说不定当时就躲在那里看着我们像个猴子一样到处找他们呢！”
“小艇里食物和水都准备好了，他早有预谋！”
船员们七嘴八舌的猜测着。
“卡洛伊特先生在昨天早上提到，再航行一天就能绕过彭特兰湾。”珀尔斯说道，“而距离彭特兰湾最近的海岸线就是斯克拉布港……”
拉迪克黑着脸咀嚼烟草，在一旁补充：“如果谢尔顿运气好能躲过暗礁与潮汐，只需不到两天，他就能在瑟索镇登陆。”
“到时候他和他的同伙就能独吞人鱼。”
只是谢尔顿没想到，这个贪婪又冒险的行动，让他连自己的命也搭上了。
放走人鱼的是谢尔顿无疑了，但要搭乘小艇，单靠他自己不可能把小艇下放，肯定需要至少两人协作，同时主船还得降速配合才行，他肯定还有其他同伙。
而如今他再也不能开口了。
“他肯定有同伙，比如说他想在我们在甲板底下搜寻的时候，伙同某个人放下小艇，然后带着人鱼逃之夭夭。”
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水手，很快就有人想到内奸不止谢尔顿一人。
“结果在计划一半的时候，他被人鱼咬穿了喉咙。”
“或者等我们在找谢尔顿的时候，那个同伙就悄悄跑上主甲板？”
“或许昨晚值班的……”
“好了，这些都是假设，别胡说八道了。”
“不是说钥匙分别有三把吗？既然其中一个手铐被破坏了，说明珀尔斯的钥匙没被谢尔顿拿到，但谢尔顿怎么进去的？”
“船长拿的还是海图室的钥匙……”
雨哗啦啦落在头顶甲板，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各处穿梭游移，一时间不敢再谈论。
直到珀尔斯上前，语气恭敬道：“卡洛伊特先生，我们并非怀疑您，这艘船的实际持有人是您，我们清楚您是最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希望您能回忆一下，关于海图室舱门钥匙是否有其他人拿到过。”
卡洛伊特将目光从谢尔顿尸体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众人，突然垂下眼睫，半遮住那双幽蓝的眼睛，平静道：“一整个白天我都没靠近过海图室，无论是值班的水手或是在二甲板打牌的同伴们，应该都见到过我，我也清晰的记得我遇到的每一个人：亚马、珀尔斯、盖伊、罗列格、拉迪克……”
“船长说得没错，自从人鱼搬到那儿以后，船长白天几乎从不回舱内。”
“是啊是啊，船长的牌技是我见过最神乎其技的！咳！决策也是。”
“确实，船长和军需官先生也是我见过最负责的领导。”
“船长除了在利马放测速板的时候会出现在船尾，其他时间都在前甲板。”
“那船长……”
卡洛伊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我很惭愧，因为我的疏忽。”
“平时钥匙只会经三个人的手，就是大家熟知的盖伊、里斯本、阿利耶，三个人相互监督，也能避免一些意外状况发生，而且他们用完钥匙很快就能交回我手里。只是……我昨天太大意了……”
“米利安。”卡洛伊特说了一名船员的名字。
所有人目光顿时落在最边缘缩成一团的米利安身上，那位打瞌睡未能及时发现西尼尔妄图放走人鱼的失职守卫，因此次疏忽最终没酿成大错，当时的惩罚也只是把米利安绑在桅杆上用鞭子抽了几下。
“不，不是我！我没有！”
米利安哆哆嗦嗦站起来，像惊惶的落汤鸡，眼神不住乱飘，他嘴唇颤抖，语无伦次地解释：“船长他、把钥匙给我、让我去拿……”
“钥匙是我给过他。”卡洛伊特不紧不慢打断，“昨天中午，为了更好的观测海面，我爬上前桅，但忘了带望远镜，于是把海图室钥匙抛给底下值班的米利安，让他帮我去拿望远镜。”
“前后大概一刻不到，米利安很快就把钥匙和望远镜一同交还给我。”
“是的！是的！”米利安心中安定下来，“我确实是去过海图室，但是我真的——”
“我叮嘱过你，别抬头，别看左边。”卡洛伊特打断米利安的辩解，“你看见它了，是吗？”
“……是的，船长。”
“啊！我想起来了，”里斯本在这时突然说，“我和阿利耶去给人鱼添水的时候，我见到米利安站在门口，我还问过他来这里干什么。”
阿利耶也道：“对，没错，我当时也问他来附近干什么，而且那时明明离他换班还早着呢，干什么来甲板淋雨找罪受。”
“米利安怎么回答你的？”迪拉身旁的船员问道。
“他说……他听到人鱼在唱歌。”
“得了吧，鬼才信。我就没见过人鱼张嘴。”阿利耶满脸不屑，“我离人鱼那么近，一次都没听见它出声！”
“是吧？我当时也这么说。”
米利安哆哆嗦嗦地抖着身子，大声辩解：“我就是听到人鱼的声音，我真的听见了！”
“它在唱……唱……我、我记得它唱的是……”
“别狡辩了你这谎话连篇的家伙！”拉迪克不屑道，“那条鱼连鹦鹉都能活生生啃进肚子里，简直跟头野兽没两样！野兽会唱歌？你当我是白痴？”
“可我真的听见了它声音！”
米利安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船长：“它唱的是——”
“它唱的是——”
【我的陆地恋人啊……】
【他乘着风浪】
【出现在大海】
【我的陆地恋人啊……】
【他予我欣喜】
【他让我悲痛】
【我的陆地恋人啊……】
【他的名字叫——】
【修斯】
……
所有人都一语不发，此时只剩海浪与风雨的喧嚣，而刚才喃喃唱歌的米利安，如同着魔一般怔愣看着面前的船长。
这时，米利安突然崩溃大喊道：“卡洛伊特先生，我真的没有放走它！我跑出海图室的时候，它还好好呆在水里。”
“请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放走它！”
卡洛伊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无奈笑了笑：“那么，你也被它迷惑了，是吗？被那个魔鬼一样的家伙。”
“是的！是的！我被它迷惑了，那该死的魔鬼。”米利安猛地点头，大声向众人喊道，“我本不想看它的，可就是控制不住，而且……而且那门根本就没有锁！我只是轻轻一推就打开了！”
米利安颓唐地说道：“我看见了它，它也在看我，我控制不住，走到它面前。”
“胡言乱语的家伙！事到临头还敢……”
在场众人有些疑惑，所有人都见过人鱼，虽然那条人鱼美得令人心神摇曳，但不至于像米利安这样。
人鱼真的会迷惑人吗？
“可怜的米利安，”卡洛伊特语气充满了惋惜，“也许在那天晚上，你和西尼尔一同都被人鱼迷惑了。”
船员们目光不由自主移到西尼尔身上，他眼睛还绑着布条，但不难看出他皱起来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他想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卡洛伊特转身面向众船员，几天前的一幕仿佛在这一刻重演：“各位，现在让我们来商讨，要如何处置这迷失灵魂的伙伴？”
“处决他？还是饶恕他？”卡洛伊特摊开双手，示意众人，“现在，由你们来决定。”
听到这里，米利安明白自己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他六神无主瘫坐在地，口中不停念叨：“我没放走它，我只是靠近它，我真的是被它迷惑的，我只是忍不住再次开门进去看了它！可我没带走它，我真的不是和谢尔顿一伙的！求大家相信我啊！求求你们相信我啊！”
“‘再次开门进去看了它’这么说你又悄悄进去过一次？”有人问。
米利安没有回答，只是胡乱抓着附近船员的裤脚：“利马！你相信我啊……盖伊！里斯本！罗列……”
“喂！跟我没关系！你快放手啊混蛋！别把我拉下水！”
“别狡辩了！你的灵魂已经被那个怪物勾走了！”
“快放开，不要做无用的挣扎了蠢货！”
米利安四周很快就空出一圈空地，没人敢站在他那边，毕竟他自己都承认自己被人鱼诱惑了，那么他做什么出格事情都不稀奇了。
“说不定上次西尼尔放跑人鱼时候，他早发现了，只是他在装睡，他俩就是同盟。”
“米利安先是包庇西尼尔？然后又跟谢尔顿合作想独占人鱼？”
“啊这……我觉得第一次米利安是真的睡着了，但他因此受到鞭刑，于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于是和谢尔顿合作偷走人鱼！”
“我赞同！利马的分析更合理。”
“唉，可怜的米利安，愚蠢的伙计。”
“米利安已经不可救药了。”
“这小子，上次在勒弗伊岛的妓院里，他就险些被榨光钱袋。”
“随便哪个冲他妓女勾勾手指眨眨眼，他的魂儿就跟着走了。”
“他被人鱼诱惑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人鱼既然不见了……其实情况也不算太糟……万一又……”
“切！人鱼会迷惑人？你们真信西尼尔那什么传说？至于米利安，谎话连篇的家伙，他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都计划好人鱼被卖出以后要在哪里建个酒馆从此金盆洗手了！”
“我想娶个漂亮贤惠的意大利小姐。”
“我想买条船。”
“这次怎么惩罚米利安？也是把他眼睛挖了吗？”
“人鱼都没影了，除非他比人鱼更值钱，否则他挖一百次眼睛都没用！”
“干脆把他舌头割了卖到大不列颠，和那些几内亚奴隶去开荒好了。”
卡洛伊特示意众人安静，适时说道：
“如果愿意宽恕米利安，请举手。”
他目光扫了一眼底下：“一位？噢，我一点也不意外，盖伊，善良的伙计。”
“同意鞭刑的请举手。”
“一二三四五，才五个。噢，接下来可不太妙了。”
“同意流放的请举手。十个，稍微多了点。”卡洛伊特他扭头对瘫在那儿的米利安说，“看来有十个人愿意让你死前喝瓶朗姆酒。”吓得米利安脸色青白。
“不！不！不要！我真的不是谢尔顿同伙，船长！求求您相信我啊！”米利安冲到卡洛伊特跟前抱着他的膝盖大喊。
“亲爱的米利安，可怜的米利安，你是忘了吗？”卡洛伊特面上有些为难，他耐心低下头对其解释道，“我们可是海盗啊，除了紧急情况，无畏者号上的一切决策，都需要全体投票决定的。”
“不！我真的没有……”
“上来个健壮的伙计吧，米利安实在太激动了。”卡洛伊特道。
两个人上前拉开米利安，并用布堵住了他大喊大叫的喉咙。
卡洛伊特继续道：“同意跳板的请举手——人数太多了，拉迪克，你来数吧。”
拉迪克清了清嗓子到大家面前数着数，幸灾乐祸笑道：“六十九个，啊哈！上次没看成西尼尔去海里游泳，你们是想让米利安这头蠢猪来跳一次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同意……船长，接下来是什么？”
“绞刑。”
拉迪克道：“同意绞刑的有哪些伙计？”
拉迪克叉着腰，下巴一点一点地随意计数着：“七十五、七十七……八十！规矩点，只能举手一次，不讲规矩的混蛋们！天呐！你们这群恶毒的家伙，太久没有风筝放手痒了吧？”
雨过天晴，横桅杆上悬挂了一具新鲜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