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背部鞭伤结痂脱落,米诺菲利尔号正式驶入大西洋中心。
海洋并非所有地方都有鱼,也有像沙漠一样没有任何生命的地带,只余茫茫海水。
就连天空中的鸟也变得稀少。
修斯握着弹弓,蹲守了很久,才将一只停在横桅的信鸥打了下来。
钓竿鱼线随着船滑行一整天,也没一条鱼咬钩,如今,人鱼的食物只剩下用来引面包蛆虫的臭鱼,或者之前晒干的咸鱼,以及水手们自己都讨厌的腌制食品。
人鱼宁可饿死也绝对不肯吃那些东西。
修斯先将厨房为人鱼准备的餐食吃光,然后才将信鸥拎到人鱼面前。
人鱼眼神先是在修斯脸上打量了一番,才慢慢伸出手,然而,手腕因长时间佩戴铁环,肌肤已经磨烂,它现在很少让自己双手做出大幅度的动作。
双手上抬时,铁链的重量更加明显,它的脸庞浮现出疼痛的神情,随即更多是展露愤怒,即使是每天见面的修斯,当它感到痛苦时,它依旧以憎恨的、充满攻击性的姿态回馈所有人类。
突然,它伸出爪子冲修斯抓去,修斯熟练的后退躲开。
被长期囚禁在这个几乎无法翻身的木桶里,晚班的守卫曾提到,夜间总会听到铁链和木桶的撞击声响,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刺耳的尖啸。
“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畜生都这样。”菲利普大副不以为然,半响突兀的笑出声,眯起眼似是回味道,“只不过这条畜生格外漂亮。”
“啊哈!利普太久没碰女人了。”和大副相熟的船员打趣道。
“山羊在那场海难中全死光了,我简直快憋死!等船中途停靠,我可要第一个下去。”
“哈哈哈你现在就跟春季的畜生一样。”
“你不也是?那个地方憋得快炸了吧?恨不得在船上找个洞捅!”
“这次航程结束我再也不出海了,船上真不是人能待的。”
“得了吧,科西纳,你这话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人鱼可得平平安安活到陆地。”
“无论是猩猩、狮子、或是斑马什么的,我们以前会往食物里加点鸦片酊,吃了那东西,它们安分得好似在冬眠。”经验丰富的远航船员一旁插嘴道,“不过……绝大部分动物都撑不到目的地。”
“把那些动物带进海的那一刻,就该做好让它们当标本的准备。”
“嘿,陆地那些畜生可比不上它!标本?史密斯船长可舍不得。”
“对我来说没差,说实话,它比陆地畜生还凶猛。”
“它比妓院的头牌还漂亮。”
“嘿嘿,要是能多捉几条就再好不过了,这样死了一条也不可惜。”
“你可真敢想。”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德安马克看向上方正在拉拽帆索的修斯,喊道:“嘿,修斯,勤劳的孩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正好问你些事情。”
简短应了声,修斯将索具上的绳结打紧,从桅杆向下爬去。
“马克,你问要那个偷窃者什么?”菲利普斜睨了他一眼,用力吐了口烟痰,自从修斯偷盗被发现后,菲利普就对他一副看不上眼的态度。
“唉,利普,你该像上帝那样宽容些。”
“我最讨厌就是手脚不干净的底层猪,换做我是船长……”
修斯一只脚刚踏上甲板,德安马克的问题便接踵而至:“人鱼还好吧?”
还在谈话中的几人也默契收声,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一切都好,先生们。”修斯微笑回答道。
……
修斯从回忆中抽身。
眼前的人鱼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此刻它眼中满是好奇,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鸟,尖长的指甲时不时扯扯翅膀,又戳戳鸟爪。
似乎是玩够了,人鱼低下头,尖牙用力在鸟身不同部位咬了几口,然后呸呸吐出羽毛。
显然是第一次吃鸟,不知道拔毛。
修斯朝它摊开手掌。
它不满地将鸟砸给他,自己缩回水里,水面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中冒出几个泡泡。
修斯觉得有些好笑,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给鸟拔光毛,又敲了敲桶沿。
人鱼从水面浮出,怀疑地看了一眼没有毛的鸟,因为拔毛手法粗糙,还有淅淅沥沥的绒毛留在皮上。
修斯并没多少耐心,拎着鸟往前一步凑上它鼻尖。
人鱼眯着眼,鼻头耸动,小动物似的闻了闻,似乎是觉得味道不赖,也或许是出于饥饿,此时顾不得腕间的疼痛,迅速出手一把夺过来。
铁链丁零当啷声回荡在这密闭的空间。
它进食很快,翼展近4英尺的整只鸟很快就被吃空扔在地上,只剩下腹腔内脏,和被咬碎又吐出来的翅膀骨架,它意犹未尽的舔舔手上的血,又抬眼盯着面前的人类。
修斯看出它的意犹未尽,耸耸肩,摊手,示意没有了。
可能是食物匮乏,也可能是这段时间“友好的”分食行为打动了它?如今,它不再需要等修斯吃完一半才肯进食。
枯燥的海上生活,观察和分析人鱼实在是件有意思的事情,这条人鱼是介于动物和人类之间的奇怪生物,拥有智慧的同时,还保留着兽性的野蛮。
在人类语境中,分享食物是一种只有亲密关系的人类之间才会出现的行为,而在人鱼那儿,分食反而是对外者的警惕和不信任情景下的反映,需要对方率先吃下食物,证明食物没问题,以示无害,它才肯进食。
某种程度上,它就像陆地岛屿上未开化的生番。
当然,以上都是修斯顿的个人揣测。
他和它至今没有真正交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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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和它至今没有真正交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