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上帝今日恩赐丰盛食粮,使我们活着,赞美主,阿门。”
所有人都在祷告,但不是所有人足够虔诚。
咸猪肉、干豌豆、爬满象鼻虫的硬饼干,以及一小杯莱姆汁。这些就是船员们每餐一成不变的舱食。
“懒猪们,动起来!”监督他们的大副挥舞着鞭子,哨音中声声催促,“既然肚子填饱了,那就该像顺风船帆那样干劲十足!”
甲板上的船员忙忙碌碌,年轻水手们则是最底层的草履虫。最苦、最脏、最枯燥的活计都会派到他们头上,并且能拿到手里的报酬也最少。
入海的新人学徒必经之路皆是如此,年复一年漂泊在不同的航海船上,最终把自己熬成一个满脸沟壑、头发半白皮肤黝黑的老水手,再凭着经验应聘一份水手长、舵手之类的差事。
修斯此前被鞭打的次数最少,他是最出色的年轻船员之一,头脑和身手一样灵活,在这批新船员中,上百种水手结数他学得最快打得最结实。
“那个从卡里安来的小子,脑瓜子最机灵。”
“德安马克说得不错,这孩子精神头最不错的,半夜值班也从不迷糊,不像其他人被紧急叫醒,拉个帆索眼睛都快睁不开。”
“年轻人精力就是比咱们这些老家伙足,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在陆地,偷盗可是重罪!他这次运气好,史密斯船长仁慈,饶他一条命,这滑头鬼能活着在这条船上讨口饭吃,就该感谢耶稣基督了。”
船上众人对修斯的印象,是个口舌灵巧做事机灵的年轻人,要是他没有犯错,继续在这艘船上顺风顺水的长期做下去,说不定能获得跟老资历水手同等的薪酬,但可惜,他犯错了。
自从偷藏灰鳞被发现后,大家对他的态度理所当然的大转弯,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计被频繁安排到他这个“罪犯”身上。
修斯最厌烦的是给索具上油,这会把双手泡得肿胀褶皱,指头连弯曲活动也变得困难,而且,柏油的味道很难清除。
活计做完,该去喂鱼了。
人鱼的食物来源暂时不用发愁,漂泊在海上的水手们为数不多的闲暇时间中,能打发的乐子也就那几样:赌博、钓鱼和打鸟。
目前这条航线上,每天都有新鲜的海鱼上钩,个头大的鱼就切下一块,个头小的鱼就喂整条,剩余的海鱼用途就是等隔夜后变臭,放在硬面包和饼干上面,引出里头的蛆虫。
喂食只需每天一次,既不能让它饿死,也不能让它吃太饱。
可是,再过几天,任谁把鱼竿放海里一整天,也钓不上来一条新鲜的海鱼。具领航员所述,再过几天,米诺菲利尔号即将驶向海洋荒漠地带,意味着船将处在大洋中心,离陆地非常非常非常遥远。
为了卖个好价钱,几乎全部非必需品的货物都被扔进海里,米诺菲利尔号如今轻巧得像天上飞的燕鸥,她鼓足风帆朝着既定航线疾驰。
人鱼将被送往大不列颠,等到进入普利茅斯港停靠后,再找个好路子把人鱼销出去,凭借人鱼的身价,足够船长船东一行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至于被售出的人鱼,或在拍卖场被某个贵族收作玩物,或者成为上流宴会的展示道具,或变成马戏团的压轴展品,死后骨架也许会被某个怪奇博物馆收藏……这些都与修斯等人无关,底层的水手的只在乎人鱼拍卖后他们或许会得到千分之一的报酬,可怜的几个子儿。
但修斯念念不忘的,是那片完整的灰鳞,如果不是发生意外,它本可以作为人鱼存在的证明,甚至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可惜……
修斯如往常从某个钓鱼船员那儿取两条新鲜海鱼,只是,却在半途遇上了史密斯船长。
不出所料,史密斯船长才从人鱼船舱那儿过来。
每隔几天,他会到一趟关押人鱼的舱房视察一番,但那只是让别的船员举着煤油灯走进去,把里头照得透亮,再让船员把人鱼从水中吊起来,而他自己,也仅是站门口,借着那几盏微弱的火光随便瞧上几眼。
全船的人都知道,史密斯是个惜命的,他绝对不近距离靠近危险。
“噢,小子,这么多天,第一次在这儿见到你。”
史密斯船长上下打量一番修斯,眼前的年轻水手浑身是汗,他右手托着木质餐盘和刀叉,左手拎着两条约3磅的黑线鳕,衣服湿漉漉贴在身上,和所有低等船员一样,浑身散发难闻的臭味。
“午安,史密斯先生。”
修斯畏缩的垂下头,高挑的个子配上消瘦的身型,此刻低眉顺眼的姿态不至于给眼前的人造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嗫嚅道:“我刚结束甲板上的活计,正要去……”
“哈哈哈,别紧张孩子,我可不是那条会吃人怪物。”史密斯亲切拍了拍他肩膀,道,“听守卫说,那东西还算配合,毕竟你的手脚还好好待在身上,是不是?最近它胃口怎么样?这段时间船上简直一团糟,我实在没多余精力关心这些小事!”
“好极了,先生。”修斯肩膀放松下来,扬起笑脸,脸颊的雀斑在阳光下跳跃,“它的胃口简直比牧场围栏里的牲畜还大。”
“噢?真是个好消息,你可得好好照看它。”
“您的吩咐我一定全力以赴执行,不敢有丝毫懈怠!我敢保证,等船进入普利茅斯的时候,它能恢复得跟新的一样!”
“哈哈哈哈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下一顿餐食,厨师会额外在你的面包上抹些黄油。”史密斯船长上唇的胡子翘起,突然皱紧眉头,佯装恼怒道,“菲利普和德安马克简直太不像话,怎么能让一个年轻孩子做这么多活计!放轻松,小伙子,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照顾好它,噢,当然,你的本职工作也不可落下,你知道的,船上总是缺人手。”
“天呐,史密斯先生,实在太感谢您!您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修斯激动得弯下腰行礼,直起身比划着十字,“愿上帝佑您安康,我们最敬爱的船长。”
·
门口的守卫正靠着墙打瞌睡,守卫每一天由不同的船员轮流担任。任何一条航海船上,从来没有人手充足这一说,加班加点超额工作简直司空见惯。
修斯走进去,照例反锁,接着放下煤油灯。
自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将它的手吊起来,人鱼警惕不减,虽然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但它不再抗拒进食。
他先吃掉半条海鱼,随后将餐盘中剩下那半份端起来。
然而今天,在他走近它的那一刻,黑暗中良好的视力清晰可见——人鱼突然炸开的耳鳍,修斯心中感到一丝古怪,步伐放缓,脚步不停。
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人鱼不仅保持着耳鳍炸开的状态,还冲他怒目龇牙,一副准备攻击的模样。
修斯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四周环境,和前几天没有任何异样。
关押人鱼的船舱理所当然的黑,这间通常是作为货仓使用,里面充满了曾放置过干豌豆、干面包和咸猪肉的味道,而今只是被更明显的海水腥味覆盖。
黑暗、潮湿、闷热。但这里面的环境相比于其它舱房,已经算是非常不错,没有其它杂物垃圾,干净得连老鼠都不屑到访。
难道是因为船长?但修斯直觉不可能是这个因素。
他打量四周,同时思索着人鱼的异状的源头。
当他警惕而镇静地将餐盘递到人鱼面前时,人鱼却直接伸爪把食物拍飞,铁链砸到桶边缘,溅起的水花打在修斯脸上。
短暂瞅一眼地上几乎快要四分五裂的海鱼。
修斯心中无奈。
生气了?为什么?鱼不够新鲜?
他捡起那半条鱼,凑近闻了闻,和昨天吃的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是因为他吃过?但这几天都是等他吃过,人鱼才肯吃下剩下那一半。
于是修斯把另一条完整的黑线鳕递到人鱼跟前,不出所料,依旧被拍飞。
修斯满头雾水,虽说已经习惯了人鱼的喜怒无常,但还是希望找出它又抗拒食物的原因,目光落到人鱼脸上,视线交汇之时人鱼毫不留情地冲他怒目呲牙。
“……”
修斯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上水渍,也因这一动作,他闻到手掌上的味道——柏油味。
在那样的环境长时间劳作,他自己几乎对柏油的刺鼻气味麻木了。
修斯再次嗅了嗅手掌,为了证实,他把手伸到离人鱼鼻尖两英尺的安全距离,果然,人鱼一瞬间重新炸开耳鳍。
看来是讨厌柏油的味道。
反应这么明显?
修斯有些好笑,捏住餐盘边缘,隔着盘子将上面的鱼肉轻轻抛进水面——
“扑通”一声,食物落入它所在的桶中。
人鱼没有去捞那块鳕鱼肉,金色的瞳孔盯着前方人类,直到他如往常般后退出一段距离,它才移开视线,没入水中,安心进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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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气了?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