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不颠回了店,就看见柳梨在收拾地上的薯片尸体。
柳梨局促地站起来,“对不起,害店里变成这样。”
“你没错,”封不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也拿起扫把开始收拾,“你才是受害者。”
“我……”
柳梨微微低头,欲言又止。
封不颠后脑勺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便抬起头静静等着她。
柳梨见他在听,大胆了起来,“谢谢你。”
“没什么,”封不颠低下头,捡起完好的薯片放进纸箱,“我也没做什么。”
柳梨跟他一起蹲下,眼神却三番五次落在封不颠身上,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试探着说:“你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
难道不止他一个人出现了幻觉?!
封不颠瞬间激动,“有什么不一样?”
他跳起来,像死鱼突然扑通起来。
柳梨被吓了一跳,瞬间结巴了:
“就、就是变得……”
“变得像朵蘑菇?”
封不颠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七八只眼睛里全是希冀和期待。
布灵布灵的。
“……啊?”
柳梨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封不颠失望了。
果然只有他自己看见自己变成了蘑菇。
封不颠郁闷地喷出孢子,死气沉沉蹲下。
柳梨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活人微死,但还是老实回答:“好像高了,又好像不是……”
她低下头,说着说着陷入了迷茫,“对不起,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封不颠和她住一层,有时出门会撞见。在柳梨的印象里,封不颠是个瘦弱阴郁的男人,被人欺负了也不反抗,好像谁都能打他一巴掌。柳梨记得自己曾经有一次她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就像一具被操纵着的行尸走肉。
而现在,柳梨忽然间想起,刚才封不颠救她时那个投过来的眼神,那种感同身受的悲伤,就好像活过来一样。不,还不止,有些像……菩萨。
有柳梨的帮忙,封不颠很快将货架重新收拾好,他清点了一下损失的商品,从张强的赔偿里取走了损坏商品的钱。
他跟张强要的赔偿不少,余下的还有七八百,全给了柳梨。
“我不能要,这是你要来的。”柳梨下意识拒绝。
“拿着吧,”封不颠换了现金给她,“不能白受委屈,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柳梨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最终还是接了,“谢谢。”
封不颠没回答,而是将目光今夜第三次落在她的脸上。
古怪。
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像张白纸。
柳梨以前长什么样子来着?
封不颠菌盖一皱,他怎么想不起来?
柳梨有脸吗?
封不颠越想越奇怪,他记得申雅的脸、张强的脸,但就是记不起柳梨的脸,就好像对方只是个不重要的NPC。
封不颠思考着,下意识揪住自己脑袋旁垂下的黑色胶状液体。
忽然他动作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以前长什么样子来着?
……!
他的脑袋是空掉了吗?!怎么连自己的样貌都记不起来!
封不颠抓狂地摁住自己的头,然而他一摁,柔软蓬松的菌盖就凹了下去。
完了,蘑菇这种真菌怎么会有脑子!
他变蠢了!!
封不颠在这种悲伤的状态下渡过了后半夜,直到天要蒙蒙亮,他才陆续将便利店的各种小吃放进电煮锅和烤肠机。
早上六七点,便利店就开始陆陆续续来人了。柳梨因为害怕在便利店躲了一晚上,也在这时候选择离开。
她离开后,封不颠又等了会儿,终于在快要九点的时候等到了姗姗来迟的申雅。
按理说来替他下班的应该是老板娘,但申雅跟他们是一家子,这家人经常乱换班,封不颠也懒得问,反正现在见了这个吵闹的家伙,晚上就不用见了。
钟表指针转动两下停在九点整上,封不颠蘑菇脑袋皱起,有些不爽:
“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是吗?嫂子说我这个点到就可以。”申雅翘起胳膊,挎着包,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
封不颠一听她尖锐的声音脑袋就要炸,果断拿起自己的水杯离开。
他刚走出门没几步,店里就传来申雅的尖叫:
“封不颠!你怎么没干活?!你知不知道快递员那边要找过来的!”
她急促的脚步声从店里传来,掀开蠕动的门帘,封不颠把兜帽往头上一扣,头都不扭就走了。
好笑,谁理你。
封不颠拐了个弯,听不到申雅的叫声后脚步才慢下来,他抬头观察着白天的城市。
他原以为夜里荧光的线虫会在白天变得模糊,但他错了,白天的天空依旧绚烂多彩,暖橙色和肉粉色搅和在一起,蠕动着,明明颜色艳丽,却莫名有一种腐烂的感觉。
这些糜烂颜色的蠕虫紧紧簇拥着一颗巨大的眼球,那是太阳。
封不颠和天空上的眼球对视了一眼,发现它的目光一直在无规律的转动,不会聚焦,不像活物,更像个生物机器。
封不颠往下看,目光落在城市建筑群上。白天这些夜里就张牙舞爪的建筑变得更奇怪了,有的破败不堪生长出血肉;有的在缓缓呼吸,像一个沉睡的怪物;有的扭曲错位,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杵立……
但最吸引封不颠注意的,还是城市正中央的大厦。
中央大厦,罪城最高的建筑,那里不对外开放,听说罪城最重要的人物住在里面。
从前中央大厦像一座螺旋向上的高塔,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仰望过。
而现在它在封不颠眼中,变成了一株庞大的灰白色的伞状蘑菇。
像颗参天巨树,一半的城市都笼罩在它的菌盖下,那种吵闹的背景音似乎就来自于这颗蘑菇。
封不颠脑袋忍不住抽搐,又是蘑菇!
他跟蘑菇过不去了是吧!
封不颠不愿意再看这些晦气玩意,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小区。
一下班所有疲倦都涌了上来,他很困,想倒头就睡,但胃饿得反酸想吐。便利店里的东西他是不会买的,超级溢价,只好勉强分出一点脑子是思考早饭吃什么。
外卖也是吃不起的,柜子里还有点挂面,打个蛋配点冰箱里的烂菜叶子刚好一顿。
封不颠挪动到十八号楼前,脚刚迈进去,就听见电梯间传来拖动纸壳的声音。
他脸一垮,瞬间猜到电梯间里的人是谁。
果然他探头一看,就看见大大小小纸盒堆在电梯里,摞得老高,几个装满塑料瓶的蛇皮口袋卡在电梯门上,异化成牙齿的电梯门刚要对牙,又被蛇皮口袋卡回去。
又来了,封不颠烦躁地拽了下自己的脑袋。
邪恶拾荒老头又开始霸占电梯了。
这老东西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折腾他的废品,然后蛮不讲理地征用这栋楼唯一的电梯。几乎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次。一用就是一上午,除了楼里另外几个比他更不讲理的人,谁都得乖乖爬楼梯。
饿久了的胃还在闹腾,反酸烧心烧得人想吐。
要是换做平常,封不颠早转身爬楼梯去了,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杵在原地。
老头恰巧从后门走了进来,拖着他的破旧平板车。
老头姓张,佝偻着身体,长得又瘦又干,从前就像棵枯树一样。现在在菌子中毒的封不颠眼里,更是直接成了树人,背上驮着一大块跳动的血色肉瘤。
小破车的轮子发出“呼隆呼隆”的响声,然后停在封不颠身前。
老头用混浊的眼珠瞪他一眼,“挡道?咋这么不懂事。”
封不颠面不改色:“我要用电梯。”
“等着。”老张头慢悠悠走到电梯边,一点点把平板车上散发奇怪味道的塑料瓶塞进去。
塞完他又瞥了眼封不颠,骂道:“你这小伙,真不长眼神!不知道伸把手?!”
封不颠伸手揉了揉自己胃,好想吐。
听到老张头的话,没忍住看了他一眼,“帮你运上去,塞我家门口,挡我家路吗?”
说来也倒霉,封不颠和这个老头也是邻居,十八层楼道呈“L”形,封不颠和老头就挤在“L”那个角上,门对门,共用一条过道。
这老东西喜欢把捡回来的垃圾堆在过道里,堵他家的门。每次封不颠上班都要淌过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有次他实在忍不了了,试图跟老头讲道理,结果这老东西扭头就来砸他家的门,破口大骂闹到全栋楼都不安生。
“什么你家的路?那是我家的路!”
老头瞪了他一眼,像是还不解气,捡起一只粘着不明粘液的臭鞋砸过来,“你个杂种!”
封不颠后撤一步躲开那只鞋,却没躲过臭气袭击,直接吸了口臭气。
他本来就饱食度见底,狂暴值暴涨,现在理智更是直接被臭鞋熏没了,见老头又拖车出去装垃圾,大步朝电梯走过去。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记住幸福者退让原则,小心他再去砸你家门】
忍你大爷!
封不颠抬脚朝电梯里的蛇皮口袋踹过去,却踢过去时候意外感受到了废品那头向外的力道。
电梯有个人也踹了一脚?!
封不颠有点懵,这时垒成小山废品堆在里外两道力量的作用下彻底垮塌,直直朝电梯门口砸下来。
封不颠下意识后撤,却在这时闻到了熟悉的花香。
他扭头朝电梯里看过去,在崩塌的纸盒和塑料瓶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朵粉白色的百合花。
纯白的花瓣,玫红色的斑点从花蕊处生长出来,纯洁又艳丽。
好漂亮。
不然他怎么会把两个截然相反的词放在一起。
百合花显然也看见了他,隐藏在花瓣上的数只玫红色眼睛突然睁圆,像只被人捉了现形的小兔。
然后——
他闭上眼,柔弱地靠着电梯倒了下去。
“……???”
封不颠傻眼了。
恰巧这时候听见楼道里声响的老头大叫着冲回来,封不颠只好踹掉挡路的蛇皮袋,冲进电梯,然后在老头的破口大骂里关上电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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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