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不颠出现了幻觉。
从他睡醒到现在大概有一个小时，世界一直都有点……奇怪。
比如他头顶的这片夜空，五光十色，梦幻瑰丽，像极了寒地的极光。但仔细看过去却发现夜空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荧光线虫。
封不颠只是看了一眼，恶心感就涌了上来，扶着路边的树不停干呕。
这种古怪不止发生在天空，还发生在封不颠身边的每一个物件上，镜子、牙刷、餐盘、电梯……每一个东西都发生了异变，甚至就连封不颠自己也没逃过。
他的头不见了，变成了一朵……蘑菇。
蘑菇是灰白色的伞状菇，伞盖边缘挂着一些黏稠的黑色液体，几只眼睛零零散散藏在褶皱里。其他的五官都消失了，只剩光滑的菌柄接在他的脖子上。
这蘑菇虽然有点奇怪，但说实话并不难看，甚至还有点小帅。
这个想法一浮现在脑子里，封不颠就意识到自己脑子坏掉了。
他走出卫生间，目光落在餐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炒蘑菇上，然后端起盘子，连盘带菜扔进了垃圾桶。
刚扔进去，他又心痛新买的盘子，但垃圾桶实在太脏，封不颠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分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都丢到了小区垃圾堆。
如果他没猜错，罪恶之源就是这盘蘑菇。
起因还是在今天早上，刚下夜班的他回到家发现冰箱里多了一个杏鲍菇。
这杏鲍菇新鲜肥美，用刀切一下还会发出动听的尖叫。
彼时封不颠正处于即将累晕的边缘，头昏昏涨涨，越听蘑菇的尖叫越兴奋，到最后居然兴致勃勃地炒了一盘糊蘑菇，还心情愉悦地吃掉了。
但现在想想，他根本就没有买过杏鲍菇。
他也是昏了头，为了省那么几块钱，才会吃一个来历不明的蘑菇。
现在他吃菌子中毒，出现了幻觉，怎么办？
去医院。
封不颠扶着树起身，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余额。
在看见账户里高达三位数的余额后，他果断息屏。
治什么治，胳膊和腿都能动，就相当于好人一个，区区幻觉克服一下就好了。
就当是老天爷的服从性训练，反正他抗压能力极强，最擅长说服自己接受糟糕的环境。
既然是中毒出现的幻觉，那一切都来自于他的想象。也许他的头变成蘑菇是因为他早上刚吃了蘑菇；他看见天空里一堆虫子，是今早在邻居门口看到了蛆。一起都有迹可查，很合理嘛。
封不颠成功说服了自己。
“滴滴滴——”
手机里的闹铃响了，封不颠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他该上班了。
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兼快递驿站工作，工作地点就在他租房的小区楼下，步行五分钟就能到。
便利店工作是两班倒，这几天刚好是封不颠上夜班。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扶着树站起身。
刚才他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连点酸水都没有，只有一大片粉末状的白色孢子。
封不颠盯着孢子看了会儿，心想作为一朵蘑菇，喷射孢子还挺正常的。
但比起这些上班更重要，封不颠从树后出来，直直走向树前面亮着灯的便利店。
他今晚上醒来被蘑菇头吓到，盯着镜子看了半个小时，又被家里的奇怪东西吓到，饭都没吃，狂奔来外面。
结果整个城市的模样都变了，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便利店门口。
现在想想估计还得感谢自己在发懵的时候还记得上班，不然要是迟到，交接班的同事又要尖叫了。
封不颠收拾好自己，刚走出一步，手机就开始震动。
封不颠只花了一秒就猜到在这个点找他的是谁。
打开手机一看，果然，他那位同事真是一秒都等不了，这就开始叫了。
对班：怎么还不来？
对班：二十了，你迟到了，扣钱
看到“扣钱”两个字，封不颠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放屁！他明明是九点半上班！二十五来都不算迟到！
封不颠快步走到便利店门前，他的目光先是在蠕动的透明门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掀开门帘走进去。
他一进去，一道古怪的尖叫就劈头盖脸砸过来。
很难形容那是道什么声音，只知道听到它的一瞬间，封不颠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挠玻璃。
“刺啦——”
“你迟到了！”
高频的刺啦声里夹杂了少量的人类语言，封不颠花了会儿功夫才分辨出来她在说什么。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停顿，对方的话又如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聋了？！说话！真蠢！我哥怎么会招你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声音也更加刺耳，一段一段钻进封不颠的脑子，让人抓狂。
但他还是分辨出了噪音里的人话，不耐烦地接了一句：
“我九点半上班。”
封不颠抬头，眼神阴郁，却在看见对方的脸时，没忍住挑起了自己的眉头，如果他还有这东西的话。
他记得自己的对班、老板的妹妹，应该是一位不到三十的年轻女性。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长着两个脑袋的怪物。
它两个脑袋挤在一起，一个是毛茸茸的猴子头，张着嘴发出“刺啦刺啦”的古怪尖叫；另一个则是对班原本的脑袋，嘴巴凹陷进去，舌头被拉长出来，随着嘴巴的张合不停抖动。
“……申雅？”
封不颠试探着喊了声，申雅的两个脑袋立马朝他看过来：
“叫什么叫？我哥让你九点半到你就九点半到吗？一点自觉性都没有，怪不得只能干苦力。”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申雅的两个脑袋同时翻了个大白眼，猴子那张脸还好，凹陷的人脸眼珠子直接翻出来了，挂在眼眶上。
滋啦声太吵，封不颠有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的关注点全在申雅头上，那颗挂在眼眶下的眼珠一直晃，晃得人强迫症都要犯了。
他真想把那颗眼珠子塞回去，或者干脆让另一只眼珠也掉下来！！
抠掉它！！！
封不颠：好的好的！
不好不好，他好像有点暴躁。
封不颠脑袋乱糟糟的，毕竟谁来都很难在辱骂和噪音双重袭击下保持精神正常。
更何况菌子中毒的他。
封不颠的思绪到处乱飘，飘到申雅脸上时又振奋起来。
和申雅比起来，他的蘑菇头可真好看！
灰白蘑菇简直太棒了！
他好帅！！！
那边申雅翘着手从收银台后面取走自己的皮包，斜了封不颠一眼，见他在发呆更是没好气：
“窝窝囊囊，废物一个，真晦气！耽误我下班。”
“明明就住在后面，早来几分钟怎么了？又不会死。”
申雅冷笑了一声，她左边的猴子脑袋尖叫着，声量随着她的话无限放大，右边的脑袋则又翻了次白眼，恰巧把另一个颗眼球也翻出来。
现在两颗眼球都挂在外面了。
封不颠舒服了，片刻后又开始后悔没亲自动手。
但他没后悔几秒，视线就被那两颗不停地晃啊晃的眼球吸引了。
周边事物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仿佛世界完完全全被刺耳的滋啦声占据，他像是彻底失智了一样，目光里只有申雅那张越靠越近的扭曲人脸。
“今天送来的货都在外面，你搬进来的时候看看，少一个扣你钱。快递还有一些没录系统，记得把活干了，要是有人明天投诉，就扣你钱，少一个件，扣一百……”
封不颠不知道申雅在说什么，因为“啪”的一下，他思绪断了。
“……昨天还有个件丢了，那傻逼今天叨叨我一天，肯定又是你弄丢了……还有厕所，莫名其妙堵了，你记得去把厕所通了。”
封不颠杵在门口，申雅见他不让道，眉头一皱，声音突然拔高：
“怎么？有意见？不想干？那我们雇你是干什么的？白养你？！——”
猴子头尖叫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端，像一把利刃，把封不颠的脑壳掀开，然后往里面塞了一群用指甲刮玻璃的猴子。
吵吵吵吵吵吵吵！
封不颠烦躁地抓了把自己的菌盖，在摸到自己光滑的蘑菇脑袋时，他突然变得更加暴躁。
他似乎进入了一种不受控的状态，菌盖上的眼睛全都睁开，冰冷地盯着申雅。
封不颠本能地觉得这种状态不对，但又不知道做什么，只能看着申雅指着他大骂，越来越尖锐的叫声把他脑子搅成一团浆糊，直到——
他听到了一个词：
扣钱。
下一刻，
封不颠的蘑菇脑袋炸开了，爆出一大片孢子。
他觉得自己要气疯了，柔软的脑袋里只剩下两个字：
扣扣扣扣扣扣扣钱！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闭、嘴！”
封不颠抓住柜台上的啤酒，往柜台上一砸。
“嘭——”的一声巨响后，世界安静了。
酒水混着玻璃碎片沿着收银台哗啦啦流到地上，溅在申雅的裤腿上。她傻站在原地，似乎是没想到一直窝窝囊囊的人敢当着自己的面砸酒瓶。
“你——”
她张嘴就要骂，却在看见封不颠那双冰冷的眼睛时戛然而止。
一种恐惧从她的脊背窜上来，她下意识抓紧皮包，又惊又疑。
怎么可能，她居然会害怕，她可是……她怎么会怕一个人。
申雅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封不颠。
封不颠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菌盖上的眼睛闭上了一些，又成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申雅舒服了，这副活该被欺负的模样才是封不颠，刚才估计是她看错了。
她扬起两个头，趾高气扬离开，却在路过封不颠的时候下意识把嘴闭紧了。
封不颠第一次瞧见安静的申雅，觉得稀奇，见她没再吵着要给自己扣工资，也就安心了。
至于她说那些话……要是放以前他大概会做。
但现在嘛……封不颠瞥了眼地上如鼻涕一般蠕动起来的酒，抓起门口的扫帚抡过去。
谁理她，白天的活自己不干，留到晚上把他当牛使唤。
还刷马桶，那马桶就他们一家子用，真把自己当他们一家子的奴才了？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封不颠一扫帚把鼻涕虫啤酒砸扁，那该死的啤酒又从扫帚缝里滑出来。
封不颠瞬间火大，一脚踩过去。
“啪叽”一声，啤酒像是接触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连忙把自己团成一团缩进簸箕。
封不颠这才满意，开始夜班的工作。他先是把那瓶该死的啤酒记在了自己账上，然后开始间歇性的补货。
货架上的零食和生活用品也都在幻觉的作用下变得稀奇古怪，长眼睛长手的、吱哇乱叫的、散发着奇妙气息的……种类多到让封不颠痛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等补完货，他又开始打扫卫生。今晚上人少得稀奇，十二点前居然没有一个人来打断他的工作。
这样也好，货架上那些神经病一样的货已经够让他烦躁的了。
真的很烦，之前刚变成蘑菇还没察觉出来，现在他只觉得吵。整个世界都是喧闹的，货架上的零食在发出噪音，头顶的天花板在发出噪音，天空的蠕虫也在发出噪音……
总之，很吵，不是申雅那种尖锐的吵，而是一种背景噪音，不大，但无时无刻不在。
不过好在，虽然吵，但也不是不能忍。
便利店的垃圾盖上长出了利齿，见人就要咬，封不颠一拳捶下去。
垃圾桶老实了。
封不颠拖着垃圾桶离开便利店，试图呼吸下新鲜空气，让自己精神衰弱的脑袋冷静一下。
但可惜屋外的空气也没好到哪儿去，一直飘着一股难以描述的腐臭。
封不颠认命了，他把垃圾倒进小区的垃圾区，悲伤地想他大概后半辈子都要活在幻觉里了。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香气，似乎是某种花的。
很淡，几乎微不可查，但很好闻，让人……心神宁静。
封不颠下意识去找，但大概片刻那花香就消失了。
他不甘心，绕着垃圾堆四周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什么也没有。
看来又是他的幻觉。
封不颠悲伤地喷出一些孢子，垂头丧气地拖着垃圾桶离开了。
灰白色的孢子在空中弥散，一点点飘落。昏黄的路灯下，封不颠的身影渐渐远去。
忽然，一只修长秀气的手伸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孢子拢到掌心。
走在前面的封不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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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