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祁鸷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大殿之上,立于皇帝身侧,皇帝也苍老了许多,再低头看看自己,已经不再是孩提了。
祁鸷大体估摸着,现在应是束发之年了。
祁鸷低头看去,顿时瞳孔皱缩。
大殿之下有一人,身着白衣,身形更加瘦削了,但眼中的光比幼时更亮了。
祁鸷怎么也不会认错,此人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季岚。但他不知道季岚为什么会这样,在他们分别的这几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在祁鸷思索之际,礼部尚书已经上前一步了。
“陛下,这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季岚。”
“季岚拜见陛下。”
祁鸷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像一朵白玫瑰般绽放在大殿之上。
而皇帝已经老了,看不清殿上是何人了一下只觉得那人是如此熟悉。
“平身,既是新科状元,朕定有大用。”
季岚抬起头,正对上祁鸷那双炽热的眼睛。
下朝后,祁鸷直接找到了季岚。
“殿下有何事?”
祁鸷听着季岚口中的殿下,心中不是滋味,仿佛儿时的情谊就这么消失了。
祁鸷顿感一阵委屈。
“季岚,你不认得我了?”
季岚闻言一愣,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像是在顾虑什么。
季岚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
“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与我相认?你以前明明最喜欢跟着我的。”
祁鸷自然是十分了解季岚。小时候,祁鸷曾说过喜欢吃甜的,季岚每次见到他都会给他一个蜜饯,即使祁鸷开口就能让下人送来。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忘记他呢?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抓住了季岚的手。
季岚有些震惊,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祁鸷是太子啊,皇帝还在,他不必困在皇宫,有着大把自由的时间。
祁鸷是少年啊,束发之年,正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心里想什么,便做了,从来不会担忧后果。
“季岚,别躲开好不好?”
季岚不知道为什么,祁鸷的声音中带着委屈、哽咽甚至是卑微的乞求。
“殿下……”
季岚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也不再挣扎了。
“季岚,你走的这些日子里,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没有人给我说皇宫之外的事,没有人告诉我民生疾苦,也在没有人唤我祁鸷了。他们一口一个殿下,我的名字反倒不被人所知了……”
季岚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诉苦的人,心中终究是不忍的。
“殿下,你……”
季岚还没有说完,只觉得身上猛地一沉,肩膀上也湿了一片。
堂堂太子,竟然哭了?
“季岚,连你也和他们一样,也和我疏远了吗?”
“那你想怎么样?”
“就两个小小的请求。”
季岚看祁鸷都卑微到这种地步了,实在难以拒绝。
“你说吧。”
“不行,你必须先答应我。”
季岚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一米九的大型犬耍无赖,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拒绝他好还是该答应他好。
“好,我都答应。”
“首先,你以后要唤我祁鸷。”
季岚听了第一个请求,差点没站稳。
“不行……”
“为什么?太子是别人叫的,你难道也要和他们一样了吗?”
季岚想要辩解。
“不是,你贵为太子……”
“哦?所以呢,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因为我的身份疏远我?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还是想要抛弃我?”
祁鸷的语气越说越冷,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阿鸷。”
祁鸷愣住了。
“你说什么?”
季岚方才已经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了,现在让他重说一遍,自然是不乐意的。
“没什么。”
祁鸷想上前确认,却又怕吓到季岚,只是独自喃喃。
“我不逼你,你愿意说就好。”
“那你第二个要求又是什么?”
“以后我唤你卿卿。”
“祁鸷!”
季岚实在没想到这个人能如此不要脸。
“你给我正经一点!”
祁鸷看着发火的季岚,打心里觉得喜欢。
“卿卿,你就应了我吧,求你了,就权当可怜我了,好不好?”
祁鸷一副委屈的样子,眼睛里蒙着水雾,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狗。
季岚看着祁鸷又是讨好又是卖惨的,倒真不忍心拒绝了,即使刚刚就被他这样给骗了一次。
“好,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祁鸷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只大狗般搂住了季岚的腰,把头埋进季岚的脖颈间,贪婪地吮吸着季岚身上的气息。
季岚用手拍了拍祁鸷的后背,像是哄孩子般哄着他。
“抱够了吗?”
“不够,这辈子都不够。”
季岚看着这个还有些孩子气的人,不知道该不该说他。
“你身边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看上了我?”
祁鸷站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季岚。
“他们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权,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
“那你怎么就觉得我是真心的呢?”
“他们都叫我太子或是殿下,而只有你敢叫我祁鸷。”
“你要是满足他们,他们也可以这么叫你的,不是吗?”
“但他们是为了他们想要的,而你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
季岚听后,愣了一瞬。
“卿卿,自从你走后,我越发暴躁易怒了。那些说你坏话的,我给他们流放了;散布关于你的谣言的,我给他们杀了……”
季岚听着祁鸷平静地讲述这些事情,心里更多的是心疼。
“他们说我不配作为太子……”
“不,阿鸷很好,真的。”
祁鸷怔怔地看着季岚。
“你说什么?”
季岚这一次没有犹豫,几乎是在祁鸷的耳边喊出来的。
“我说,你很好!”
祁鸷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打湿了季岚的肩头。
“真的吗?卿卿……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千真万确。”
祁鸷颤抖着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向季岚确定着他说的话。
“你先松开我。”
祁鸷这才发觉自己抱得太紧了,连忙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是我太激动了。”
季岚看着手足无措的祁鸷,有些想笑但更是心痛。
怎么会有人提出这种条件呢?让季岚直呼其名,不过是为了确定他和季岚关系不会生疏;想要叫季岚卿卿,不过是为了试探季岚对自己的态度。
祁鸷对待季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地,不像小时候一般肆意。
季岚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些年祁鸷经历了什么,就像祁鸷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一样。
两人只知道,对方这几年过得都不好,谁也不愿意提及伤疤,都不约而同地将往事藏在心里。
两人有些尴尬地站着,还是祁鸷打破了僵局。
“卿卿,这次你要待多久?”
“嗯……等我弟弟上完学。”
“你的弟弟?”
季岚点了点头。
“他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想让他来崇文馆学习。”
“所以你就来了?”
祁鸷又像是在试探,他不愿意相信,连季岚都失掉了本心。
“不。书在哪里都可以读,我便是自己在琅琊茅庐中自学的。我只是觉得民生太苦了,我想让天下的孩子都能坐在像崇文馆这样的学堂里……”
是啊,他还是那个季岚,那个为天下黎元谋福利,那个见不得世间疾苦的季岚。
这个梦太大了,怎么做?祁鸷不知道,但季岚知道,所以他来到了宫中,想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季岚这一路走来,有人讥笑他好高骛远,有人批评他不切实际。
可祁鸷不一样,他认认真真地听着季岚说的话,最后留下了三个字。
“我信你。”
季岚像是找到了知己,像倦鸟看到了窠巢。
季岚的心便有了归处。
“阿鸷……”
“卿卿……”
正在两人你侬我侬时,祁执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季岚像是偷情被发现了一般,下意识地后退,离祁鸷更远了,脸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薄红。
祁鸷清咳两声,若无其事般看向祁执。
“你来干什么?”
“皇兄,父皇让你去书房。”
“知道了。”
祁执说完,余光便扫到了季岚。
顿时,祁执眼睛一亮,毕竟宫中可难见此等美色。
祁执经过祁鸷身边,直直来到季岚身前。
“你就是是新科状元?”
季岚躬身行礼。
“正是。”
“我在朝堂上见过你,你……”
祁执还想说些什么,但隐隐感到背后一凉。
微微转过头去,正对上祁鸷冰冷的眼神。
“父皇有事找我,我先走了哈。”
祁执也不等祁鸷说话,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阿鸷先去吧,我这就出宫。”
祁鸷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季岚手腕。
“别走。”
季岚没想到祁鸷会挽留。
“但是我不能留在宫中。”
祁鸷将腰间的令牌解了下来,塞到了季岚手上。
“我的令牌,太子专属,全国上下都认,你拿着这个,谁都不敢拦你。”
季岚看着手中美玉刻成的令牌,上面还刻出来了祁字。
“不行,我拿了你怎么办?”
“我再找父皇要一个不就是了?”
不等季岚反应,祁鸷已经走远了。
“笨蛋祁鸷。”
季岚低头轻笑,腰上的刻成季字的玉正坠在身侧。
祁鸷来到了老皇帝的书房。
“父皇,您找我?”
“鸷儿,今年的新科状元,你觉得让他做什么好?”
祁鸷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不明白老皇帝是什么意思。
“父皇此言何意?”
“朕看了他的文章了,是当世奇才,可是朝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官职给他了,所以朕要问问你的想法。”
祁鸷心里狂喜,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父皇,可否让他成为儿臣的宾客,为儿臣出谋划策。”
老皇帝低着头,沉思了一会。
毕竟以后的江山都是祁鸷的,而且祁鸷表现的也是个明君,至少明面上是明君。现在让他培养势力,确实也不错。
“就依你所言吧。”
“谢父皇!”
祁鸷得到老皇帝的允许后,便奔向了宫中,想要同季岚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祁鸷回到了原地,却不见了季岚。
祁鸷抓住一个太监的衣领,有些急切地开口。
“你方才有没有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人去哪里?”
“回殿下,那人拿着令牌,去了崇文馆。”
祁鸷送开小太监的衣领,又跑去了崇文馆。
季岚正站在崇文馆门口,看着里面认真学习的学子们出了神,儿时的回忆不断在眼前闪过。
祁鸷发现了季岚,但并没有声张,悄悄走到季岚身后,将季岚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季岚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想要推开。
但季岚转身后,发现竟然是祁鸷。
一时间,季岚的脸瞬间爆红。
“祁鸷!你松开!这么多人呢!”
季岚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祁鸷听清楚。
“不松。他们在上课,没时间看我们。”
“祁狗!”
“只做卿卿的狗,好不好?”
季岚被这条狗的厚脸皮程度给无语到了。
季岚推了推不开,说也说不过,只能任由他抱着。
“你不是去找皇帝了吗?”
“嗯,父皇答应我让你做我的宾客了。”
季岚本来靠在祁鸷怀里,听了这话,瞬间直起了身子。
“什么?!”
“你做我的宾客。”
“为什么,我入朝为官吗?”
“可是朝中没有多余的官了。”
“让我去治理地方也可以啊。”
“我不想再失去卿卿了。”
季岚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祁鸷抢先。
“卿卿在我这里也可以造福百姓。”
“怎么造福?”
“你写治国理论,我交于父皇。”
季岚思索着祁鸷提出的计划的可行程度,犹豫再三后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那卿卿,既然做了宾客,就要留在宫中。”
“我知道。”
“所以你要在东宫睡觉。”
“嗯……嗯?什么!?”
祁鸷厚着脸皮,竟然又说了一遍。
季岚被祁狗气笑了。
“你学礼仪学到哪里去了?东宫是什么地方?我能随便进出吗?”
祁鸷又装起了可怜,眨着充满水光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季岚。
“定情信物都给你了,你还不能去东宫吗?”
季岚扶额叹气。
“你把我当什么了。”
“太子妃。”
季岚本是一个陈述句,却被祁鸷当成疑问句了。
“祁狗找死!”
季岚真是气急了,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祁鸷被打得头偏向了一边。
从小到大,谁不是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别说是打他了,就是让他磕着碰着都不敢。
现在可倒好,季岚直接扇了他一巴掌,这让养尊处优的祁鸷怎么接受。
“疼吗?”
祁鸷有些心疼地握住季岚的手,看着手上红了一片,急得都要掉珍珠了。
季岚愣住了,明明是自己扇的他,他反倒问自己疼不疼。
“傻狗。”
季岚轻轻抚上他的脸,声音已经哽咽了,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打要还手,骂要还口,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怎么自己还不会用了。”
“因为是卿卿。”
“笨蛋。”
季岚将头埋到了他的肩膀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失声痛哭起来。
堂堂太子,竟卑微到这种地步,季岚不敢去想祁鸷到底是有多爱自己,而自己却……
祁鸷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抱着季岚。
等到季岚道完歉,哭完,天已经黑了,而季岚也哭累了,靠在祁鸷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祁鸷抚摸着季岚长发,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像是哄小孩一般。
待到怀中的人睡熟了,祁鸷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朝着东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