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着那东西越来越近,今桑垠退后两步,撞进某人的臂弯里,回过头,奚俭表情格外凝重。
有了!之前在善堂后山,那些人蛊似乎十分畏惧他,就是不清楚对这些管不管用。
试过才知道,今桑垠坏兮兮一笑,顺手扯住身后之人的胳膊,翻身借力,重重将奚俭往前一推。
他力气大,动作急,奚俭来不及防备,愕然瞪他一眼,身子已经腾空飞了出去。
“你干什么?居然抛下同伴!”莫一村跑在最前头,看到这一幕,折返到今桑垠身边,攥住他的手腕。
今桑垠懒得跟他解释,可被人束缚着,只好停下脚步,指向身后:“你自己看。”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奚俭攀住凸起的石壁,稳稳跳到地面。
那些人蛊移动缓慢,刚与他打个照面,却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当即像石头一样杵在原地,奚俭试着向前两步,他们便歪歪扭扭地后退两步。
今桑垠放下心来,推测道:“他吃过驱虫的蛊药,我猜这些人蛊并非成品,故而都畏惧于他。”
“原来是这样。”莫一村呆呆地点点头。
可莫廪却没那么好糊弄:“慢着,你们究竟是何人,居然连人蛊都知道!”
他那双鹰眼紧紧盯住今桑垠,做出一副防备的架势。
沦落至如今这个地步,这三人倒是不装了,危楼果然有手段,居然还知道人蛊......莫非他们就是冲这个来的!?
“莫长老,与其在那里多加揣测,不如咱们把话说开,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和我们在一条船上。”
今桑垠望着他慢慢阴沉下去的脸色,大方承认道:“不错,我们便是为了人蛊而来,阁下扎根丹门多年,深得瞿闻方信赖,想必对于此事也略知一二吧。”
他说到信赖两个字,遗憾地叹了口气,嘲讽的模样叫人看了,差点就要当场气死。
莫廪的脸色更差了,但顾及现在的处境,却没立即发作:“你们想知道什么?”
今桑垠对真相倒没那么感兴趣,支着下巴,眼巴巴望向刚刚被他甩出去的人。
奚俭耳力好,将刚才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半诱导半威胁道:“人蛊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是危楼,就连朝廷的武曲卫也在暗中打探,丹门早已被盯上了,若想谋个出路,还请莫长老知无不言。”
这些人来者不善,莫廪又何尝不知?当初山河兄弟找上门来,他便劝说过瞿闻方莫管这事。
可他野心大,望得远,嘴上应得好好的,背过身便与那些人勾搭上了,他们这些长老又能如何?
那些人盘踞在千石窟,一开始还只是门内试验,可很快他们便不满足于这三三两两的弟子,最终还是把算盘打到了全江州百姓的头上。
那段时间莫廪备受煎熬,他是贪恋权势不假,可也不想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
正当他纠结要不要再去劝说,另外几个长老的死讯便接二连三传入他的耳中。
那几人都是当初反对瞿闻方的,如今突然暴毙,便是给他们这些人的警告。
莫廪权衡利弊,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可是没想到,即便他如此低声下气,瞿闻方还是不打算放过他。
“人蛊有损阴德,我当初也极力劝阻过,可惜......”他看向奚俭,莫名觉得那张面皮之下的容貌有些眼熟,“话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与莫一村的憨厚相不同,奚俭眉目冷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通身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不待对面回应,他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前年我受门主嘱托,去给和辰贺寿之时远远见过你,你便是危楼的副楼主!”
没想到奚俭居然亲自前来!莫廪心下一惊,此人名声甚广,但绝非易与之辈。
他思索再三,试探着说道:“瞿闻方总防着我,幕后之人是谁我并不知晓,不过,对于这人蛊,我倒是略知一二。”
见那些东西纹丝不动,他胆子也大了起来,招呼着几人上前,指向一人说道:“你别看他们现在有个人形,若放在三个月前,早就四分五裂了。”
他的声音粗糙,像未被打磨过的石头,在坑洞中辗转滚动,最后变成一股阴气森森的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个月前,当第一个弟子出事之时,他就在现场观望。
那是一个曾经犯过大错的外门弟子,没有任何征兆地倒在了院落之中。
瞿闻方匆匆赶来,只看了一眼,便叫人将其扔进后山。自那时起莫廪留了个心眼,偷偷跟在后头,没想到却被抓了个正着。
来者是个年轻男人,气质温和,举止有度,见到他只轻声提醒,莫被瞿闻方知晓,然而这话刚说出口,莫廪便感觉背后冒出森森寒意。
“你是何人?”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出现在丹门后山,而他这个长老却毫不知情。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男人却什么都没说,只深深望了他一眼。
那里头充斥着惋惜、无奈与坚定,莫廪看不懂,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绝不简单,他决定监视这个年轻的男人。
“我一边盯着他,一边偷偷翻阅古籍,大概弄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划开面前人蛊的衣料:“你们看,他们的皮肤下是不是有凸起?”
莫一村凑得最近,面前传来微弱的蠕动声,正是从那皮肤下发出来的。
“那是一种叫做黄八的蛊虫,它们寄居在人体内,以脏器为食,不到半个月,便会将人的身体蛀成一副空壳。”
莫一村正想伸手去碰,闻言猛地止住动作,像兔子一样蹦跳着后退。
“这这这——那他们岂不是早就死了,为何刚刚还在走路,莫不是魂魄不甘,附体索命来了!”
今桑垠白他一眼,趁机调笑道:“笨蛋,人死了,体内的虫又没死,填塞到四肢躯干,可不就能像人一样活动了。”
莫廪也被这个胆小的侄子弄得下不来台,他好歹也算处变不惊,怎么到了莫一村这里,便这般大惊小怪。
“你们可别小瞧了这人蛊,我告诉你们,如今这些还只是雏形,若当真炼成,那便是可被号令的千军万马,届时若被有心者利用,只怕是江山都难保啊。”
“所以此地只是个试炼场?”今桑垠想了想,恐怕善堂后山也是如此。
莫廪点点头:“不仅是这里,他们那群人来路不明,能耐却不小,我看别处应该也有他们的巢窟。”
说到这,今桑垠便想起来了,连忙说道:“我之前也见过一批人蛊,不过都是孩子,成人也有,却半死不活的,可有什么说法?”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不能肯定,奚俭说过,孩童乃至阴至阳之体,心智幼稚,易于操控,黄八之蛊尚不稳定,莫不是在拿他们练手?
莫廪叹息道:“不错,至少在半个月前,我所见的成人大多暴毙而亡,我猜测那人必定有了突破,才能造出眼前这堆......”
他看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造孽啊!好好的人弄成这副模样,比真撞了鬼还要阴森几分。
“为今之计,我们还是赶紧出去,虽说他们不会攻击,但那对兄弟迟早会回来的。”
几人看向来时的入口,那地方早被封住,不用想,甬道外必定设下了机关,出去就是一个死。
今桑垠左看看右瞧瞧,倒是不急着离开:“反正他们不会抛下这群东西,那就等他们过来,趁其不备,把人解决不就成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动动脑子?”莫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人通晓操纵之法,到时候我们的对手不是人,而是——”
他转向那堆人蛊:“而是他们。”
如此说来,倒是难办了。今桑垠还没忘记当初善堂后山的死斗,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些人蛊喜光?
可这破地方只在头顶燃了一盏油灯,映到每个人身上,在石墙上投射出数道虚淡的影子。
暗得都快看不见了,怎么用来做诱饵?
一筹莫展之时,他的肩上搭上来一只胳膊,回头看去,金枝借力半靠到他身上,懒懒地说:“行了,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何须这么被动?就从那儿出去,我打头,破了那些机关便是。”
她虽说得轻巧,可手中连那把短刀都早被缴了去,莫一村看不过眼,劝说道:“要去也是我去,你个小姑娘冒什么头?”
他打量一圈,奚俭得镇住人蛊,今桑垠年纪又小,莫廪......好歹是他叔父,算来算去,还是他去最合适。
他看着金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当她拿出陶碗碎片之时,他当真慌了神,可转念一想,却是苦笑。
妹妹不可能活着,在那个人吃人的世道里连他都——更何况那么小的一个姑娘。
许是危楼神通广大,连这种东西都能挖出来吧。
痛苦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轮放,他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那些往事。
“我普普通通,正好做你们这群天之骄子的垫脚石。”他说着,毅然决然地踩上石壁,准备探入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