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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突如其来的一刀并未蕴含杀气,尘埃散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逼近。

“副楼主不是向来谨慎?今日怎么也险些中了我的招。”

今桑垠整个人挂在莫一村身上,笑得东倒西歪,得亏被人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子。

在他对面,奚俭捏紧酒杯,脸上原本挂着几分纵容,在看到莫一村后瞬间消失不见。

空气又冷了几分,今桑垠却毫无察觉,避开屏风碎片,没骨头似的扑到那人身上。

感受到热气靠近,奚俭轻轻啧了一声,捏住他的脸颊,把人扶正的同时,眉心微微皱起。

“你喝酒了。”

浓烈的酒香从今桑垠身体里散发出来,看他这东倒西歪的模样,不仅喝了酒,还醉得不轻。

平日里还是太娇惯他了,养出这么个不知轻重的性子。

奚俭捏了捏眉心,责备的话还未说出口,对面的人后退两步,吸引了他的注意。

倒是把这人给忘了,看着是个生面孔,气息粗沉,敌意外泄,来者不善啊。

他一手撑住今桑垠的身体,另一只手缓缓抽出刀,对准面前那个陌生男人。

“擅闯危楼者死。”

几个字跟催命符似的,莫一村瞪大眼睛,手指撑在剑格,心中已经乱得晕头转向。

为什么他们两人如此熟稔?莫非这少年是危楼的探子,故意把他引诱到这里来的!?

他稳住颤抖的手,理清头绪后,心里反而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也好,那就让他看看,奚俭是否真如传说所言那般深不可测!

莫一村眼神瞬变,剑已出鞘,银光在空中划上半个弧度,直朝奚俭胸腹刺去。

刹那间,剑刃已至眼前,今桑垠本能地将奚俭推开,靠到桌案旁,兴致勃勃地观赏起来。

能够游走江湖的,必然不是酒囊饭袋。莫一村的剑术杂乱,不成体系,可一招接着一招,竟衔接得出人意料。

奚俭只守不攻,出刀横挡,不料对面攻势一松,弃剑转身,抡起椅子砸向他的小腿。

桌椅碎裂的声音在屋内炸开,霎时之间,书纸纷飞。

“轻敌了哦,奚副楼主。”喝完酒后,今桑垠整个人晕乎乎的,打个哈欠也不忘调侃奚俭两句。

判断一个人的剑术只需三招,刚才那会儿功夫,今桑垠已经把莫一村摸透了。

对手动作混杂,那便不要用眼睛去看,把一切交给身体——就像此刻的奚俭那样。

眼前之人又一次消失了,奚俭毫不慌张,闭上眼的同时,侧身传来一阵寒意。

就是现在!他矮身转肩,躲过突如其来的一记突刺,趁莫一村重心向前,单手翻转,将人一脚踹进墙角。

“啊,居然输得这么快。”他的语调中充斥着遗憾,奚俭眉峰一挑,两步跨到他面前。

不好!黑影笼罩过来,今桑垠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后颈被人稳稳拿捏住,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奚俭凑近到他面前,拿起桌上酒壶,颇有些咬牙切齿:“私自下山,勾结外人,还想给我下毒?”

“不是毒,是痒痒粉。”今桑垠纠正他的错误。

奚俭都要被他气笑了:“那他是怎么回事?”

他斜眼看向莫一村,刚才那一脚踢得太狠,墙角的人半天都站不起身,看样子应该断了几根骨头。

听到两人对话,莫一村不禁冷笑:“副楼主,你身边这小子可不简单,总有一天,你会在他手里吃大亏的。”

挑拨离间?奚俭眯了眯眼,手指又收缩半寸。

今桑垠呼痛一声,赶忙抱住他的胳膊,却不认错:“你名声在外,该怪自己遭人惦记,若是再欺负我,当心我告诉师兄!”

还有胆量跟和辰告状,的确应该给他长个教训了。

奚俭轻笑一声,拿起地上倾倒的酒壶,胡乱地往今桑垠嘴里灌去。

壶口开得不大,但耐不住细水长流,今桑垠呛了两口,紧紧抿住嘴,剩下的酒便顺着下巴滑落,浸透进衣领当中。

“不——不要了。”今桑垠挣扎两下,反手扣住脖子后的手臂,将人猛然推开。

他咳嗽两声,仰起头,酒珠顺着鬓角滑落,留几滴挂在脸上,晕染出不满的嗔怒。

奚俭面色如常,拿袖子帮他擦了一把,布料蹭过的地方传来痒意,隔着皮肉翻滚,药效发作了。

“副楼主——”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

巡卫应声而入,满地狼藉之中,一个生面孔缩在墙角,今桑垠蜷在一旁,又在生着闷气。

不用猜都知道发生了何事,必定是小师弟又惹人生气了。

奚俭不多解释,连个眼神都没留给莫一村:“此人擅闯危楼,带去水牢审问,好好审,别弄死了。”

最后几个字特意加重音调,听到的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接着看向今桑垠,叹了口气:“至于你......”

“把我的房间收拾好,一个月不许出门。”

“不行!”今桑垠痒得难受,还不忘反对,“下个月有花朝节,我和金枝已经约好了。”

危楼事务繁多,就他一人无所事事,连个玩伴都寻不到。

这些天都要闲出病来了,好不容易挨到花朝节,他可是花了好大劲才说服金枝,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难得见他这般认真,奚俭闷闷一笑,故意激他:“那真不巧,金枝任务缠身,陪不了你了。”

“你也太过分了!”今桑垠狠狠瞪他两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楼内戒律森严,谁都知道,和辰待人谦和,最多训斥两句,但若是忤逆了副楼主,那才是神仙难救。

奚俭此人性恶,手段狠辣,办事丝毫不讲情面,哪怕在危楼里,畏惧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而他越是这样,今桑垠就越想打破那副瘆人的面具。

三年以来,他故意凑到奚俭身边,给他惹了不少麻烦,谁曾想,对方却毫不在乎。

顶多在事后责备几句,然后欣赏他那气急败坏的模样。

不能让他得逞,今桑垠挠着发痒的胳膊,忽然就不气了。

巡卫早已将莫一村押下,屋内如今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在刚才的打斗中,桌椅碎裂,床榻折断,碎木飞溅得到处都是。

他挽起袖子,推了奚俭一把:“我要开始收拾了,请你出去。”

这一推却没推动,奚俭后撤两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信件,拍了拍灰,就地坐下。

“我出去了,你帮我批阅?”他随手摊开,挑衅似的凑到今桑垠眼前。

今桑垠深吸几口气,背过身去,哼哧哼哧地捡起碎木,一股脑全扔到了门外。

地上碎屑不多,很快就只有奚俭周围没有清理,今桑垠瞥去一眼,他盘腿坐在地上,正认认真真地批注回信。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今桑垠歪了歪头,扯过扫帚,大步走到奚俭身边,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让让,不要打扰我干活。”

他故意扫起木屑,和着灰尘漂浮于空中,果然,没扫两下,奚俭抬起了头,趁机抓住他的脚腕。

“你闹什么脾气呢?”见他半天不应话,奚俭放软了语气,“你最近也太不乖了,因为我不让你出山门?”

今桑垠懒得搭理他,扯了两下小腿,可奚俭并没有收手的意思。

“那就是不让你喝酒?”

也不是啊,奚俭放下信件,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得不到就撒泼打滚。”

“你说谁撒泼打滚!?”今桑垠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稚嫩,更何况还是奚俭。

他猛地扑上前,掐住对方腰间软肉,可还没用力,就被揪住了发尾。

奚俭半躺在地上,笑着将人扯开:“你啊,把我这里都弄得乱糟糟的,时间不早了,就留给你自己睡吧。”

“那你呢?”今桑垠一愣。

“我当然睡你的房间。”他满脸理所当然,抱起一堆信件就走。

今桑垠顿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人早就走远了。

半夜,他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脑子里不断闪烁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便愈发地烦躁。

奚俭现在干做什么?

他这个人也是奇怪,总是阴晴不定,明明不久前还打算带着他出山磨练,等他高高兴兴收拾好,又说危楼任务重,离不开人。

就像故意戏耍他一样。

今桑垠在地上打个滚,猛地坐起身,心里满是埋怨,这什么破地方?连个暖炉都没有,奚俭到底怎么办事的!

外头风雪声早就停了,整座山林陷入朦胧的梦境之中,雪地上踏出两行脚印,一直延伸到暖阁底下。

今桑垠只披了件外衣,举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戳开窗户,鬼鬼祟祟地往里头探去。

桌案前,无人,床榻上,无人......屋子里空荡荡的,奚俭去哪儿了?

他不死心,贴着窗移向门侧,忽然,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骤然从黑暗中浮现。

今桑垠吓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掷出油灯,那人轻松接下,护着灯芯,火苗扑闪两下,蹿得更加旺盛。

“你如今应在禁闭,来此有何贵干?”看到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奚俭收敛了调笑,推门而出,把他拉进暖阁。

“这是我的房间!”

“这个月是我的。”

真不要脸,今桑垠心中暗骂几句,自顾自地往床上一躺:“你房间的地板也太硬了,我可不睡。”

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眼皮挣扎几下,终是抵不住睡意。

奚俭没有丝毫意外,他这个小师弟向来如此,于他而言,若能在这种世道简单地活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至少不能再重蹈三年前的覆辙......

他眼神一暗,替人掖了掖被子,靠到今桑垠耳边:“金枝的确有事,你若实在想去,那就——”

“就怎样?”刚才还昏昏欲睡的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快点说!”

他毫无被人要挟的愤怒,反而扯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仿佛知道奚俭肯定会答应。

“这个月安分守己,不许下山,不许打闹,不许捉弄人。”

“没问题!”